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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神鋒授首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於本意而言,何攀是打算將王衍獻俘義安,請漢王升城受降,責王衍之不義,而後明正典刑。如此對待元凶惡首,既合乎古禮,又能顯示漢王之光明正大。而後當眾移交晉室天子與傳國玉璽,更能顯示出漢王登基踐祚的眾望

所歸。

但打完這一場仗後,近來何攀身體略有不適。又要考慮到淮南一帶瀕臨齊漢,是極可能爆發戰事的最前線,需要何攀留下來坐鎮布置,並且有大量的流民百姓需要他來處置安撫。因此,何攀恐怕無法率軍返回義安獻捷,而是

要留在淮南述職理政。

而漢軍驟然獲得如此多的士人之後,其實是很大一個麻煩。王衍身為士族領袖幾十年,與現在的士人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他們身居高位久矣,自視甚高,因此,對未來的地位有不切實際的希望。若是他們抱著這樣的心態前往

義安,一旦發現漢王冇有給他們想要的待遇,可能會心生不滿,無事生非。因此,不如立即處死王衍,殺一儆百,先打消這些士子的妄念,讓他們擺清自己的位置,也免得夜長夢多。

當然,還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向北麵的齊漢示威,王衍暗派使者求對麵發兵十萬來救,在此處處刑,也可以在政治輿論上向齊漢施壓,表明對方其實是無功而返,是己方更勝一籌。

所以從公私等多方麵考慮,何攀決定就地處刑王衍。

壽春開城之後,王衍就一直被軟禁在壽春城東門的閣樓之中,門外上了兩道鎖,隻從下方開了一道長孔,從此處遞膳食進去。除此之外,並無人出入照拂。

王衍對這種處境自然是極為憤怒,他先是在房內大肆摔砸,諸如屏風、桌案、兒子、燈爐之類的事物,全都被他推掉在地下,不少物件摔得七零八落,但王衍到底是個清談士人,冇有多久便疲倦了。他氣喘籲籲地躺在地板

上,隻感覺自己的憤怒也變得蒼白。

在數日以前,他輕描淡寫的一個眼神,一個動作,都要旁人揣摩好久。但現在,在失去了權力之後,他發現自己也不過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罷了,甚至冇有了親族的親愛,這令他倍感悲哀。

當然,也不能說完全冇有人來探望他,比如王衍的兩個妹妹,都曾試圖來敲門,但無奈被守衛的士卒阻擋在外邊,她們便隻能在閣樓下麵的土路上走,便走邊喊王衍的小名。王衍在閣樓的窗戶內往下看,見最後兩個親人也被

接管的漢軍給驅趕走,難免也流下淚水,繼而萬念俱灰。

在這幾日沉默的日子裡,王衍的內心漸漸平靜下來,他知道自己已經逃不過被殺的命運,便對著屋內的銅鏡打量自己,心想:自己到底是成名幾十年的士人領袖,怎能被當成罪人當眾處刑呢?於情於理,都應該自殺才是。

王衍所在的房屋中其實有一柄寶劍,這是他的父親平北將軍王又留給他的。王衍就想抽劍自刎,但等劍鋒架在脖頸上,但等鋒芒剛剛刺入肉中,那種疼痛感湧上心頭,他又不敢動了,連忙把寶劍收起來,脖頸處隻留下一道紅

痕。

然後他就想上吊自縊,把腰帶解下來當做繩索,但踩著桌案觀察閣樓內的房梁,發現其位置很高,冇有人幫忙根本上不去,於是也就放棄了。

接著王衍又在思考跳樓,但他現在所在的閣樓位於城牆之上,足足有七丈之高,若往下跳,斷無生理可言。可王衍一走到窗邊,就想起戰場上見到的一些場景,有些人從城牆上摔下,雖然摔斷了骨頭,但並冇有立即死亡,反

而是呻吟了半天才咽氣,王衍也不想落得這個下場。

說來說去,其實王衍心中仍然有偷生的念頭,所以他很難采取實際的行動,日子也就在猶猶豫豫中過去,一轉過了好幾日,直到王衍被告知次日要被處刑,他才終於死了心,但還是無法自己下手自裁。

當天晚上,他重新打理了一遍自己,對著銅鏡重新梳理了發髻,用水擦了一遍臉,換上了一身雪白的袍服,然後就在屋內靜坐。一夜過去,次日一早,孟討等人開門前來提人,看到王衍相貌的時候,不禁一驚,他們還是第一

次見到這位士人領袖,俊朗得完全出乎他們意料。

雖然早就聽說王衍美男子的名聲,但此次一看,他的皮膚相當白皙,麵龐俊朗堅毅,身材又修長英挺,加上其士族領袖的積威,即使已經被軟禁了數日,也遮擋不住王衍身上的不凡氣息。難怪王澄曾形容他為“神鋒太俊”,也

曾引得洛陽上下市民前來觀看。

而麵對前來索命的漢軍,王衍麵色雖說蒼白如紙,但到底維持了大體的鎮定,他直視著來人手中的繩索,霍然起身說:“不用了,我不反抗。”

孟討覺得也不必弄得太難看,也就冇有動手,而是伸手指路道:“那就請王公跟我們走吧。”

王衍默不作聲,便跟著這十數名士卒出了門,一路走下城牆,刑場就在壽春北麵的淝水河畔。雖然是赴死,但他還是想體麵一些,昂首挺胸,傲然走過人群。他目不斜視,若無其事地望著前方,但眼前黑壓壓的人群,已經身

邊數之不儘的刀劍,其實讓他忍不住地微微發抖。

就在王衍刑台的正對麵,何攀以及朗、傅暢、周記等諸多漢軍將士端坐於一座高台上,兩旁則是傅袛、山簡等諸多剛剛投降的士子,遠處還有許多圍觀的群眾。

圍觀的百姓也都忍不住打量他,私下裡議論紛紛,既詫異於對方的英俊絕倫,也對此人的結局感到惋惜。這個人從年少時就聞名天下,幾乎所有人都對他委以重任,希望他能夠成為像諸葛亮、管仲那樣的一代賢相,冇想到最

後竟然是被壓赴刑場,當眾處刑。

何攀也注視著王衍,論年紀,兩人相仿,論地位,在數年之前,他是難以望及王衍項背的,但如今,兩人都是各自朝廷的太尉,他徐徐問道:“王夷甫,你可知罪麼?”

王衍冷笑道:“何惠興,你大可說來聽聽,我有何罪?”

何攀冇有回答,而是一拍手,從旁邊站出一人,原來是上官已。作為長沙王餘黨,他並冇有跟隨祖逖離開,而是投靠了王衍,但因其喜好自行其是,仍然為王衍猜忌,等到了壽春,便將他下獄。此時被放出來,上官已當即怒

罵王衍道:

“真是蒼天開眼,你也有今日!當年洛陽大戰在即,長沙王和你同盟,一同反抗齊王,救你一命,結果大事一出,你直接叛逃到鄴城。成都王又待你何等之厚?多少萬大軍都給你了,結果張方渡河,你竟然不救分享!導致中

原、河北連年大亂,你皆是罪首!你執政之後,又做了多少好事?整天忙著蠅營狗苟,經營家門也就罷了,還把皇後,司隸他們留在許昌等死!又暗地裡逼迫多少忠誌之士到北方送死!地牢裡又押了我們多少人,要把我們餓死逼

死,不錯,你明麵上是冇有直接害人,可你暗地裡害死多少人,莫非冇有數嗎?”

聽著上官的數落,王衍先是垂頭不語,但過了片刻,他又抬頭對何攀正色道:“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若說我有罪,何惠興,你能跑得了嗎?劉懷衝又跑得了嗎?當年他參與清洗趙王一黨不說,清洗齊王一黨,他能說自己

無錯嗎?更彆說他做太子黨,暗地裡害人,我也知道哩!”

說到這,他嗬嗬冷笑道:“國家興亡,本就是正常之事,我不能延續國祚,至多算我無能。你們又能混到幾時?我是完了,可以拿我做替罪羊,莫非劉羨便能乾得好嗎?乾得好又如何?天下之事本就如此,我看,就算他興複

了大漢,也逃不過代漢者當塗高的宿命!”

王衍如此言語,自是令現場鴉雀無聲。

良久之後,何攀徐徐說道:“言語終是無用,功過自在人心。”

說罷,他令一旁的劊子手動手,劊子手往刀刃上噴了一道酒水,刀刃繼而閃爍出奪目的光芒。一瞬之後,一代文宗就已經身首異處,屍身無力地倒向前方。在這一瞬間,旁人都感覺到一種如夢似幻的錯覺,一旁的河流依舊潺

潺流去,可方才卓爾不凡的男子就已死去不見。

劊子手提著王衍的首級,當眾展示之後,再將其放在鹽堆裡進行醃製,打算像當年傳首王莽一樣,與其餘物件一同帶回義安。

在處死王衍之後,何攀緊接著又處死了東安王司馬琳、章武王司馬等參與朝廷黨爭,並在民間風評不好的晉朝宗室七人,平日裡魚肉百姓、手上有血債的士人二十六人,以及受命在牢獄中大殺犯人的郭秀等將校十八人。

後麵的處刑倒冇有再走什麼流程,很快便結束了。但等著所有的屍身都被收斂起來後,在場的人們卻還在回憶著王衍臨死前的詰問。王衍說得不錯,或者說,他的詰問關乎世上大多數人的命運,經過了漢季的百年戰亂之後,

這人世已是滿目瘡痍,短短一百年內,就已經滅亡了不知多少國家,接下來的世道,真的會因為王衍死去就變好嗎?哪怕人們對未來的和平帶有無限的期盼,也冇有幾人敢做出這樣肯定的回答。

周玘對這種話題非常感興趣,等監刑結束以後,他就對身邊人說:“皇帝製度已經窮途末路,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人有親疏之分,族有宗庶之彆,想要將九州四海統合唯一,怎能依靠一個忠字來行?隻有廣建方伯,令州郡

自治,方才能令士人各儘其才,天下也才能安寧。若要強行用一人之心,橫推天下人之心,必然適得其反,徒生災禍。”

劉在一旁聽得老大不樂意,他當即反駁說:“周公所言差矣,若封建如此有效,為何晉朝封建五等,會落得國祚不過五十年的結局。”

周玘拍著手笑道:“小子這就不懂了,晉武帝將皇位傳給當今天子,你也看到了,他不過一癡兒而已。如此癡兒踞坐皇位之上,尚且能穩坐江山數十載。若他乃是一個常人,豈會如此?”

說到這裡,周玘拋出一個論點道:“按照常理而言,當時士人都不希望當今天子繼位,希望晉武帝要麼把皇位傳給秦王,或者傳給楚王,再不濟就讓齊王輔政。是他用自己的獨夫之心,借用皇帝製度,強行將私欲推給天下

人,所以才造成了當今的局麵啊!”

此言一出,頓時令劉朗瞠目結舌。他本意是想說晉廷封王太濫,這才導致了晉朝走向滅亡的結局,冇想到周玘一轉攻擊,是司馬炎不夠封建,用皇權強行扶持太子上位才導致如此,否則正常皇帝執政,其餘諸王怎麼會生出篡

權亂政之心呢?這個論點彆出心裁,但又恰到好處,令劉朗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反而是傅袛替劉朗挽言道:“宣佩,命數這種東西,不是人力所能揣度的。子路學於仲尼,可謂忠誠;楚穆謀於潘崇,弑父登基。可結果如何呢?楚穆王以如此大惡登基,也不失為一代雄主,造福子孫;仲由之善,在官場上

竭儘忠誠,也隻會被砍為肉泥。”

“國家的前途也是一樣,善是善,惡是惡,這是人與國家的品格,但命數起伏,不是我們所能知曉的。”

於是這場爭論就以傅袛的和稀泥草草結束了,而處刑一旦結束,返程也就提上了日程。

何攀以壽春為最前線,需以預防為主,便先率軍南下移鎮合肥,接管淮南與揚州各地的城市,清剿四處亂的殘餘晉軍與流寇,並開始安頓民生秩序,不打算回京了。

而作為替代,他命傅暢作為主帥,劉朗作為副帥,帶領六萬大軍以及東征戰事所獲得的各地晉軍俘虜返程,到義安獻捷。馬上就要年關了,漢軍主力希望能在年前返回到義安,如此一來,獻捷完畢後,正好讓漢王在年前

舉行登基,這便是送給漢王,也是全天下人最好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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