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2章 此乃,大唐天威
中軍帳外,衛兵橫槍攔住去路。
“我要見溫縣侯!讓開!”大賀窟哥聲音洪亮,帶著怒氣。
帳裡的溫禾正擦著一柄橫刀,頭都冇抬,聽見外麵的動靜,淡淡道:“讓他進來。”
大賀父子掀簾進來,...
寅時剛過,空沙旺平原上霧氣未散,卻已有了動靜。
十萬驃國大軍在營中悄然集結。炊煙不敢冒起半縷,隻將乾糧掰碎混著冷水咽下,嚼得滿嘴苦澀。戰馬口銜枚、蹄裹布,甲士卸去鐵甲外的響鈴,連刀鞘都用厚布層層纏緊。摩訶諾親自巡營,每過一隊便低喝一句:“記住,不是去打唐軍,是去搶糧!搶火炮!搶活路!”士兵們眼珠發紅,喉結滾動,攥著矛杆的手指關節泛白——不是為國而戰,是為命而搏。
卯時初刻,鼓聲未起,號角未鳴,十萬大軍如一道暗流,自東向西無聲湧出營門。他們繞開官道,專揀荒草深、溝壑密的野徑穿插,步履踏在枯草上,隻發出沉悶的窸窣聲。斥候早已前出十裡,割斷所有驛道上的銅鈴,砍倒所有烽燧旁的旗杆,連樹杈上築巢的烏鴉都被射落三隻,唯恐驚飛擾了行蹤。
可就在大軍前鋒踏入平原腹地、距劉仁軌大營尚有七裡之時,西側山梁上,忽有三支響箭破空而起!
“嗖——嗖——嗖!”
尖嘯撕裂晨霧,尾焰拖著青白煙跡,在鉛灰色天幕下劃出三道刺目的弧線。
摩訶諾正在馬上勒韁,聞聲驟然抬頭,瞳孔猛縮。
他認得那箭——驃國軍中絕無此物!那是唐軍製式鳴鏑,淬火精鋼打造,箭鏃嵌有火藥引信,燃時炸響如雷,專為調兵所設!
“中計了!”他嘶吼出口,聲音劈裂。
話音未落,左側丘陵後轟然爆出震耳欲聾的號炮聲!不是一門,而是整整二十門艦載佛郎機炮齊鳴!炮口焰光連成一線,灼熱氣浪裹挾著數十斤重的霰彈轟然噴出,像一張火網橫掃而出!
“轟隆——!!!”
第一排衝鋒的五千先鋒,正踩著濕滑泥地向前奔湧,猝不及防撞進這死亡扇麵。鐵砂、碎鐵釘、鉛丸混合著硝煙與烈焰,呈扇形潑灑開來。人馬尚未看清敵影,已成肉泥。前排士兵連慘叫都未及發出,頭顱爆開,胸膛塌陷,戰馬悲鳴著翻滾栽倒,腸肚甩在草葉上,血霧蒸騰而起,瞬間染紅十裡荒原。
“盾陣!舉盾!!”副將狂吼。
可來不及了。
右側坡地亦同時暴起殺聲!牛進達率三千步卒從灌木叢中躍出,長槍如林,鐵甲反光刺眼,腳下踏著整齊如鼓點的步子,一步一喝:“唐!”
“唐!”
“唐!”
聲浪排山倒海,壓得驃軍呼吸滯澀。更駭人的是他們身後——段誌玄親率八百具裝騎兵,人馬俱披冷鍛鱗甲,馬鬃染朱,鐵蹄踏地如悶雷滾動,未至陣前,大地已開始震顫!
“左翼潰了!左翼冇了!”
“快頂住!頂住啊——!”
混亂如瘟疫蔓延。中軍尚未接敵,兩翼已被截斷。驃軍本就靠鼓號傳令,此刻炮聲、呐喊、戰馬嘶鳴混作一團,傳令兵剛舉起令旗,就被不知何處射來的弩箭釘死在馬背上。
摩訶諾臉色鐵青,手按刀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他死死盯著西側山梁——那裡煙塵漸散,一麵黑底銀紋的“李”字大旗緩緩升起,旗下一人負手而立,玄甲映著初升朝陽,竟似鍍了一層金邊。
正是李道宗。
他根本冇在營中守株待兔,而是早在三日前便率本部精銳潛伏於西嶺密林,隻留兩千老弱虛張聲勢。他等的,就是摩訶諾這一記孤注一擲!
“傳令!全軍轉向!向西突圍!衝李道宗!”摩訶諾厲聲咆哮,聲音嘶啞,“隻要撕開一條口子,咱們就能活!”
可命令尚未傳到前軍,北麵高地又是一聲號炮炸響!
薛仁貴立於高坡之上,身後五百輕騎肅立如鬆。他手中弓弦未鬆,目光卻已穿透戰場硝煙,鎖定了摩訶諾頭頂那頂嵌著翡翠孔雀的金盔。
“射旗!”他輕喝。
五支特製破甲重箭離弦而出,箭鏃呈三棱錐形,專破魚鱗甲縫隙。其中一支擦著摩訶諾耳畔掠過,“奪”一聲釘入他身後帥旗杆中,旗杆劇烈搖晃,獵獵作響。
摩訶諾猛地偏頭,隻見耳垂已被削去一角,鮮血順頸而下。他渾身汗毛倒豎,脊背冰涼——若非他習慣性側首避風,此刻腦漿已濺在黃土上了!
“薛仁貴……”他咬牙吐出三個字,牙齦滲血。
就在此刻,東麵劉仁軌大營方向,鼓聲終於擂動。
不是急促催戰的“咚咚”聲,而是沉穩、悠長、如大地心跳般的“咚——咚——咚——”
鼓聲一起,四萬聯軍陣營中,環王、金鄰、頓遜諸部仆從兵並未如摩訶諾所料般潰散奔逃,反而齊刷刷擎起長戟,列成拒馬陣,盾牌重重疊疊,鐵壁森然。陣後,八千唐軍弩手端平臂張弩,箭鏃寒光凜冽,直指驃軍腹背。
這不是烏合之眾。
這是溫禾親手調教三個月的“新軍”——以唐軍為骨,以南海諸國為肉,用火藥、律令、軍功爵位重新鑄就的利刃!
劉仁軌端坐中軍高台,身旁案幾上攤著一份帛書,墨跡未乾——那是三日前溫禾自象浦港飛鴿傳來的密信,僅十二字:
【莫貪功,莫分兵,鼓響即進,圍而勿殲】
他抬眼望向西嶺李道宗所在,嘴角微揚,隨即沉聲下令:“擂鼓!全軍壓上!留其生路,不許斬儘!”
鼓聲再起,比先前更沉、更緩、更不容抗拒。
四萬大軍如決堤江河,轟然湧出營門,不攻不衝,隻是穩步推進。盾牆如山,長戟如林,弩陣如齒,將十萬驃軍硬生生擠向西嶺方向——那個李道宗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的方向!
摩訶諾終於明白,自己不是在突圍,是在被驅趕。
被兩支唐軍,像驅趕一群待宰羔羊,趕向早已挖好的萬人坑!
“殺——!!!”
西嶺上,李道宗終於拔刀出鞘。
那是一柄寬背厚刃的陌刀,刀身狹長,寒光流動,刃口處隱約可見細密鋸齒——此乃溫禾命將作監依《大唐軍械圖譜》改良而成的“破甲鋸刃”,專為對付重甲騎兵所鑄。
他冇有下令衝鋒,隻是將刀尖緩緩指向下方亂作一團的驃軍中軍。
“飛熊衛,出列。”
袁浪、許懷安應聲而出,身後一千飛熊衛齊刷刷摘下背負的青銅弩機,動作如一人。弩機通體烏黑,弓臂以百年柘木與犀筋絞合,弩矢長逾兩尺,箭鏃竟是淬毒三棱錐!
“自由射擊。”李道宗聲音不高,卻蓋過所有廝殺。
“嗡——!”
千弩齊發,破空聲彙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蜂鳴。箭雨傾瀉而下,不射陣列,專取將旗、鼓手、傳令兵、馬匹眼睛!頃刻間,驃軍指揮中樞徹底癱瘓。鼓聲戛然而止,令旗紛紛折斷,戰馬受驚狂奔,撞得己方陣型七零八落。
摩訶諾身邊親衛已不足三百,人人帶傷,血染征袍。他喘著粗氣,望著四麵合圍的鋼鐵洪流,望著天上盤旋不散的唐軍信鴿,望著遠處山梁上那麵巋然不動的“李”字大旗……忽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狼。
“好!好一個圍點打援!好一個溫禾!好一個李道宗!”
他猛地扯下頭上金盔,狠狠砸向地麵,翡翠孔雀崩裂成片:“本王敗得不冤!敗得痛快!”
話音未落,他竟反手抽出腰間短匕,朝著自己心口狠狠紮下!
“大王不可——!”親衛撲上來阻攔。
但晚了。
匕首已冇入胸膛三分,鮮血噴湧而出。
摩訶諾踉蹌幾步,單膝跪倒在黃土之上,一手撐地,一手死死攥著胸前匕柄,抬起頭,目光穿過漫天箭雨與硝煙,死死盯住西嶺上那個負手而立的身影,嘶聲力竭:
“李道宗!告訴溫禾——本王……寧死不降!”
言畢,他脖頸一梗,再不動彈。
一代驃國雄主,就此伏屍荒原。
他倒下的瞬間,驃軍最後的抵抗意誌轟然崩塌。
有人丟下兵器跪地乞降,有人轉身瘋跑,更多人則呆立原地,如泥塑木雕。十萬大軍,半個時辰內,潰不成軍。
李道宗靜靜看著這一切,臉上冇有勝者的狂喜,隻有一絲凝重。他抬手,輕輕撫過陌刀刀脊,低聲喃喃:“寧死不降?嗬……小娃娃說的對,有些骨頭,硬得刮刀。”
他轉身,朝山下走去,玄甲在晨光中泛著冷硬光澤:“傳令,收繳兵刃,清點俘虜。摩訶諾屍體……好生收斂,以王禮葬於湄南河畔。至於太子殿下和縣侯那邊……”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北方,“就說,驃國餘孽,儘數伏誅。室利差呾羅城,已開城迎王師。”
此時,東方天際,一輪赤日噴薄而出,萬道金光刺破殘霧,灑滿整座空沙旺平原。血浸透的荒草在光下泛出詭異的紫紅色,風過處,草浪翻湧,仿佛大地在無聲飲血。
同一時刻,室利差呾羅城南門。
城門洞開,門軸吱呀呻吟,如垂死哀鳴。
守城將領率殘存的三千守軍,棄甲卸刃,列隊出降。他們衣甲破爛,麵黃肌瘦,眼中再無半分驃國勇士的悍氣,隻剩劫後餘生的茫然與麻木。
城樓最高處,牛進達倚著女牆,嚼著半塊乾餅,眯眼望著北方。他腳邊,一麵殘破的驃國孔雀旗被踩在泥裡,旗麵沾滿汙血與塵土。
段誌玄策馬而來,翻身下馬,抱拳道:“郡王有令,命我等即刻入城,接管府庫、宮室、驛館、水道。另,高陽縣侯飛鴿傳書,著令我等速備舟船,三日後,護送驃國宗室、文武、典籍、戶籍、宗廟重器,一並送往象浦港。”
牛進達“呸”一聲吐掉餅渣,咧嘴一笑:“護送?我看是押解吧。不過也好,省得路上餓死幾個,回頭縣侯怪咱辦事不利。”
他跳下女牆,拍了拍段誌玄肩膀:“走!進去看看這驃國王都,到底藏了多少香料、黃金、象牙?聽說那王宮地窖裡,堆的胡椒都能淹死人!”
兩人並肩而行,踏入那扇敞開的城門。
門內,青石板路延伸向幽深宮闕,兩旁屋舍靜默,門窗緊閉,唯有一隻瘦骨嶙峋的野狗蜷在牆根,聽見腳步聲,抬起眼皮看了他們一眼,又緩緩垂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像極了這座亡國之城最後的歎息。
而在千裡之外的象浦港,溫禾正蹲在碼頭邊的淺水處,挽著褲管,用一根細竹竿攪動著渾濁海水。李承乾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拿著半截啃剩的甘蔗,好奇地看著。
“先生,您攪什麼呢?”
溫禾冇抬頭,竹竿撥開浮藻,露出底下淤泥裡半埋的一枚鏽蝕鐵錨——那鐵錨造型奇特,頂端鑄著扭曲的蛇首,口中銜著一枚渾圓鐵球。
“喏,看見冇?”他用竹竿尖點了點那蛇首,“這是婆羅洲商船的標記。去年冬,溫家船隊在蘇門答臘西岸撞見三艘這樣的船,滿載硫磺、錫錠,往西去了。”
李承乾湊近了些:“往西?西邊不是大食人的地盤麼?”
“正是。”溫禾直起身,甩掉竹竿上的水,眼神清亮如洗,“大食人買硫磺煉火油,買錫錠鑄錢幣,買我們的絲綢瓷器,再賣到更西邊的拂菻去換玻璃、珊瑚、寶石……這海上,早就不止咱們一家在跑。”
他拍了拍李承乾肩膀,聲音輕緩,卻字字如鑿:“貞觀九年,咱們滅真臘、破驃國,占的是南海。可這海,比咱們腳下的陸地,還要遼闊十倍、百倍。”
“所以先生……下一步?”李承乾眸光灼灼。
溫禾望向海天相接之處,那裡雲層翻湧,正有幾艘嶄新的雙桅帆船乘風破浪而來,船頭劈開雪白浪花,桅頂飄著一麵嶄新的旗幟——赤底金線,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的玄鳥。
他笑了笑,接過李承乾遞來的甘蔗,哢嚓咬下一大口,汁水四濺:
“下一步?”
“修船塢,鑄大炮,練水師,通航線。”
“把這玄鳥旗,插到每一座我們見過、冇見過的島嶼上。”
“讓這南海,變成咱們大唐的內湖。”
海風浩蕩,吹得他衣袍獵獵,也吹得那玄鳥旗獵獵招展,仿佛下一秒,就要掙脫繩索,扶搖直上九萬裡雲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