第九章 輿論與爭功
天子拋出這個問題,曹苗與周顗並不意外。
雖說截止目前為止,劉羨與盧誌準備的改製,才剛剛拋出不過三分之一。下詔實行的製度,僅僅隻有勳爵製、軍坊製與廢亭設道三項製度,以及檢籍清田一項詔令而已。可單單就目前表現出來的聲勢,加上眾人對天子性格的
了解,任誰都看得出來,天子此次是蓄謀已久,來勢洶洶,不做出一番成果來,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而太學又是自前漢時就已經確立的最高學府,天下讀書人的聖地。雖說在魏晉以來,因為九品中正製的緣故,大部分門閥子弟可以不學而,這使得太學的地位急劇下降,從劉羨早年出仕時的經曆便可以看出。但不論如何,
至少出仕定品的時候,大家還是要在太學裡走走過場,這使得太學仍舊是全國最重要的士人聚集地。
且自從劉羨入主成都,便建立了太學,征集五經博士。到了義安之後,又罕見地大耗財貴,修建了新太學,同時遲遲冇有說何時重新恢複九品中正製,明眼人也大都看得出來,天子有重振太學的心思。加上這一年時間裡,劉
羨一麵大量招攬北方士子,一麵又從壽春來了大量的前晉士族,一時間,各路人馬都彙集於太學之中,有好幾千人。
這些人一麵在義安安家落戶,一麵時常到太學聽經學博士講學。但實際上,其中大部分人是想在此了解朝廷的新政,以及新天子打算何時開始大規模征辟官吏。畢竟劉羨事先已經承諾過,將要對招攬來的士人才錄用,隻不
過因為稱帝程序繁瑣,而導致此事一拖再拖。
而現在新製開始頒布,那下一步,朝廷必然要征辟大量士人來落實新製,而太學中的士人們如何看待新製,如何揣測新製,就是一個不得不關注的風向,甚至可以說,是輿論戰的風口浪尖。
曹苗對劉羨道:“陛下,太學中議論新製的人確實很多,恐怕不好一言概括……………”
劉羨笑道:“那就不概括,把你聽到的都說出來,這點時間我還是有的。”
曹苗便整理了片刻語言,徐徐說道:“陛下,有的人說,陛下您對待功臣太薄,眼下給的這些封賞,恐怕遠不及晉廷,所謂郡公,縣侯,既無封邑,也無軍隊,不過賜田而已,雖說田畝數量確實不少,但僅有三分之一免租
稅,爵位還不能世襲罔替。放眼古今,未嘗聞之。”
說到這,曹苗抬眼打量天子,發現劉羨僅是一哂,顯然並不放在心上,於是繼續說道:
“當然,這麼說的隻是少數,有的人則是抨擊說,陛下您過於重視武功,而輕視文治。憑什麼文官就不能封爵?倉頡造字,驚天地泣鬼神,然後有聖賢之說,三代之治,那些武人安在?像陳群、王那樣製定法製,才是真正
的大功勞。”
劉羨仍然冇有什麼表情,大概是覺得這都是庸人之見吧,就揉了揉眉毛,又問道:“還有嗎?”
曹苗道:“也有誇讚陛下坦誠的,說治國‘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魏晉以來,富者田連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所以屢屢生亂,本來就該效仿周政,恢複井田之製,給天下所有公卿限田。陛下建國時隻是少給功
臣一些封賞,卻利在長遠。臣子們拿得太多,將來也會被削權,不如一開始就說明,也免得以後搞什麼兔死狗烹。”
許多政策就是這樣,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爭吵個一百年也不見得有什麼結果。劉羨並不因有人抨擊就生氣,也不因有人吹捧就高興。他現在所在意的,是太學輿論中所表現出來的傾向。
劉羨等曹苗說完,直接問道:“還有嗎?怎麼都是在討論勳爵的?對於軍坊製,太學中有無意見?”
曹苗一時愣住了,因為他也冇怎麼關注,並不知該如何作答,令場麵有些尷尬,而一旁沉默已久的周顗則開口道:
“陛下,對於此事,確實冇有多少人關注,您也知道,現在風氣如此,清談之風盛行已久,許多士人都不諳實務,以為打仗簡單,就是賣命而已。他們或許會知道謀士如何出謀劃策,神機妙算,但對於如何練兵,如何籌集糧
秣輜重,采用何等軍製,其實都一無所知,又如何能評價?”
周顗雖是禦史中丞,此時也兼著國子祭酒,因此對於太學的輿論頗有了解,劉羨相信他的判斷。這個消息令他鬆了一口氣,因為勳爵製的賞賜多寡,其實無關痛癢,軍坊製的落實,才是整個初期改製中最重要的關鍵,隻要這
一步冇人能看出真意並大肆反對,往後的改製才能走得順利。
而現在看來,大部分人都將目光聚焦在勳爵上,對劉羨來說,這無疑是個好消息。說明大家還並未揣測到自己在此後變法的重點,冇有人在旁邊煽風點火,那自然落實下去也就容易了許多。
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劉羨轉而又問周顗道:“對於廢亭設道,大家又有什麼看法?”
雖說劉羨還冇有推出分稅法,尚未真正觸及到地方豪強的利益,但這個製度無疑與所有人息息相關,士人們不可能像對待軍坊製那樣毫無看法。
周顗道:“陛下,大家聽說此事,意見其實都較為統一。”
“哦?”劉羨笑道:“伯仁說說看,大家是什麼看法?"
周顗道:“太學之內,大家都說,陛下初登大寶,肯定是想要清理戶籍,丈量土地,以刷新吏治,但又不想激怒民亂,所以才苦心孤詣,想找這麼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又是減免賦稅,又是廢亭設道,讓地方自推無秩吏。可
弄如此麻煩,最後不過是無用功罷了。”
周顗本以為天子會有些氣憤,豈料他仍是淡然自若,給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後,才慢慢問道:“大抵都是這樣想嗎?”
“確是這樣。”
“伯仁也是這般想嗎?”
如此一語,令周顗啞然,他斟酌片刻後,回答道:“陛下是希望聽真話還是假話?”
話音未落,劉羨便知道他是悲觀主義者了,笑道:“以我和伯仁的關係,還需要講這個嗎?你說吧,不管多難聽的話,我都聽得下去。”
周顗當即一拜,用極為莊重的眼神注視劉羨,繼而肅然說道:“陛下,如此大事,您犯下了一個錯誤。”
“錯誤?”劉羨疑惑道。
周顗坐正身子,徐徐道:“改製不是打仗,您若是要改製,怎能整日與盧子道謀於密室,突然就在朝會上提出頒布呢?您的想法固然是好的,以有備無備,打朝臣們一個措手不及,也能輕鬆通過詔令。但所謂偏聽則暗,兼
聽則明,您不經過一場大的討論,就這麼推行政令,怎能真知利弊呢?”
“而且您現在是天子,雖說如今天下尚未平定,但四海終歸您一人所有,天下人也都是您的臣子。對待臣子,怎能像對待敵人那樣呢?您不僅要做到曉以利害,更要做到潤物無聲,寬宏大度,讓人心服口服啊!可您如此行
事,必然會導致臣子們心生怨懟,認為您並非對他們一視同仁,而隻是想像駕馭牛馬一樣駕馭他們罷了。”
“臣子既然心有怨懟,那改製自然也就阻力重重了。而以當下的環境,社稷新立,大戰稍定,人心思靜。與其多一事,不如儘可能地少一事,等萬民都沐浴陛下的皇恩之後,再緩步推行變法,如此才更有成功的可能。”
劉羨聞言,良久不語。周顗的想法不能說冇有道理,平日裡的尋常政務,劉羨也是這麼做的。隻不過改製到底不比其他政務,最終目的是從豪強身上割肉,這怎麼能事先讓旁人察覺呢?從這一層來說,改製本身就是不見硝煙
的戰爭。
隻是劉羨這次的意圖隱蔽得太好,就連周顗都未能準確判斷,他的改製將要推進到哪一步為止,還以為劉羨的改製不夠深入。因此,這些話既是直白的勸諫,同樣也是委婉的提醒,改製注定是舉步維艱,若冇有堅定的決心,
不如趁早收手,免得白忙活一場,至少各方還能保持體麵。
劉羨當然明白這個道理,而麵對周顗的諫言,他先是正色回複道:“伯仁之言乃是堂堂正道,我受益匪淺。”而後又問道:“這是伯仁一人的看法,還是諸君的看法?”
很顯然,劉羨此時口中的諸君,已經從太學變成了朝野。
周顗回答道:“朝野亦是如此。”
劉羨點點頭,便準備略過這個話題。因為就現狀而言,輿論還在控製範圍之內,改製也就在可控範圍之內。他轉而把話題拉回到勳爵上,又談論道:“說回來,我最近聽說,軍中有人因為戎勳一事在爭鬨,確有此事嗎?”
談及此事,場麵頓時就有些冷淡下來。周顗和曹苗麵麵相覷,一時也拿不準天子到底聽說了多少消息,又覺得談及此事是個得罪人的話題。
爭功比功這種事,在軍人之中從來就不少見。就比如漢高祖劉邦給蕭何封侯,軍中就有許多人為曹參鳴不平。這還是體麵的,不體麵的像韓信,惱恨酈食其勸降齊國奪走功勞,乾脆偷襲齊國害死了酈食其,這種事情其實也屢
屢發生。
而劉羨麾下派係複雜,雖然曆經了多次整軍,培養了一定的默契,但仍不能根治這個問題。無非是由幾個涇渭分明的大派係,變成了界限模糊,但主體分明的局麵罷了。隻是在此之前,各方派係領袖都極力約束,一直冇有大
的摩擦,但在形勢已經翻天覆地,可以大肆論功行賞的今日,反而有些不好控製了。
曹苗隨劉羨已久,和軍中許多人都有交情,有些話都不好說。周顗反而冇有這麼多顧忌,他思片刻後,開口道:“陛下,其實也冇有什麼大事,硬要說起爭功,最近軍中較為出名的,大概就兩件事。”
“哪兩件?”
“自從受封以來,宜都郡公頗為得意,凡是士人清談,他總是不請自到,落座首席,然後大發怪論,攪得清談烏煙瘴氣。清談士人一旦有所不滿,他便當眾論功,將朝廷頒布的戎勳一一背說,稱自己拿滿了三十六命,反問他
人有何功勞,然後揚長而去,如是再三。”
宜都郡公便是郭默,劉羨聽到這,捂著額頭,老大一陣無語。他最近是聽到了一些關於郭默的風聲,冇想到他做得這麼離譜,於是立馬傳喚中書郎習隆,對其說道:“替我擬一份詔書給郭默,就替我問問他,他最近是不是閒
得厲害。若是,華容縣開渠正缺人,他可以去那乾老本行,一邊打一邊談他的三十六命!”
談完此事,劉羨又問起周顗所說的另一件事,周顗又道:“再就是前些日子,歸鄉侯和龍川侯爭道,按理來說,歸鄉侯本該讓路,結果他不讓,還當眾大罵龍川侯是搶功勞的水匪,罵了差不多半個時辰,最後是龍川侯讓了路
方才結束。”
歸鄉侯便是逆中郎將衛博,龍川侯便是樓船將軍杜弘。
劉羨聽到衛博如此羞辱杜弘,立刻意識到,不管有心還是無心,這都是漢軍舊部對杜弢及湘州軍派係的一次排擠與打壓。雖說劉羨也不喜歡杜弘的水賊出身,但這種摩擦並不是他想看到的,很影響軍內的團結,若處理不好,
極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用手指敲擊了兩聲桌案後,劉羨做出決斷,他道:“那就調衛博去寧州興鎮,負責落實軍坊。又調杜弘去壽春,配合何公督修合肥城與陳敏渠。”
這種時候,無論劉羨怎麼處理兩人,都會被當做對其中一方的打壓,對另一方的褒揚,隻會加重雙方的矛盾,不如直接將兩人拆開,天各一方,也就眼不見為淨了。
至此,天色已經很晚了,劉羨見曹苗、周顗兩人都露出疲倦之色,便打算結束會談,轉而去兆福殿探望綠珠,故而他端起茶水道:“若是冇有彆的事,今日就先到這裡吧。”
周、曹二人也就行禮告退,隻是周顗走到半道,突然又折回來說道:“陛下,我突然想起一事。”
“何事?”劉羨奇道。
周顗道:“近來陽尚侯屢屢在太學宣揚五等論,說陛下您改製用錯了方向,想要長治久安,還需用周製。而且他講學的水平很高,在太學中的影響不小。
陽尚侯便是周玘,劉羨將他封在家鄉陽羨,因避諱緣故,陽羨便易名為陽尚,周也便稱作陽尚侯。
聽聞此語,劉羨略微失笑,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皺,搖頭道:“周宣佩還在談這個?看來上次見麵之後,他很不服氣啊!我知道了,改日我會和他再談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