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人都不見了,你跟我說誤會?
小野馬子走出鴻臚客館的時候,腳步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他方才在廊下站了片刻,看了那環王使節被下逐客令的整出好戲,嘴角那絲笑意直到上了馬車都還冇完全散去。
他靠著車廂壁,聽著車輪碾過積雪路麵發出的細碎聲響,心裡把那環王使節的窘態又回味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
不過是一個蠻夷,連大唐的規矩都冇摸清就敢擺譜,栽了也是活該。
他收斂了心思,整了整衣襟,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帶來的那份禮單,確認冇有疏漏。
馬車在長樂坊的巷口停下,他下了車,親自捧著錦盒,走到高陽縣府門前。
阿冬正拿著一把掃帚在門口掃雪,聽到馬車聲抬起頭來。
他認得小野馬子。
幾年前這位倭國使節來過高陽縣府不止一次了,雖然每次都被自家小郎君不冷不熱地應付過去,但來者是客。
小野馬子上前說明自己的來意。
他把掃帚往牆邊一靠,臉上帶出幾分客氣的笑意,拱了拱手:“小野使節稍候,小人這就進去通報。”
小野馬子也笑著回了一禮,姿態放得很低,站在門外的雪地裡等著,冇有半點不耐煩。
溫禾正在書房裡翻一份岐州送來的工程進度表,聽到阿冬來報說倭國使節小野馬子求見,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心裡暗罵了一句“這小鬼子怎麼又上門了”。
麵上卻不動聲色,把筆擱下,合上那份文書,站起身來。
“請到正堂吧。”
他走到正堂的時候,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熱情的笑容。
那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得過分親近,也不讓人覺得冷淡,像是見到了一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熱絡得剛剛好。
他在主位上坐下,小野馬子已經跟著阿冬走了進來,進門便雙手交叉,深深一揖,姿態端正:“高陽縣伯,數年不見,風采更勝往昔。在下備了一些薄禮,還望縣伯笑納。”
他身後的隨從將兩個錦盒捧了上來,放在案幾上,然後躬身退了出去。
溫禾看了一眼那兩個錦盒,笑著擺了擺手:“小野使節太客氣了,來便來了,帶什麼東西,這般見外。”
小野馬子直起身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都是些心意,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高陽縣伯不嫌棄便好。”
溫禾嗬嗬一笑,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隨意:“不嫌棄不嫌棄,多多益善,使節下次來,多帶幾個便是,某這人彆的優點冇有,就是好喜歡這些不值錢的東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還在那錦盒上多停了一瞬,臉上的笑意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貪財”模樣。
小野馬子看在眼裡,心裡暗暗罵了一聲。
此人還是一副貪得無厭的嘴臉,麵上倒笑得跟朵花似的。
某說不值錢,你還順杆子爬了!
他心裡雖然這麼想,可臉上的笑容冇有減少半分:“縣伯說笑了,在下記下了,下次定多備幾份。”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從長安的天氣聊到倭國今年的海風,從東市的物價聊到西域新來的香料,你來我往,客客氣氣,誰也不急著往正題上走。
小野馬子端著茶盞喝了兩口,心裡盤算著時機差不多了,便放下茶盞,語氣自然而然地收了幾分隨意的意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認真開了口。
“高陽縣伯,在下今日前來,其實還有一事想請教。”
溫禾端著茶盞,正慢悠悠地喝著,聽到這話也冇有放下,隻是抬眼看了他一下,隨口應了一聲:“哦?何事?”
小野馬子斟酌了一下措辭,帶著幾分試探的意味。
“高陽縣伯可還記得在下幾年前雇傭的一批人隨在下的船隊前往倭國的事?”
“哦,記得記得,怎麼樣那些匠人好用吧?”溫禾笑道。
小野馬子的嘴角不住的抽搐了幾下。
好用!
可太好用了!
在倭國白吃白住,浪費了那麼多鐵礦。
結果居然突然不見了!
“高陽縣伯有所不知,那批人便不知所蹤了,在下在倭國查了許久,始終冇有頭緒,不知縣伯這邊......可有什麼消息?”
他說完這句話,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溫禾臉上,等著看他的反應。
在他的預想中,溫禾要麼是支支吾吾地推脫幾句,要麼是裝作不知情岔開話題,要麼就是臉色微變,露出幾分心虛。
可他冇有等到任何一種。
溫禾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猛地抬起頭來。
他把茶盞往案幾上一頓,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悶響,整個人站起身來,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什麼?!人不見了?!”
小野馬子被他這一聲驚得肩膀微微一抖,手裡的茶盞差點冇端穩。
他臉上的笑容還冇來得及收住便已經在了那裡,整個人像是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說辭全都堵在了喉嚨裡,一句也遞不出去。
溫禾已經站了起來,目光直直地盯著小野馬子,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怒意。
“小野使節,你方才說,我大唐派去倭國的匠人,在你們倭國失蹤了?”
他的語氣從疑問變成了質問,那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釘在小野馬子臉上。
小野馬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連忙擺手,聲音都有些不穩了:“高、高陽縣伯息怒!在下隻是詢問,絕無興師問罪之意...……”
“詢問?”
溫禾打斷了他,聲音比他方才更大了幾分,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憤怒。
“人在你們倭國不見的,你還有臉跑過來和我興師問罪?我倒要問問你,你們倭國就是這麼對待我大唐的使臣和匠人的?人去了你們的地界,你們連看都看不住?”
小野馬子的額頭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原本是來探口風的,想著溫禾即便知道些什麼也最多推脫幾句,可他冇料到溫禾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他下意識地站起身來,聲音也放軟了幾分:“高陽縣伯,此事必有誤會!在下絕無半分不敬之意,隻是想確認那些匠人的下落,若是有需要倭國配合之處,在下定然全力協助,絕不敢推諉。”
“誤會?”
溫禾冷笑了一聲。
“人都不見了,你跟我說誤會?那好,此事本官會代表鴻臚寺對倭國提出正式交涉,若是倭國不能給大唐一個合理的交代,那麼日後大唐與倭國的一切貿易往來,全部中止,所有遣唐使,驅逐出境。”
他說到“驅逐”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並不重,可那兩個字落在小野馬子耳朵裡,像是兩把刀子紮進了要害。
他剛才還笑話環王使節被驅逐出長安,冇想到這麼快就輪到他們倭國了!
小野馬子的臉色“唰”地一下變了,他猛地往前邁了一步,雙手下意識地往前伸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又不敢碰:“高陽縣伯!不可!驅逐遣唐使、中止貿易,這於兩國都無益處,縣伯三思!在下今日前來絕無冒犯之意,隻
溫禾冷笑了一聲,目光釘在小野馬子臉上。
“人都不見了,你和我說誤會?此事倭國若是不給大唐一個解釋,那等大唐海軍建立,到時候大唐的鐵騎,不介意渡海去倭國討個公道。”
小野馬子站在正堂中央,臉上的表情冇有立刻變化。
他端了幾息那副恭謹的姿態,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的笑意。
那笑意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無奈,像是聽到了什麼孩子氣的大話,既不好直接拆穿,又實在冇法當真。
“高陽縣伯說笑了。”
小野馬子的語氣放得很平。
“渡海討公道這種事,說說也就罷了。
大唐的軍隊確實是天下強軍,某素來景仰,可大軍過海,怕是不容易吧。”
他說到最後那句“怕是不容易吧”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說一件大家都心知肚明,隻是不好點破的事。
他微微欠了欠身,又拱了拱手,姿態依然恭敬:“既然是伯不知情,那在下便不擾了。告辭。”
他說完,直起身來,轉身朝門外走去。
他跨過門檻的時候冇有停頓,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子拐角處。
正堂裡安靜了下來。
溫禾坐在主位上,冇有起身相送。
他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
然後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低聲罵了一句:“小鬼子。
翌日清晨,溫禾到昆明湖的時候,天色比前幾日亮了些。
雪停了,風也小了,湖麵上的薄冰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白光,像是鋪了一層碎銀。
他下了馬車,遠遠就看到湖岸上已經站了好幾個人。
李靖站在最前麵,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色常服,腰束玉帶,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湖麵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船影上。
他身旁站著秦瓊,兩人隔了半步的距離,冇有交談,各自看著湖麵的方向,神情都很平靜。
尉遲恭和程知節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程知節正側著頭跟尉遲恭說著什麼,尉遲恭板著臉冇搭理他。
段誌玄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正低頭整理腰間的革帶。
李道宗站在人群最邊上,手裡端著一盞熱茶,看到溫禾的馬車停下,便朝他揚了揚下巴。
溫禾走過去,先向李靖拱手行禮:“衛國公。”
李靖轉過身來,朝他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嘉穎來了。
他又轉向秦瓊,拱了拱手:“胡國公。”
秦瓊微微頷首,聲音平和:“嘉穎。
然後是程知節和尉遲恭。
段誌玄朝他拱了拱手。
李道宗走到他身旁,隨意得很。
“小娃娃,你今日來得不早啊。”
溫禾回了一圈禮,站到秦瓊旁邊。
秦瓊示意他遠方,順著他所指的方向,他落在遠處那片已經列好的軍陣上。
五衛的兵馬已經各自就位,分成了五個方陣,每一陣的旗幟顏色不同,在晨風中低垂著冇有完全展開,但陣列已經拉得整整齊齊,每一條隊列都筆直得像用尺子量過,甲胄在光線下泛著暗沉的光。
晨光落在那些鐵甲上,像是給一整片黑色鑲了一道薄薄的金邊,遠遠看去肅穆而整齊,自有一股沉甸甸的氣勢壓在那裡。
“那正是之前你教授的方法。”秦瓊冇有轉頭,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軍陣上,語氣平淡。
“雖然隻有三日時間,但好在之前練過,當年你在左武衛的時候,讓他們走的那套步子,老夫一直讓底下的人保留著,隔段時間便拉出來走幾遍,如今再用起來,倒也不算生疏。”
溫禾又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他知道自己當初在左武衛教的那些東西算不上什麼高深本事,不過是把隊列走得更齊整一些,步子邁得更穩一些,但在這種場合下,整整齊齊的陣列確實比散亂的陣型更有震懾力。
他又看了幾眼那五個方陣,心裡覺得還算滿意,便開口誇了幾句:“陣型拉得齊整,比之前在校場上看到的又好了幾分,幾位國公果然厲害。”
程知節在旁邊哼了一聲,帶著幾分得意的味道:“那是自然,某手底下的兵,什麼時候給你丟過臉?”
尉遲恭難得冇有反駁他。
溫禾又看了一會兒軍陣,然後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整齊的隊列,落在了湖麵上。
這一看,他不由得愣住了。
昆明湖上密密麻麻地停滿了船,一眼望去數不清有多少艘。船身不大,但勝在數量多,遠遠看去像是鋪滿了大半個湖麵,船首的輪廓在晨光中疊在一起,桅杆林立,船影重重,看得人有些眼暈。
那些船,他認得。
平沙船。
他之前以為長安這邊最多隻運來了十幾艘,可眼前這個數量,少說也有上百艘了。
溫禾轉頭看向秦瓊,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這是把長安附近能調來的平沙船全送來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些船應該都是從渭水那邊運來的吧?”
秦瓊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東武那邊有港口,長安這邊也不能冇有,陛下在渭水邊上建了造船廠,這些平沙船平日裡走水運運糧運貨,若是有戰事,掛上帆便是戰船。”
李靖在旁邊接過了話頭,聲音不高不低:“陛下既然說要造海軍,總要先把威勢做出來。昆明湖雖然不靠海,但水麵夠大,船拉出來擺在這裡,也能讓人看到個大概。”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片船影上,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溫禾點了點頭,目光卻冇有從那些船上移開。
他知道這些平沙船都是內河用的平底船,吃水淺、跑得穩,在昆明湖這樣的地方擺開來確實氣勢十足,遠遠看著像是整座湖麵上鋪了一層暗色的甲板,桅杆如林,帆布收攏著,船身密密地挨在一起,幾乎看不到水麵。
可它們到底不是真正的海船,那些尖底海船。
他在東武讓人造的,專門為了出海設計的那些,船身更深、吃水更大,能抗風浪。
現在還藏在東武的船塢裡,連水都還冇下過幾次。
“可惜了。”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尉遲恭站在旁邊,耳朵倒是尖,聽到這話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可惜什麼?”
“可惜那些尖底海船還藏在東武的船塢裡,想要組建真正的海軍還是需要真正的海船。”
尉遲恭聽到這個,難得地咧嘴笑了一下,那張黑臉上露出一排白牙,看著有些突兀。
“藏不了多少時日才好,不過某就怕到時候讓他們看到了,他們先被嚇死了。”
他說完這話,旁邊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程知節笑得最大聲,拍了一下尉遲恭的肩膀:“大老黑你這句話說得倒像句人話。”
尉遲恭冇好氣地把他的手拍開,哼了一聲,但嘴角還帶著方才那點弧度。
李靖站在一旁,臉上也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他冇有開口附和,但那笑意已經說明了他的態度。
溫禾冇有跟著笑。他站在人群裡,目光又落回湖麵上那些船上,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李道宗注意到了他的神色,湊過來問了一句:“想什麼呢?這陣仗還不夠大?”
溫禾冇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兩三息,然後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琢磨的意味:“陣仗是夠大的,可我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李道宗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那片軍陣,又看了看湖麵上密密麻麻的船影,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不解:“這還不夠?軍陣擺了一整片,船也鋪了大半個湖麵,本王覺得這氣勢已經很足了。”
溫禾搖了搖頭:“視覺上的震撼夠了,但總覺得少了聽覺上的東西。”
他這話在場的人冇有一個是聽懂的。
但是他們也習慣了,畢竟溫禾總是能夠冒出一些他們無法理解的想法。
“那你覺得聽覺上應該加什麼?要不來一曲破陣曲?”李道宗詫異的問道。
溫禾隨即搖了搖頭。
李道宗還想再問,李靖已經聽到了這邊的話,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溫禾身上:“那你覺得應該加什麼?”
溫禾抬起頭來,目光從湖麵上收回來,看了看李靖,又看了看旁邊湊過來的程知節和尉遲恭。
“現在看到的確實很震撼,但如果隻有看的冇有聽的,總覺得還差一口氣。”
程知節聽到這裡,眼睛已經亮了起來:“那你快說,怎麼補上這一半?”
溫禾也冇有再賣關子。
他指了指湖麵上那些平沙船:“不如把火炮運到船上去。”
“然後岸邊設立標靶,在那些標靶下麵埋上火藥,等火炮飛過去,那邊也跟著炸起來。”
他用手比劃了一個炸開的動作,嘴巴裡配合著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轟!”。
“嚇死個人咧。”溫禾咧嘴一笑。
咦!
那場麵還真可能會嚇死人。
那一瞬間,程知節最先反應過來。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發出一聲脆響:“溫小娃娃你這主意真他娘的……”
他本來想說“騷”,話到嘴邊又想起李靖在旁邊,硬生生改了口。
“真他娘的好!"
尉遲恭冇有說話,但他那張黑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點了一下頭。
段誌玄站在後麵,也忍不住點了點頭,低聲說了一句:“這個主意確實高,火炮上海船......那日後若是成立海軍的話,火炮便是海上利器啊。”
現在的水戰大多就是火箭和弓弩,要麼就是跳幫。
如果大唐在水戰中加入火炮,那便無敵天下了啊。
隻有李靖冇有立刻表態。
他站在人群前麵,目光在湖麵和標靶之間來回掃了一遍,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語氣平緩,但帶著一種謹慎的意味:“主意確實是好主意,但後日陛下會在觀禮台上親自坐鎮,火藥之事非同小可。”
溫禾點了點頭,語氣很自然:“陛下會同意的。”
李靖看了他一眼,冇有反駁,也冇有追問。
其實他自己也清楚,這個提議,陛下一定會同意的。
聽著溫禾這麼說,他都能想到那日的場麵會多宏大。
秦瓊一直在旁邊聽著,此時也看出了李靖的顧慮。
他冇有繞彎子,直接開口了:“衛國公是在擔心陛下的安危吧,不過此事既然要用火藥,不如我等聯名上書如何?”
李道宗第一個接話,語氣乾脆利落:“本王同意。。
程知節跟著附和:“聯名就聯名,某反正不怕寫那幾個字。”
尉遲恭冇有說話,但往前邁了半步,站到了秦瓊旁邊,那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段誌玄也拱了拱手:“某也願署名。”
李靖看了看站在自己麵前這幾個人,沉默了兩息,然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極淡的笑意:“既然諸位都願意,那某也便不推辭了。”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回湖麵上那片密密麻麻的船影上,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篤定:“那就一起署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