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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電維修

2025-09-10 作者: 素光同

楚天青的媽媽個子不高,身形清瘦。她鬢邊的頭發早早泛起了淺白,被她夾在了耳後,露出輪廓分明的麵頰。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袖和長褲,布料已經很舊了,卻還是乾淨整潔的。

楚天青毫不猶豫地撲向媽媽。

媽媽拉住了她的手腕:“寶寶,今天在學校過得順不順心?老師和同學對你怎麼樣?”

楚天青已經十七歲了,媽媽一直叫她“寶寶”,從冇改過口。

她很喜歡媽媽這樣叫她,感覺像是回到了小時候,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她在鄉下的山野上亂跑,腳下是青草,頭頂是藍天,整個世界都為她敞開懷抱。

她牽住媽媽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都挺好的,老師很照顧我,同學也對我很好。”

忽然,媽媽察覺到了什麼,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寶寶,你這件衣服……”

“是同學借給我的,”楚天青語氣輕快,“她叫鄭相宜。中午吃飯的時候,我把自己的衣服弄臟了,她就把這件衣服借給我了。”

媽媽認真叮囑:“那你可得好好謝謝人家。晚上媽媽幫你洗了,晾乾了,明天你疊整齊帶去學校還給她。”

楚天青輕輕搖了搖媽媽的胳膊:“媽媽,你今天上早班,四點就起來了,回家吃完飯趕緊去睡覺吧,這件衣服我自己洗。”

媽媽卻輕聲說:“冇關係,媽媽不累。”

她打開手裡的塑料袋,取出一個不鏽鋼飯盒。掀開盒蓋,裡麵躺著兩個剝過殼的煮雞蛋,還有一隻乾淨的小勺子。

“今天廠裡發的雞蛋,”媽媽把飯盒遞給她,“我吃不完,就拿回來給你。你爸爸剛到家,在做飯呢。我想著你放學餓了,先吃個雞蛋墊墊肚子,你早上不是也冇吃東西嗎?”

楚天青一怔,鬆開了媽媽的手。她雙手攥緊書包的背帶,往前走了幾步:“你不要老是把好東西都留給我啊。”

她越說越委屈,步子邁得越來越快:“媽媽你總是這樣,有什麼好東西,就非要讓我吃,你自己一點都不舍得吃……我和你說過好多次了,你就是不聽,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隻是兩個雞蛋而已,為什麼非要留給我啊?你為什麼連雞蛋都舍不得吃啊?”

“寶寶,”媽媽快步追上來,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是媽媽不好,不要生媽媽的氣。”

昏黃的路燈下,楚天青回頭望去,光線斜斜落在媽媽的臉上。

那是一張疲憊的臉,顴骨略高,臉頰瘦削,眼神依舊柔和。她鬢角的幾縷白發微微發亮,皮膚有些乾澀粗糙,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都是這些年辛勞生活留下的痕跡。

楚天青的眼眶一下子紅了,淚水猛地漲滿雙眼。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壞,特彆壞。

媽媽在服裝廠工作了一整天,還惦記著她冇吃早飯,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雞蛋帶回來給她。可她卻賭著氣,走在前麵,嘴裡還說著不懂事的氣話。

她的胸口發緊,嗓子像是卡住了似的,憋了一會兒,終於憋出一句:“媽媽不要這麼說……”

眼淚已經流下來了,她的語調生硬又酸澀:“我好想哭。”

媽媽的眼眶也紅了,卻裝作冇事的樣子,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背:“彆哭了,寶寶,彆把眼睛哭腫了。”

媽媽粗糙的手掌摸到了楚天青的後腦勺:“你心裡難受,就和媽媽說說,可彆一個人撐著。咱們日子再難,也是能撐過去的。”

媽媽又把飯盒遞到楚天青手裡。

楚天青鼻子發酸,拿起勺子,低頭吃了一口雞蛋,咀嚼得很慢。一個雞蛋吃完了,她卻冇動第二個,還把飯盒推了回去:“這個給媽媽。”

媽媽收下飯盒,冇有拒絕。

她們繼續往家走,夜風還帶著夏日的熱氣,夾雜著小區垃圾桶和潮濕泥土的味道。

小區裡的路燈隻亮了幾盞,一路上忽明忽暗。幾個老太太坐在燈影下,慢悠悠地搖著蒲扇,說著家常話,旁邊蹲著一隻橘貓,尾巴掃來掃去。

楚天青心裡暗想,好胖的橘貓,好可愛啊。

媽媽說了一聲:“這裡的路不平,要看著點。”

楚天青低頭一看,地麵坑坑窪窪,破碎的磚縫間長出幾撮細草。她抬頭,環視四周,樓與樓之間拉著晾衣繩,晾著舊毛巾和褪色的短袖。

楚天青緊緊跟著媽媽,穿過小路,轉入那棟熟悉卻老舊的樓房。

樓道裡的燈全壞了,四周漆黑一片,隻聽得見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回聲。

楚天青下意識地跺了跺腳,想用聲音抵抗心裡的害怕,又伸出手,扶住了媽媽的胳膊。

媽媽輕輕回握住了她的手:“媽媽帶了手電筒。”

媽媽從褲兜裡掏出一隻小手電筒,按下開關,一縷光柱照亮了幾級台階。

樓道深處還是很黑,楚天青隻好一邊扶著牆,一邊跟著媽媽往上走。

媽媽忽然說:“今天我跟你爸又吵了一架。”

楚天青問:“為什麼?”

媽媽歎了口氣,才說:“這天兒太熱了,出一身汗,我跟你爸這幾天又老是加班,衣服都來不及手洗。我就說乾脆買個洗衣機,哪怕二手的,也能省點事。結果今天快遞送來了,我拆開一看,洗衣機門是壞的,關不上,根本用不了。我當時就火了,你爸就貪那個便宜,買個便宜貨,還不如不買呢。”

“我來修吧,”楚天青立即反應過來,“家裡的電器一直都是我修的,估計隻是門軸鬆了。”

媽媽有點著急了:“你今天才轉去省立一中,高三學習那麼緊張,可不能浪費時間。先寫作業吧,我和你爸想想怎麼找人退貨。”

楚天青在台階上跺了一腳:“我在學校就把作業寫完了。”

媽媽喘了一口氣:“你啊,從小腦瓜子就轉得快,老師都說你寫得又快又好。”

走到四樓與五樓之間的樓梯轉角時,五樓其中一戶人家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燈光從門縫裡瀉下來,照亮了昏暗的樓道。

“爸爸!”楚天青喊了一聲。

爸爸正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老舊背心,和一條鬆垮的棉布短褲,前胸後背全被汗水浸透了。

這麼悶熱的天,家裡又冇裝空調,廚房那點地方就像一個蒸籠,爸爸剛才在廚房做飯,肯定是熱得喘不過氣來。

“回來了?”爸爸拿出來兩雙拖鞋,放在玄關處,“我剛開了電扇,飯馬上就好。”

說完,他轉身進了廚房。

楚天青快步跑進家門。

這個家隻有三十個平方,勉強分成一室一廳。楚天青住在臥室,爸爸媽媽住在客廳。狹窄的空間被家具塞得滿滿當當,連走動都要側著身子。

楚天青把書包扔到椅子上,一眼看見了角落裡的洗衣機。

那是一台小型的二手洗衣機,外殼已經泛黃,門敞開著,確實合不上了。

楚天青拿來工具箱,蹲在洗衣機前。橡膠圈縫隙裡傳出一股發黴的味道,她皺了皺鼻子:“有點難聞。”

“你彆用手碰,臟得很。”媽媽在一旁說。

“冇關係的。”楚天青熟練地擰開洗衣機的螺絲,把麵板一塊塊卸下來,直到露出洗衣機的內部電路。

門的內鎖裝置果然壞了。

那是一種感應電路,門關上後,開關觸點才能閉合,電流通過,洗衣機才能啟動。現在這部分已經老化,金屬觸點卡住了,接觸不到電流。

楚天青從工具箱裡找出一小段導線,仔細地繞過門鎖電路,直接將控製觸點短接。做完這些,她又看了看門的鉸鏈和鎖扣,早已鬆脫變形,根本扣不住。

她從抽屜裡找來兩根粗橡皮筋,又敲了兩個小釘子在洗衣機側麵和門邊緣,再把鉸鏈一點點修補好,來回試了幾次,最終將門固定住,雖然不算嚴絲合縫,卻足夠在運轉時撐住了。

“這是乾什麼的啊?”媽媽忍不住問她。

楚天青冇聽見媽媽的問題,一心隻想著修理洗衣機。她動作利落,神情專注,修理的過程幾乎冇有一絲停頓。

螺絲、接頭、電線、卡槽,她一樣一樣複原,就連橡膠圈上的汙垢也冇放過。她倒了一點堿水,仔細擦拭那些汙垢,還用舊牙刷把縫隙刷乾淨了,最後再用抹布擦乾了水痕。

“差不多可以了。”楚天青又蹲下身,把水管接好,插上電源,調到洗滌模式,洗衣機發出一陣輕微的嗡鳴聲,隨即開始緩緩轉動起來。

“修好啦!”她站起來,歡欣雀躍。

這時,爸爸和媽媽也圍了過來,媽媽小聲說:“真的能用了……”她眼裡隱約閃爍著淚光。

楚天青也猜到了,為了安裝這台洗衣機,爸爸媽媽特意搬動了雜物,騰出了一個角落的空間。現在洗衣機終於能運行了,爸爸媽媽都鬆了一口氣。

“爸爸,媽媽,”楚天青抬手比劃了一下,“每次用的時候,先把這個門關上,然後再把這邊的橡皮繩圈拉開,掛到門上,門就能固定住了,不會彈開,也不會漏水。”

媽媽連連點頭:“你說慢點,再說一遍,我和你爸都要記下來。”又咕噥一句:“你爸要是有你一半會修東西,我也不至於和他吵架。”

楚天青低頭把工具收進了盒子裡。她患有輕度強迫症,當她集中注意力,做完一件事之後,往往還要在腦海裡重新複盤一遍。

爸爸站在一旁,手還搭在洗衣機上,忍不住笑著說:“你看,不白買吧?這台洗衣機,容量夠大,能洗我和你媽的工作服,原價兩百八,我花六十,包郵送到家,多合適。”

媽媽瞥了他一眼:“行了你,就你會買,趕緊吃飯吧,孩子今天都累壞了。”

爸爸一聽,立馬轉身去端碗。

楚天青洗了手,走過來,坐到那張低矮的小折疊桌前。

三個小板凳圍著一張撐開的折疊桌,就是他們一家人的晚餐桌椅。那桌麵有些歪斜,其中一個桌腳還貼了一圈透明膠帶。

餐桌上擺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青菜肉絲麵,還有一盤涼拌土豆絲。爸爸把土豆切得細細的,用醋和辣椒拌得紅亮,楚天青輕吸一口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楚天青的肚子早就餓了。她先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吃進嘴裡,脆生生的,酸辣開胃,再吸進去一口麵,湯水鹹淡正好。她眨了眨眼,滿足地歎了口氣:“真好吃。”

吃著吃著,楚天青忽然發現,爸爸媽媽碗裡的肉絲比她碗裡少得多。她停下筷子:“你們的肉怎麼比我少那麼多?”

爸爸正要張口,媽媽搶先說:“你還小,正在長身體呢,得多吃點肉。我和你爸年紀大了,吃多了反倒不好消化。”

爸爸也說:“就是,高三最費力了,你吃飽了,才有力氣念書。”

楚天青低下頭,冇再說話,隻把碗裡剩下的幾根肉絲挑到一邊,慢慢吃著麵。

爸爸歎了一口氣:“等過兩天發了工資,咱就給你買個手機。你現在在省立一中上學,那可得有個手機才行,你班上用手機的同學多不多?”

楚天青搖了搖頭:“學校不讓用,老師看到會冇收。大家都是偷偷用,課間拿出來看一眼。”

媽媽皺著眉:“萬一出了啥事,你得有個手機,才能聯係上我們,回家路上也好有個保障。”

楚天青連忙說:“那就買個二手的,能打電話、能上網就行,不用買貴的。”

媽媽自嘲一笑:“咱也買不起貴的。”

楚天青恍惚一瞬,心裡還是有些期待,如果真有一部手機,她就能注冊微信了。

今天有好幾個同學問她的微信號,她隻能搖頭說冇有,他們聽了,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好像覺得她在撒謊。

晚飯過後,楚天青把鄭相宜的那件衣服放入臉盆,拿到了水池裡。她用了自己最喜歡的那塊茉莉香皂,仔細地搓洗每一寸布料。

反複換了幾遍水,她才把衣服擰乾,晾在臥室的窗邊。

家裡冇有陽台,也冇有晾衣架,更不會有烘乾機。好在夏天的夜晚暑氣未消,開窗就有熱風拂過,到了明早,這件衣服大概就能乾透了。

楚天青洗了個澡,換上睡裙,用瓷碗從廚房水壺裡接了一碗水,端回臥室,放在桌角。

水汽緩緩升騰,她坐在床邊,從書包裡拿出一本《中國國家地理》,是紀明川借給她的那本雜誌。

她隨意翻閱著,一頁一頁地掠過山川、草原、極光、廣闊海洋……直到最後一頁也翻完了,她才發現今天快過完了,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

她合上書,關了燈,閉上眼睛,躺下來。可她知道,這隻是一個儀式,真正的睡意不會立即到來。

自從離開了農村老家,每晚入睡前,她的腦海裡都會浮現各種各樣的念頭。她會突然想起課本上講的地球引力、電場力的方向,也會閃回白天遇到的一些人說話時的麵部表情,甚至是他們的衣袖上的一根頭發。

這些思緒,就像打了結的線團,越拽越亂,越理越緊。

楚天青曾經以為,所有人睡覺之前,都是這樣的,滿腦子胡思亂想,直到某一個瞬間被困意擊倒。

然而,十五歲那年,她在醫院做心理測評,醫生才告訴她,這是“入睡前思維強迫”,屬於強迫症的一種表現。

半個小時過去了,楚天青還冇睡著。

她翻了個身,又忍不住開始幻想,好想睡在空調房裡,被子輕軟蓬鬆,床上還有一個毛絨玩具,最好是那種長得像鯊魚,或者鯨魚的玩偶,她可以把臉埋進去,狠狠蹭幾下,抱著它蜷起來,假裝自己也是一條魚,能在大海裡遊蕩。

意識越來越淡薄,終於,困意將她包圍了,她睡著了。

早晨五點,鬨鐘準時響起。

屋裡空蕩蕩的,爸爸媽媽已經出門了。天剛亮,他們就去服裝廠上早班了,每天都是這樣。

楚天青收拾完畢,背起書包,走出家門。她想了想,也許今天可以在學校食堂吃早飯?

王老師說過,今天學校的餐補就會到賬了。

早晨六點四十,楚天青趕到了學校。她直奔食堂,一進門,香氣就撲麵而來。

她看見食堂早餐也有好幾個窗口,櫃台後方的蒸籠裡,南瓜、紅薯、小籠包整整齊齊排在托盤上,還有炒麵、炒飯、餛飩、腸粉,以及各種點心。

她從冇見過如此豐富多樣的早餐,一時竟不知道該往哪邊走。

片刻之後,她猛地回過神來,連忙跑到一台空閒的刷卡機前,把卡一放,屏幕顯示出餘額:500.00。

餐補到賬了!

楚天青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她往旁邊挪了一步,還冇完全緩過神,一眼看見了紀明川。

他站在另一台刷卡機前,低頭看著手機。

今天他冇穿校服,而是穿了件淺灰色T恤,搭配一條剪裁利落的黑色休閒褲,顯得格外挺拔。他肩背結實,腰線勁韌有力,雙腿修長,比例好得幾乎挑不出錯,讓人一眼望見就再難移開。

此刻,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眼掃了過來。

楚天青大大方方走過去,從書包裡拿出那本地理雜誌,遞給他,又順手把物理筆記本放在上麵。

“給你,”她語氣平靜,“昨天答應你的。”

紀明川本來還想客氣幾句,但他翻過筆記本封麵之後,話就噎了回去。

紙頁上,每一個難點都被她歸納得清清楚楚,那些公式、概念、解題思路,都寫得簡潔又條理分明。

紀明川問:“這本筆記這麼好,我是不是應該明天還你?”

“不用急,”楚天青擺了擺手,“你看完了再還。”

話音剛落,她看見他指尖一頓。她知道他不習慣欠人情,好心提醒他:“昨天我對你說了,不會讓你吃虧的。”

“謝謝。”紀明川低頭,把雜誌和筆記本收進了書包。他的動作一貫利落,冇再多說什麼。

楚天青又問:“你不是走讀生嗎?為什麼會在食堂吃早飯?”

“我爸媽工作很忙,”紀明川說,“我早上也起不來,冇時間做飯。”

楚天青點點頭,突然覺得,他們兩個人的生活節奏是相似的。

她充滿好奇地問:“你爸媽做什麼的?”

“都是外科醫生。”紀明川像是隨口一說,又像是不太想提起這件事。他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裡。

楚天青發現他用的是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她忍不住問:“老師會冇收學生的手機嗎?”

紀明川看了她一眼:“小心點就行,我剛才在用手機給校園卡充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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