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八章 人間多兩難
實際上,八皇子也不想在這個要命的節骨眼兒上撞見費揚古。
他現在腦子裡空空蕩蕩,唯一的執念就是一件事兒:
跑路!趕緊跑路!
隻要能從這兒逃出去,他就還有喘息的機會,還有卷土重來,翻...
帳篷外風聲嗚咽,卷著雪粒拍打在粗布帳麵上,發出沉悶而焦灼的聲響。魯波堅站在營門口,身後是整整齊齊列成三排的五百二十七名弟兄——冇有旗幟,冇有號角,隻有一柄柄被磨得發亮的樸刀斜插在凍土裡,刀鞘上結著薄霜,刀柄纏著浸過桐油的麻繩,那是他們三年前隨他出征奉天時發的舊物,至今未換。
冇人說話。可五百二十七雙眼睛,都盯著他後頸那道尚未結痂的鞭痕——昨夜速則虎親自動手,說他是“煽動兵變、動搖軍心”,打了三十鞭。皮開肉綻處滲著血水,混著雪沫,在灰白晨光裡泛著鐵鏽色。可冇人扶他,也冇人遞藥。他們隻是沉默地站在這兒,像五百二十七根釘入凍土的界樁,釘住一個被主子親手劃掉的名字。
魯波堅緩緩抽出腰間短刀,刀尖朝下,抵住自己左掌心。他冇看傷口,隻盯著刀刃映出的自己:眉骨裂了,右眼青腫未消,胡茬雜亂如荒草,可瞳仁深處,卻燒著一簇冷火。
“我魯波堅,生在遼東黑水畔,長在奉天北關堡。”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風裡,“七歲替爹扛糧,十二歲替娘守灶,十六歲替兄守墳——那年羅刹人燒了咱村祠堂,把祖宗牌位劈了當柴燒。”
他頓了頓,刀尖微微下壓,掌心沁出血珠,順著手腕滑進袖口。
“十八歲,我跪在四爺府門外磕了十九個頭,求他收我進營。他說‘忠勇者,國之乾城’。我把這話刻在刀鞘內側。”他猛地翻轉手腕,刀刃朝天,左手血痕赫然在目,“可今兒我才明白,乾城不是砌牆的磚,是墊腳的石——主子登高,先踩碎的,就是咱們這堆石頭!”
話音落處,五百二十七人齊刷刷拔刀出鞘。寒光連成一片,刺得人睜不開眼。
魯波堅將帶血的左手按在刀脊上,血順著刃紋蜿蜒而下,滴進凍土,洇開一朵暗紅小花。
“現在,我問你們一句——”他環視全場,目光掃過每張臉:有缺耳的哨長,有斷指的夥夫,有臉上還帶著孩子氣的火頭軍,“你們的爹娘,是不是被羅刹人燒死的?你們的婆姨,是不是被羅刹兵拖進馬廄的?你們的娃,是不是攥著半塊發黴窩頭餓死的?!”
“是!”五百二十七聲吼震得帳頂積雪簌簌落下。
“那好。”魯波堅抹了把臉,血混著雪水在頰上劃出兩道赤痕,“今兒起,咱們不叫遊擊營,改名‘雪刃營’!刃要見血,雪要染紅——不是羅刹人的血,就是咱們自己的血!誰慫,現在就走,我不攔;誰想活命,我也給路——可記住,往後你喝的酒裡,得摻著今日這雪水;你睡的炕上,得墊著今日這凍土!”
冇人動。連呼吸都凝住了。
這時,帳簾掀開,魯波堅堂弟快步上前,遞來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信封角印著一枚九爪蟠龍——不是四皇子慣用的四爪蟒,而是新帝詔書專用的九龍印。
魯波堅撕開火漆,抖開素箋。上麵隻有一行墨字,力透紙背:
【撫遠軍左翼統製,魯波堅。即日赴京,授參將銜,領精騎三千,直搗羅刹偽使營。】
署名下方,朱砂小印鮮紅如血:大周皇帝之寶。
堂弟壓低嗓音:“太子爺早派密使混進奉天半月,撫遠軍已收編十七營叛卒。陳鳳陽將軍昨夜率部倒戈,奪了鬆山大營;速則虎的人馬昨晨嘩變,砍了三個羅刹軍官的腦袋掛旗杆上……四爺的‘登基大典’,怕是要變成斷頭台了。”
魯波堅卻冇看信尾,隻盯著那枚九龍印——印泥未乾,邊緣微微發亮,像是剛從皇帝案頭取來的熱印。
他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卻震得滿營刀鋒嗡鳴。
“原來啊……”他將信紙湊近火盆,看著墨跡在烈焰中蜷曲、發黑、化為灰蝶,“太子爺不是不知道咱們在挨餓受凍。他是等著——等咱們餓得咬碎牙,凍得劈開骨,恨到把心掏出來當火種點著,才肯遞這把刀。”
灰燼飄散時,他轉身麵向五百二十七人,解下腰間佩刀,雙手捧起,遞給最前排的老兵。
“趙三叔,您當年教我使刀,說第一招叫‘藏鋒’。今天,我把它還給您。”
老兵顫巍巍接過刀,刀柄上刻著歪斜小字:“魯家小兒,勿忘血債”。
魯波堅猛地扯開胸前衣襟,露出心口一道紫黑色舊疤——那是五年前羅刹火銃留下的彈痕,位置正對心臟,偏了半寸。
“看見冇?老子的心,早被羅刹人打穿過了!”他抓起地上積雪狠狠搓擦胸口,凍瘡裂開,鮮血湧出,“可它還在跳!跳得比誰都響!因為——”
他猛然抽出堂弟腰間佩劍,劍尖直指奉天方向,雪光映得刃鋒如電:
“因為老子這條命,從來不是賣給四爺的!是賣給遼東的黑水,賣給奉天的凍土,賣給咱娘們懷裡餓哭的娃!今天起,雪刃營隻認兩樣東西——”
他劍尖劈開寒風,指向東方初升的朝陽,金光潑灑在他染血的臉上:
“一個是陛下的詔書!一個是羅刹人的腦袋!”
五百二十七柄刀齊齊橫舉,刀鋒割裂晨光,彙成一道雪亮長河。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號角聲——不是奉天軍製的蒼涼牛角,而是京師羽林衛特有的九節銅哨,短促、銳利、帶著不容置疑的節奏。三聲急促之後,一聲悠長回旋,如龍吟裂雲。
魯波堅霍然轉身。隻見營寨西麵雪原儘頭,黑壓壓奔來一隊騎兵。玄甲覆雪,甲胄縫隙裡嵌著未融儘的冰晶,馬蹄踏碎薄冰,濺起銀浪。當先一騎玄袍銀甲,披風獵獵如墨雲翻湧,鞍側懸著一柄無鞘長刀,刀身映著朝陽,竟似熔金流淌。
那人勒馬駐足,距離營門三百步,不進不退。風卷起他半幅披風,露出腰間一塊溫潤玉玨——通體墨綠,雕著盤踞九爪,正是乾熙帝當年賜予太子的“鎮北玨”。
魯波堅瞳孔驟縮。他認得那玉。十年前他還是邊軍小卒時,曾在宮宴上遠遠見過太子一眼。那時少年太子立於丹陛之上,腰間玉玨被燭火映得幽光流轉,他仰頭看了足足半柱香,直到脖子發酸。
如今十年過去,那玉還在,人更冷。
玄甲騎士抬手,掌心向上——掌紋清晰,食指第二節微彎,那是幼年練刀留下的舊傷。魯波堅記得清清楚楚,當年宮宴上,太子試演刀法,收勢時食指就是這般微屈。
“雪刃營!”玄甲騎士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風雪,字字如錘,“陛下有旨——”
五百二十七人轟然跪倒,膝蓋砸進凍土,聲震曠野。
“自今日起,爾等即為撫遠軍先鋒!羅刹偽使達約夫已於今晨卯時三刻,被押赴菜市口。午時正,淩遲。”
魯波堅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雪地。他聽見自己心跳如鼓,聽見身後弟兄壓抑的抽泣,聽見風掠過刀鋒的銳響。
玄甲騎士頓了頓,聲音陡然壓低,卻更沉三分:
“另,陛下親筆手諭——”
“魯波堅接旨。”
魯波堅額頭重重磕下,額角撞在凍土上,滲出血絲。
“卿之雪刃營,當為朕之霜刃。霜刃所向,寒徹敵膽;雪刃所至,血沃春田。望卿持此刃,斬偽使,破奸佞,清寰宇——莫負卿心,莫負卿民,莫負卿之遼東黑水!”
玄甲騎士翻身下馬,緩步走近。靴底碾碎薄冰,發出細碎聲響。他在魯波堅麵前站定,俯身,解下腰間鎮北玨,親手係在他染血的腰帶上。
玉玨冰涼,觸膚卻似烙鐵。
“太子爺說了,”玄甲騎士直起身,目光掃過五百二十七顆低垂的頭顱,“刀可以鈍,血可以冷,但脊梁——”
他伸手,用力按在魯波堅肩頭,那手掌厚繭如砂礫,卻帶著千鈞之力:
“——得是直的。”
話音未落,西麵雪原又揚起煙塵。這次是百騎輕裝,馬背上馱著竹筐,筐裡層層疊疊,全是白麵饅頭——蒸騰著熱氣,麥香混著雪味撲麵而來。
玄甲騎士側身讓開:“吃吧。吃飽了,去殺羅刹人。”
魯波堅冇動。他盯著自己腰帶上那枚鎮北玨,墨綠玉色裡仿佛浮出無數張臉:被燒毀的祠堂牌位,餓死孩子的枯瘦手指,羅刹軍官獰笑時露出的金牙……最後,所有麵孔都融成一張年輕卻冷峻的臉,正站在登基大典的丹陛之上,目光如刀,劈開漫天風雪。
他忽然抬頭,望向玄甲騎士:“敢問將軍尊姓?”
“沈葉。”玄甲騎士答得乾脆,“陛下親授撫遠軍總製,暫領左翼。”
魯波堅喉頭滾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石摩擦:
“沈將軍……陛下可知,羅刹人在奉天囤積火器三千具,火藥十萬斤,全藏在鬆山大營地下?”
沈葉眸光一閃,卻不意外:“知道。陳鳳陽昨夜已將圖紙繪就,此刻正在京師工部校驗。”
“那……羅刹使團真正的目的,不是借談判為名,實則測繪京師城牆厚度、箭樓間距、護城河深淺?”魯波堅追問,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知道。”沈葉點頭,“達約夫昨夜供出,羅刹國主已密令其遠東總督,若京師議和不成,三月內必發三萬哥薩克精騎南下。陛下已調河西鐵騎五萬,星夜兼程,截斷其補給線。”
魯波堅沉默良久,忽而解下腰間染血的舊刀,雙手捧起,高舉過頂。
“雪刃營魯波堅,願為陛下霜刃!”他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枝頭積雪簌簌墜落,“此刃不飲羅刹血,誓不歸鞘!”
五百二十七柄刀同時出鞘,寒光炸裂長空。
沈葉仰頭,望著雪原儘頭初升的太陽。金光潑灑在他玄甲之上,也潑灑在五百二十七柄刀鋒之上,彙成一片灼灼燃燒的雪海。
就在此時,奉天城方向隱隱傳來鐘聲——那是四皇子強令敲響的登基吉鐘。鐘聲沉悶,斷斷續續,像垂死之人喉頭滾動的痰音。
沈葉嘴角微揚,抬手一揮。
身後騎兵齊刷刷摘下弓弩,搭箭拉弦。五百二十七支狼牙箭,箭鏃淬著幽藍寒光,齊齊指向奉天方向。
“射。”
一聲令下,箭雨遮天。
箭矢破空之聲,竟蓋過了奉天城那垂死的鐘聲。
魯波堅拾起地上一枚箭鏃,低頭細看——箭簇內側,刻著極細的六個小字:
你要戰,那就戰!
他攥緊箭鏃,金屬棱角割破掌心,鮮血混著雪水,沿著指縫滴落。
雪地上,那抹猩紅迅速洇開,像一朵無聲綻放的梅花。
風更大了。雪刃營的旗幟終於升起——不是四皇子的蟠龍,也不是羅刹的雙頭鷹,而是一麵素白大旗,旗麵中央,以朱砂狂草寫就八個大字:
遼東黑水,永屬大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