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四章 破關就在今日
夕陽西下,殘陽染紅了整片山海關戰場。
可戰場上的喊殺聲、炮聲、嘶吼聲半點兒冇歇,反而越演越烈。
山海關城下,羅刹兵的屍體堆得層層疊疊。
羅刹人的確死傷慘重,可一輪輪火炮狂轟濫炸下...
陳廷敬雙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箋,指尖微顫,仿佛捧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紙麵墨跡未乾,字字如刀,力透紙背——
“羅刹者,豺狼之國也!其民嗜血,其主暴戾,其軍如蝗,所過之處,城垣為墟、田疇成焦、婦孺屠儘、廟宇焚毀!昔年彼國使節入我大周,尚知跪拜天朝禮製;今乃挾兵威而犯我疆界,以叛逆為爪牙,以刀鋒代言語,豈非禽獸不如?!”
“彼所謂‘兄弟分治’,實為裂土之謀!所謂‘父子盟國’,不過奴役之名!若應其議,則江南半壁雖存,實為羅刹附庸;百姓雖活,須向異族納貢;士子雖讀聖賢書,反要叩首稱臣於蠻夷!此非生路,乃是死契!此非苟安,乃是永劫!”
“今朕詔告天下:寧碎千山骨,不折一寸脊!寧燃九州火,不熄一盞燈!凡我大周赤子,無論貴賤,皆當執戈而起;凡我華夏血脈,無論老幼,皆須同仇敵愾!此戰不為爭勝,而為立魂;不為守地,而為守道!”
陳廷敬逐字默誦,喉頭滾動,額角沁出細密汗珠。他抬眼望向龍椅之上——沈葉端坐如鬆,目光沉靜,卻似有萬鈞雷霆蓄於眉宇之間。那不是儲君該有的氣度,那是已登極位、統禦六合的帝王之相。
“太子爺……”陳廷敬聲音發緊,“此文若刊行天下,恐激怒羅刹,使其提前舉兵。”
“激怒?”沈葉唇角微揚,笑意未達眼底,“他們早就在等一個借口。與其讓他們尋由頭發難,不如我們親手把火種點在他們心口上。”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幾邊緣輕輕一叩,三聲清響,如金石墜地:“高有臻今日查出一事——尼古拉使團中,有三人暗攜火藥百斤、硝磺三十斤,藏於禮部驛館東廂夾牆之內。昨夜已命工部匠人驗明,確係羅刹軍用黑火藥,顆粒粗糲、硫味刺鼻,絕非尋常煙火之物。”
陳廷敬瞳孔驟縮。火藥入京,未經報備,更藏於驛館——這已非外交失儀,而是赤裸裸的戰前滲透!
“更有趣的是,”沈葉從袖中抽出一枚銅牌,拋於案上,叮當一聲脆響,“這是從那馬夫侍從身上搜出的。你可認得?”
陳廷敬俯身細看,銅牌背麵蝕刻著一隻單眼鷹徽,鷹喙銜劍,爪下踏著破碎的雙頭鷹紋章——正是索菲亞公主舊部“守誓衛”的秘令信物!
“那馬夫……是索菲亞的人?”
“不止是他。”沈葉聲音低沉下去,像寒潭深處湧起的暗流,“高有臻連夜追查,發現尼古拉此行,表麵奉彼得一世之命,實則受兩股勢力夾持:沙皇要的是大周割地賠款、俯首稱臣;而索菲亞派係,卻要借我大周內亂之機,在羅刹國內掀起二次政變——他們需要一場慘敗,需要彼得一世因戰事失利而失儘軍心,需要前線潰兵裹挾著仇恨回師莫斯科!”
陳廷敬腦中轟然作響。原來這場戰爭,從來就不是簡單的南北對峙!羅刹內部早已暗潮洶湧,而太子竟將這盤棋看得比羅刹本國朝臣還要透徹!
“所以……”他喃喃道,“太子爺放任尼古拉狂言,晾他兩日,又故意讓他在毓慶宮口出悖逆之語,甚至縱容他提‘劃江而治’——全是為了逼他露出破綻?”
沈葉頷首:“他越狂,越急,越想用恫嚇換妥協,就越會暴露真實目的。他真正怕的,不是我大周兵強馬壯,而是怕我們不動、不怒、不亂——因為唯有混亂,才能讓索菲亞派係借勢而起。”
殿外忽起風聲,卷著初秋枯葉拍打窗欞。沈葉起身踱至窗前,負手而立,玄色常服袍角在風中微揚:“陳卿,檄文第三段,加一句。”
“請太子示下。”
“寫——”沈葉一字一頓,聲如斷玉,“‘彼國索菲亞,偽作修女,實蓄死士;假托虔誠,暗募亡命。今彼遣使南來,非為通好,實欲借我刀,殺彼君!’”
陳廷敬渾身一震!這話若傳出去,等於當眾撕開羅刹帝國最隱秘的瘡疤!彼得一世必視其為奇恥大辱,而索菲亞一黨則將徹底暴露於陽光之下——此語既挑撥羅刹君臣,又暗示大周早已洞悉其內鬥,更將羅刹使團定性為“借刀殺人”的陰謀集團!
“可……若羅刹矢口否認,反誣我造謠構陷?”
“那就讓事實開口。”沈葉轉身,自書案抽屜取出一冊薄冊,封皮無字,隻鈐一枚朱砂小印——印文竟是“欽天監密檔·北域星象異動錄”。
“去年冬至,欽天監觀星官密報:羅刹境內,奧涅加湖以西七處軍屯,連續十七夜燈火通明,光亮逾常十倍。按理,彼地苦寒,入冬即封營,何來徹夜燃燈?我命高有臻調取戶部三年前舊檔,發現那七處軍屯,原屬索菲亞親信將領封地,政變後儘數褫奪,但土地未收歸國庫,反由七家‘商號’承租——而那些商號賬冊,恰好都經由彼得一世新設的‘財政稽查院’蓋印。”
陳廷敬倒吸一口冷氣。燈火異常、土地私授、賬冊作偽……蛛絲馬跡,竟被太子連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再看這個。”沈葉又推來一封密函,火漆完好,“遼東邊軍截獲的羅刹商隊密信。表麵是皮貨買賣,內裡夾層用堿水顯影——寫著‘十月霜降前,薩爾塔河渡口,接應三百騎,攜火器圖紙三卷’。收信人名諱被塗去,但落款印章,與那馬夫銅牌上的單眼鷹徽,紋路分毫不差。”
陳廷敬雙手發麻,幾乎握不住紙箋。他忽然明白,太子為何不急於斬殺尼古拉——那不是留著他,做一根引信,引爆羅刹帝國積壓已久的炸藥桶!
“所以……”他聲音嘶啞,“太子爺要的,從來不是擊退敵軍,而是……”
“是讓羅刹自己打自己。”沈葉目光如刃,直刺人心,“彼得一世若勝,索菲亞餘黨必遭清洗,羅刹將鐵板一塊;彼得一世若敗,軍心儘喪,索菲亞便有了舉旗的理由。而我大周要做的,就是確保他敗——且敗得足夠慘烈,足夠體麵,足夠讓所有羅刹將士相信:不是沙皇無能,而是有人在背後捅刀!”
殿內寂靜無聲,唯有燭火劈啪輕爆。
陳廷敬忽然想起一事,額頭冷汗涔涔:“可……若索菲亞真借我大周之手複起,日後豈非養虎為患?”
沈葉終於笑了。那笑容淡而銳利,像新磨的劍鋒映著寒光:“陳卿,你忘了麼?索菲亞想要的,從來不是羅刹的江山,而是‘正統’二字。”
他緩步走回龍椅,指尖撫過扶手上盤踞的九龍浮雕:“她當年被廢,因彼得以‘神授君權’為由,宣稱其篡改聖訓、僭越教規。如今她若想重掌權柄,必須證明自己才是東正教真正的守護者——而要做到這點,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攻滅異教之國,獻上敵國聖物。”
“比如……”沈葉停頓片刻,眼中掠過一絲近乎悲憫的冷意,“比如我大周供奉於太廟的‘九鼎’之一,禹王鑄就的青州鼎。”
陳廷敬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青州鼎!自周室東遷,九鼎散佚,唯餘三鼎存於大周太廟,其中青州鼎乃鎮國之寶,象征華夏正朔!若被羅刹掠走,索菲亞便可昭告天下:此鼎乃上帝賜予正統者之證!
“所以……”他喉嚨發緊,“太子爺故意放出風聲,說青州鼎將移往山海關布防?”
“不止是風聲。”沈葉從袖中取出一枚青銅符節,赫然是太廟守鼎官專用的“鎮鼎虎符”,“今晨,已有三支‘護鼎衛’分赴山海關、居庸關、古北口,各攜仿鼎一尊,形製重量,皆與真鼎無異。”
陳廷敬終於徹悟——所謂“天大機遇”,根本不在戰場,而在人心!太子以青州鼎為餌,誘使索菲亞派係不惜一切代價奪取;而彼得一世為保神器不失,必嚴令尼古拉死守防線……兩股勢力在大周邊境絞殺,彼此消耗,而大周隻需穩坐中軍,待其兩敗俱傷!
“可……萬一他們識破是仿鼎?”
“不會。”沈葉語氣篤定,“因為真正的青州鼎,此刻正在太廟地宮深處,由十二名欽天監星官,依《周髀算經》所載‘九宮飛星陣’日夜鎮守。而地宮入口,刻著一行小字——‘鼎在人在,鼎亡人亡’。”
陳廷敬渾身血液仿佛凝固。那十二星官,皆是乾熙帝親選的孤臣,終生不得婚娶、不得離京、不得見親——他們活著,隻為守鼎;他們死去,便是鼎毀之時。
這已不是軍事部署,而是以國運為注、以忠魂為籌的驚世賭局!
“陳卿,”沈葉聲音忽然柔和下來,“你記得三年前,朕讓你編纂《寰宇誌略》時,特意囑咐你刪去一段麼?”
“記得……是關於羅刹帝國北部凍土帶的礦脈記載。”
“對。”沈葉指向窗外沉沉夜色,“那裡埋著整座整座的鐵礦、銅礦、銀礦,儲量是大周五倍。但凍土層深達百丈,開采需蒸汽機——而羅刹至今未造出合格的蒸汽機。”
“可我大周……”
“已造出三台。”沈葉眸光灼灼,“就在京師工部地下熔爐,日夜不歇。它們不用於織機,不用於紡車,而專為鑿穿凍土!”
陳廷敬如遭電擊,終於明白太子為何執意擴種紅薯玉米——那不是為充饑,而是為養活數十萬礦工!為何強令武院畢業生授秀才功名——那不是為擢才,而是為招募通曉幾何、力學的匠人!為何要層層設防、以空間換時間——那不是為拖延,而是為掩護地下工程!
“陛下……”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額頭觸地,“臣……明白了。”
沈葉伸手扶起他,掌心溫熱:“陳卿,檄文最後,添一句。”
“是。”
“寫——”
“此戰之後,青州鼎將重歸太廟,而羅刹凍土之下,將升起我大周第一座煉鐵之城。從此,北域不再有邊患,隻有鐵軌延伸之處,皆是我華夏疆土!”
陳廷敬伏地叩首,額頭抵著冰涼金磚,淚水無聲滲入縫隙。他忽然懂得,太子口中“千載難逢的天大機遇”,從來不是僥幸得來的轉機,而是以十年光陰、無數心血悄然鋪就的通天之路!
此時殿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周寶手持密報闖入,臉色煞白:“太子爺!八皇子密使剛抵達山海關,攜四皇子手諭,要求守將開城放行羅刹先鋒營三千騎!”
沈葉接過密報,掃了一眼,隨手擲入香爐。火焰騰地竄起,吞冇紙頁,映得他半邊臉龐明暗不定。
“傳令——”他聲音平靜無波,“山海關守將趙鐵山,即刻斬使梟首,懸於關樓三日。並貼出告示:凡我大周將士,見八皇子使者,格殺勿論。”
“另,著禮部即刻擬旨,追封八皇子生母德妃為‘孝慈仁昭皇後’,諡號‘端肅’,配享太廟。”
陳廷敬愕然抬頭。追封?此時追封叛逆之母,豈非資敵以口實?
沈葉卻望向殿外漸亮的天光,聲音低沉如鐘:“德妃薨逝那日,曾召八皇子入宮,留遺言七字——‘莫負祖宗,莫負蒼生’。”
“這七字,朕已命翰林院謄抄百份,三日內,要送到前線每一座軍營、每一處義莊、每一個市鎮茶寮。”
“讓天下人都知道——八皇子,背叛的不是朕,而是他自己的母親。”
燭火搖曳,映照龍椅之上青年側影。他肩頭單薄,卻撐起了整座傾頹的江山;他神色疲憊,眼中卻燃燒著足以焚儘長夜的烈焰。
那不是太子。
那是,即將登基的——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