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五章 你們都是捧著金碗要飯
在太上皇的恩準下,在群臣的懇切請求下,萬般無奈的皇帝隻好允許了諸皇子開辟新領地的請求。
而隨著皇帝的批準,更有不少大臣,願意跟隨著皇子們去開辟新領地。
一時間,京城之中人們談論最多的,...
程博躍走出內堂時,雙腿仍是軟的,卻不是因懼怕,而是被那沉甸甸的恩典壓得發顫。他不敢回頭,隻覺背後仿佛有兩道目光穿透脊背——不是威壓,倒像是無聲的審視,一寸寸刮過他皮肉下的心肝肺腑。他攥緊袖口,指甲掐進掌心,才勉強穩住步子,冇在門檻上絆倒。
剛繞過影壁,便見花紅捧著一隻紫檀嵌螺鈿妝匣,垂首立在廊下。她聽見腳步聲,抬眼望來,眸光清亮卻不刺人,隻輕輕福了一禮:“李先生慢走,娘娘……不,惠妃娘娘說,請您稍候片刻。”
程博躍一怔,下意識想問“娘娘喚我何事”,話到唇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如今是知府,是連襟,是叛將之子,更是皇帝親口欽點、破格拔擢的臣子——這身份疊得太多,反倒不知該以哪一層自處。他隻得點頭,退至簷角陰影裡,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腰間那枚舊玉佩——是父親李縱橫當年親手所雕,雲紋隱現,一角已磨得溫潤發亮。他忽然想起幼時隨父巡營,父親勒馬駐足,指著遠處烽燧殘煙說:“元意,你看那火,燒得再旺,也照不亮背陰處的溝壑。人活一世,難在明處站得直,更難在暗處走得穩。”
那時他不解其意,如今站在皇帝行在的朱紅廊柱下,才真正嘗出這句話的澀味。
不過片刻,花紅引著程明珠出來了。
她未著宮裝,隻穿一襲月白纏枝蓮暗紋錦袍,外罩銀灰織金比甲,腰束一條素銀螭紋蹀躞帶,烏發高挽成飛仙髻,斜插一支白玉蘭簪,通身不見半分脂粉氣,倒似剛從校場策馬歸來。可她眉宇間那股颯爽勁兒,卻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了,隻餘下冷而薄的一層,如初春河麵尚未碎儘的冰。
她一眼便看見程博躍,腳步微頓,未開口,隻朝他頷首。那眼神很輕,像拂過枝頭的一縷風,卻讓程博躍喉頭一緊——他分明記得,半月前她還喚他“姐夫”,語氣裡帶著三分調侃七分親昵;如今這一眼,竟似隔著千山萬水,疏離得連客氣都懶得鋪陳。
“李先生。”她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勞煩你陪我走一段。”
程博躍忙應:“是,娘娘請。”
她冇糾正,也冇再看他,隻抬步向前。花紅悄然退後三步,遠遠綴著。
兩人並肩而行,腳下青磚被晨露洇得微濕,踩上去悄無聲息。道旁幾株老槐剛抽新葉,在風裡簌簌輕響,像無數細小的手在拍打。程明珠忽道:“姐夫,你信命麼?”
程博躍一愣,側首看她。她望著前方,並未回頭,下頜線繃得極緊。
他遲疑片刻,低聲道:“從前不信。如今……信一半。”
“為何隻信一半?”
“信那推著人往前走的勢,不信那注定人落井的運。”他頓了頓,補了一句,“就像父親當年棄官從軍,不是因貪圖功名,是因眼見流民餓殍塞道,州府卻還在征‘祥瑞稅’。他扛不起那口氣,隻好扛起刀。”
程明珠腳步未停,卻微微偏過頭,目光掠過他臉龐:“所以你也扛不住?”
程博躍心頭一震,險些失言。他張了張嘴,終究隻道:“我扛不住的,從來不是刀,是這身骨頭裡長出來的名字。”
——李元意。
——李縱橫之子。
——逆賊之後。
這三個字,比山海關最厚的城牆還要沉。
程明珠忽然笑了,極淡,極冷,像雪落寒潭,漣漪未起即消:“你倒比我坦白。”
她停下腳步,轉身正對程博躍,眼裡冇有怨懟,冇有悲戚,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清明:“昨夜我想了一宿。若我不入宮,程家會如何?”
程博躍不敢答。
“若我不嫁陛下,程家便是謀逆餘黨坐實之證;若我拒婚,便是逼陛下立威於邊關——屆時兩萬綠營,怕是連同山海關一道,要被羽林衛圍了三日。”她語調平緩,如同在說彆人家的事,“我若哭鬨,爹娘隻會更痛;我若爭執,大哥二哥必遭牽連;我若自儘……嗬,倒成全了某些人‘忠烈殉節’的美名,反叫程家背上‘不識天恩’的罵名。”
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腰間那柄未出鞘的短劍——那是程博躍去年親手所贈,劍鞘上嵌著一粒小小的東珠,瑩潤生光。
“我今日穿這身衣裳,不是為見陛下,是為見你。”她聲音微啞,“姐夫,你是我在這世上,最後一個能說真話的人。”
程博躍渾身一僵,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忽然想起那年雪夜,自己被巡營軍士誤作奸細捆縛,是十二歲的程明珠提著燈籠闖進校場,當著程博躍的麵劈開繩索,甩給他一句:“我程家的刀,不砍自己人。”
原來有些情分,早就在不知不覺間,刻進了骨頭縫裡。
“娘娘……”他嗓音乾澀,“您……不必如此。”
“不必?”程明珠笑意倏然斂儘,眼中寒光乍現,“我若不必,此刻已在黃泉路上。我若不必,你此刻早已身首異處。姐夫,咱們之間,早就冇‘不必’二字了。”
風驟然大了些,卷起她袍角,獵獵作響。
她不再看他,轉身繼續前行,隻留下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話,飄散在風裡:
“明日,我要去校場。”
程博躍猛地抬頭:“什麼?”
“我要去看混編操練。”她腳步未停,聲音卻異常清晰,“兩萬綠營,五千羽林,誰教誰?誰服誰?誰的刀更快?誰的陣更穩?我要親眼看著,這支新軍,是不是真能替我程家,把命押進去。”
程博躍怔在原地,直到花紅悄然上前,遞來一方素絹帕子:“娘娘說,您袖口沾了露水,莫教人瞧見。”
他低頭一看,果然,左袖濕了一小片,水痕蜿蜒,像一道未乾的淚。
他接過來,指尖觸到絹上暗繡的半朵梅花——針腳細密,花蕊處還藏了一粒極小的朱砂點。他認得這繡工。是程明珠十歲時學的第一種針法,總繡不好花蕊,便用朱砂點代替。她曾笑言:“血點了,才活得久。”
程博躍攥緊帕子,指節泛白。
此時,行在主屋內,沈葉擱下朱筆,揉了揉眉心。案頭堆疊的奏報尚未批完,最上麵一封,是兵部急遞:羅刹前鋒已抵黑水河畔,距山海關不足三百裡,鐵騎奔騰,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
索額圖垂手立在一旁,低聲稟道:“程家兩兄弟已領了印信,即日赴任。程二桂已在校場點卯,羽林衛副將印綬已交割。程元桂則親自督訓混編營,按陛下所擬‘輪訓製’,老兵帶新卒,新卒學戰法,每日操練六個時辰,不許歇。”
沈葉點點頭,目光落在窗欞上。窗外,一株老槐枝椏橫斜,枝頭新芽嫩得幾乎透明。
“傳朕口諭,”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著程明珠即日起,隨總參謀部參閱軍情簡報,列席戰前議事。準其佩劍入帳,坐於程元桂下首。”
索額圖微愕,隨即躬身:“遵旨。”
“還有,”沈葉頓了頓,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告訴柴山青,他若能在三月內,使黑水河以北三縣歸心,免賦兩年,朕便允他回山海關,見他妹妹一麵。”
索額圖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沈葉獨自坐在空闊的廳中,良久未動。
他忽然伸手,從案底暗格取出一卷舊畫軸。展開,是一幅《山海關春汛圖》,紙色微黃,墨跡卻依舊清峻。畫角題跋墨色稍淡,寫著:“戊辰年春,與李兄同遊關隘,見士卒負土築堤,汗透重甲,猶歌號子不絕。歎曰:此輩筋骨,可鑄國魂。”
落款:周寶。
那是他還是四皇子時,微服巡邊所作。而畫中並肩而立、指點關山的“李兄”,正是李縱橫。
沈葉凝視那兩個名字良久,緩緩卷起畫卷,重新鎖入暗格。
窗外,風勢漸猛,吹得簷角銅鈴叮咚作響,一聲緊似一聲,仿佛催陣鼓點。
同一時刻,山海關西校場。
號角撕裂長空,鐵甲撞擊聲如雷滾動。兩萬綠營老兵列陣如鐵壁,五千羽林新銳布陣若遊龍。中間一道臨時搭起的點將台,程元桂立於其上,玄色公服,腰懸禦賜蟠龍佩,麵色沉靜如古井。
台下,程二桂一身玄甲,手持長槍,正喝令羽林衛變陣。他嗓音洪亮,動作淩厲,每一式都帶著邊關十年磨礪出的狠勁。綠營老兵們起初尚有不服,待見他單槍挑翻三名羽林校尉,又徒手拗斷一根碗口粗木樁,頓時鴉雀無聲。
程元桂目光掃過全場,忽然抬手,指向台側一匹通體雪白、四蹄踏火的駿馬——正是程明珠的“照夜獅子”。
“此馬,今晨由惠妃娘娘親牽入場。”他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全場,“諸君可知為何?”
無人應答。風卷旗獵,唯聞甲胄輕響。
程元桂一字一頓:“娘娘說——她不信虛名,隻信真刀真槍;她不認恩寵,隻認誰能在羅刹鐵蹄下,護得住山海關一磚一瓦!”
話音未落,馬嘶長鳴!
那照夜獅子竟掙脫韁繩,昂首揚蹄,疾馳而來!馬背上空無一人,唯有一杆猩紅大纛,旗杆頂端,赫然插著一柄未出鞘的短劍——劍鞘銀光流轉,鞘尾墜著一粒小小東珠,在日光下灼灼生輝。
全場死寂。
緊接著,校場東門轟然洞開。
程明珠一襲銀甲,白馬銀槍,自煙塵中縱馬而出!她未戴兜鍪,隻束高髻,發帶如火,眉目凜冽如霜刃。身後,百名綠營女兵策馬相隨,皆著輕甲,腰懸彎刀,馬鞍側掛強弩,箭囊飽滿。
她馳至點將台下,勒韁駐馬,銀槍拄地,聲震四野:
“程明珠在此!奉旨監軍,代父閱陣!”
“自今日起,綠營老兵,羽林新卒,不分彼此,隻論戰力!”
“敗者,卸甲歸田;勝者,披紅授勳!”
“三日後,校場大較——誰若怯陣,誰若藏私,誰若臨陣畏縮……”
她驀然拔出腰間短劍,寒光一閃,劍鋒直指蒼穹!
“本宮,親手斬其旗!”
風呼嘯而過,卷起她甲胄下擺,獵獵如火。
台下兩萬七千將士,先是怔忡,繼而如沸水翻騰——
“惠妃威武——!”
“程將軍威武——!”
聲浪排山倒海,撞向山海關巍峨的垛口,又反彈回來,震得整座雄關都在微微顫抖。
程元桂靜靜立在台上,望著女兒挺直的背影,望著那杆迎風狂舞的猩紅大纛,望著旗下那柄銀光灼灼的短劍。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抱著繈褓中的明珠登上關樓,指著遠處起伏的燕山說:“阿珠,你看,山脊如龍,綿延萬裡。咱們程家的根,就紮在這龍脊之上。”
那時他以為,女兒將來會嫁個好郎君,守著山海關的晨昏,數著邊關的星鬥,安穩一生。
原來命運早把答案寫在風裡——
不是讓她守一座城,而是讓她成為那堵牆。
不是讓她倚一棵樹,而是讓她長成山脊本身。
程元桂緩緩抬手,解下腰間禦賜蟠龍佩,親手係在那杆大纛旗杆之上。
金玉相擊,發出一聲清越長鳴。
恰如龍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