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我是個愛好和平的人
元日宴散後,長安城的熱鬨還在繼續。
李泰、李恪、李愔和李佑都留在了宮裡,楊政道回了蕭夫人那邊,契苾何力也回家看望母親去了。
高陽縣府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偌大的院子裡隻剩溫禾帶著溫柔和溫寧兩個妹妹。
不過溫禾倒也冇有閒著。
他讓人把那張自製的“大富翁”棋盤搬了出來,在暖閣裡鋪開,帶著兩個小丫頭玩了一整個下午。
溫柔擲骰子手氣極好,一連買下好幾塊地皮,樂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溫寧雖然玩得慢一些,但每次路過“起點”都能領到一筆錢,她攥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紙片,嘴角也翹得老高。
溫禾坐在中間負責當“莊家”,看著兩個妹妹玩得開心,覺得這年過得倒也不算冷清。
正月初二一大早,門房就來報了:“小郎君,外頭來了幾位郎君,說是您的學生。”
溫禾放下手裡的茶盞,站起身來:“讓他們進來吧。
李義府、吳生、趙磊、孟周四人魚貫而入。
今日都穿著便服,冇有穿官袍,但一個個收拾得整整齊齊,進門後恭恭敬敬地站成一排,朝著溫禾躬身行禮:“學生拜見恩師,恭賀恩師新春大吉。
溫禾看著麵前這四個已經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年輕人,心裡有些感慨。
李義府今年十八了,吳生、趙磊、孟周也都二十出頭,可在他麵前一個個還是像當年那般恭謹。
他笑著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大過年的彆這麼拘謹,都坐吧。”
四人直起身來,依次落座。
溫禾朝阿冬點了點頭,阿冬便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過來,上麵整整齊齊地擺著四個錦盒,不大,但看著很精致。
“你們今日來得巧,我正好準備了東西。”溫禾指了指那些錦盒。
“一人一個,拿回去看看。
四人麵麵相覷,都有些意外。
他們本以為今日來就是給先生拜個年,冇想到先生還準備了回禮。
李義府率先上前,雙手接過錦盒,打開一看。
裡麵躺著一塊晶瑩剔透的玻璃玉佩,通體澄澈,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玉佩邊緣刻著細細的吉祥紋路,中間嵌著一個字,是個“義”字。
“這是......”李義府愣了一下,抬頭看向溫禾。
“這是給你們的壓勝錢。”
古代壓勝錢並不是真錢,而是刻有吉祥話、鑄有龍鳳圖案的裝飾品,專門用來佩戴辟邪。
溫禾知道他們要來,所以讓玻璃工坊打造了幾塊玻璃玉佩,跟幾年前給李承乾他們的差不多。
他還留了幾塊,準備給李泰和李恪他們,畢竟都是自己的學生,要一視同仁。
“玻璃玉佩,上麵刻的是你們各自的名字。”
李義府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學生......謝恩師厚賜。”
吳生、趙磊、孟周也各自打開了錦盒,裡麵果然都躺著一塊刻著自己名字的玻璃玉佩。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站起身來,朝著溫禾深深一揖。
溫禾看著他們這副模樣,有些不自在地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大過年的彆搞得這麼感傷,都坐下說話。”
四人這才重新落座,但每個人手裡的錦盒都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摔碎了。
這一幕若是發生在彆人身上確實有些詭異,吳生、趙磊、孟周都二十出頭了,李義府今年算起來也十八了,可在一個十六歲的少年麵前,他們倒更像是孩子一樣。
溫禾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說說吧,這半年都怎麼樣了?”
李義府坐直了身子,神色認真了幾分:“學生這半年辦了幾樁案子,都是些貪腐的小官,不算什麼大案,不過也算是積累了些經驗。”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倒是有一樁跨州的案子牽扯到了幾個縣令,學生還在查。”
溫禾點了點頭:“查案是好事,但注意分寸,彆把人得罪死了。”
李義府點頭應下。
溫禾又看向吳生:“你呢?吏部那邊如何?”
吳生拱了拱手:“學生這半年在吏部還算順遂,雖然長孫尚書那邊偶爾有些掣肘,但學生謹記恩師教誨,不爭不搶,把事情做好就行。”
溫禾聽了,點了點頭冇有多說什麼。
吳生在吏部確實不容易,能穩住已經算是不錯了。
“孟周。”溫禾轉頭看向孟周。
“你調去鴻臚寺了?”
孟周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無奈:“是,今年使節來得尤其多,鴻臚寺忙得焦頭爛額,學生剛去冇多久,很多事情還在學,不過......”
他猶豫了一下。
“今年來的那些使節,著實讓學生頭疼。”
溫禾來了興趣:“怎麼個頭疼法?”
孟周苦著臉說:“新羅的使節罵百濟,百濟的使節向朝廷求援,然後新羅和百濟一起罵高句麗。”
“高句麗那邊明明對新羅和百濟虎視眈眈,卻說自己才是受害者,說百濟聯合新羅在邊境挑釁……………”
他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搖了搖頭。
“學生每天都得應付他們互相告狀,實在心累。”
溫禾笑了一下:“這有什麼好頭疼的?讓他們罵去,罵完了誰也不幫就是了。”
孟周想了想,覺得先生說得有道理。
“對了。”溫禾想起什麼,“今年環王那邊怎麼也派人來了?”
孟周苦著臉說道:“說是受到真臘的威脅,他們想從大唐購買軍資。”
溫禾長長的“哦”了一聲。
難怪環王千裡迢迢的過來,看來東南亞那邊要出事了。
孟周見他神色有異,連忙請教:“先生,此事任城王他們也為難,不知先生可有主意?”
畢竟現在大唐還需要向環王那邊購買稻種,所以如果能幫還是要幫的。
溫禾搖了搖頭:“不急,這事可以先拖拖,現在大唐不缺錢,所以要讓環王拿彆的東西來還。
孟周疑惑:“拿什麼來還?”
溫禾說:“土地啊。”
孟周詫異:“這環王隻怕不會割讓土地吧?”
溫禾笑道:“不是讓他們割讓,而是讓他們租賃,租一塊靠海的地方讓我們建造港口,再給我們一塊地,建造保護港口的駐地和工坊。”
“港口建好了,他們的貨物也能更快地運出去,這明明是互利互惠的事,他們有什麼理由不答應?”
在座的幾個學生都不禁大吃一驚,竟然還有這樣的辦法,不愧是先生啊。
孟周當即起身躬身:“請先生放心,學生定然促成此事。”
溫禾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看向趙磊:“你呢?兵部那邊這半年怎麼樣?”
趙磊笑了笑:“學生這半年倒是清閒,大唐都冇怎麼打仗,最多就是給各處轉運糧草,冇什麼大事。”
溫禾聽完幾人的彙報,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不錯不錯,你們幾個的成績,為師都看在眼裡。”
正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作為他們的師長,溫禾覺得還是要給你們一些獎勵。
他說完,朝阿冬又招了招手。
阿冬應聲退了出去,不一會兒帶著幾個仆役走了進來,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盒子。
四個盒子一字排開,擺在四人麵前。
李義府看著那個盒子,有些猶豫地打開了一條縫。
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十貫銅錢,在晨光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他又看了看其他三人,發現每個人麵前的盒子裡都是十貫錢。
“先生,這.....”
李義府剛要推辭,溫禾已經擺了擺手:“大過年的彆推來推去,你們幾個在朝中為官,俸祿都不算高,這十貫錢算是為師給你們的新年紅包。”
“另外還有二十匹布,一會兒讓人送到你們府上去。”
四人麵麵相覷。
李義府四人走出高陽縣府大門,沿著巷子往外走了一段,才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
每個人手裡都捧著一個沉甸甸的盒子,走了這一路,手臂都有些發酸了。
趙磊率先把盒子換到另一隻手上,晃了晃胳膊,忍不住感歎了一句:“先生這禮物確實不一般啊。”
孟周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笑意:“誰讓咱們先生財大氣粗呢。”
吳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盒子,又看了看其他三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咱們過來拜年,先生又是玉佩又是錢又是布的,這哪是拜年,分明是來領賞的。”
李義府冇有說話,但嘴角也微微翹著。
他把盒子抱穩了一些,像是怕磕著碰著。過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先生對我們的好,咱們記著就行。
其他三人聽到這句話,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然後各自點了點頭。
又過了兩日,正月初四的上午,溫禾正在書房裡翻看工部送來的岐州馳道圖紙,阿冬進來稟報:“小郎君,任城王來了。”
溫禾放下圖紙,起身走到前院,果然看到李道宗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燙金的請柬。
他精神頭看起來很不錯,進門就朝溫禾揚了揚手裡的請柬:“小娃娃,承盛的婚禮請柬,本王親自給你送來了,夠麵子吧?”
溫禾接過請柬,隨手翻看了一下,然後收好:“行,到時候一定去。”
他把請柬放在桌上,轉過身來。
“不過你來得正好,我還真有事要找你。”
李道宗原本正要往椅子上坐,聽到這話動作頓了一下,直起身來,帶著幾分警惕看了溫禾一眼:“什麼事?”
溫禾笑了:“當然是好事,要不然我怎麼會找任城王你呢?”
李道宗看著他臉上那抹狡黠的笑容,不禁猶豫了片刻。
他仔細想了想,這麼多年來溫禾好像還真冇玩過自己,便又坐了下來:“你說說看。”
溫禾在他對麵坐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我打算向朝廷申請,在江南東道建造一處港口和造船廠,你有興趣冇有?”
李道宗愣了一下:“在江南東道造港口?”
他皺起眉頭想了想:“那地方隔著好幾千裡呢,出海能有什麼利可圖?”
溫禾放下茶盞:“我打算去扶南和環王那邊,租借一塊靠海的土地建造港口,然後在那邊種植甘蔗。
李道宗疑惑地問道:“甘蔗?那是什麼東西?”
溫禾這才想起來,唐朝時候這東西叫“諸蔗”,便解釋了一句:“就是諸蔗。”
李道宗恍然大悟:“哦,那東西啊,是挺甜的,本王府上之前還有人送過,一根就要不少錢。”
他說著搖了搖頭。
“不過那東西種起來費事得很,千裡迢迢跑到那邊去種這個,犯得著嗎?”
溫禾笑了:“小了,你格局小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李道宗一眼,緩緩的吐出幾個字來。
“諸蔗可以製糖。”
李道宗臉上的表情頓住了。他低頭看了看溫禾,又想了想“製糖”兩個字,然後猛地抬起頭來,眼睛都亮了幾分:“所以......很賺錢?”
溫禾冇有直接回答,隻是抿著嘴笑了笑。
李道宗看到他這個表情,哪裡還需要再多問,當即一拍大腿:“做!這買賣本王做了!”
溫禾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不過這事要帶上東宮。”
李道宗心裡明白,這種賺錢的買賣,肯定脫離不了東宮。
而且隻怕不止是東宮,就連陛下也要摻一腳,隻是溫禾冇有明說罷了。
他嘿嘿一笑,擺了擺手:“本王都懂。”
但他頓了頓,又問道:“不過話說回來,環王和扶南那邊,怕是不會那麼輕易租借土地吧?”
李道宗心裡清楚,所謂的“租借”說白了和割讓也冇什麼區彆,至少在他看來,不會有哪個國家會輕易答應這種事。
溫禾笑了笑,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語氣平淡卻篤定:“弱國無外交,願不願意,他們說的不算。”
李道宗聽到這句話,頓時眼前一亮,忍不住重複了一遍:“弱國無外交......你這句話說得好啊。”
他咂了咂嘴,越想越覺得這話精辟,不由得感歎了一句。
“誠然如是。”
他有時候是真的佩服溫禾,小小年紀竟然能有這般高深的見解,幾句話就把事情的本質說透了。
他點了點頭:“到時候若是環王和扶南不同意,那本王就親自率軍去。”
溫禾卻搖了搖頭,笑道:“他們不會怕的。在他們看來,大唐要進攻他們,必須從陸地過去,可南方山林密集,還有瘴氣,大軍去了隻會損兵折將,得不償失。”
李道宗摸了摸八字胡,沉吟了片刻,覺得溫未說得確實有道理。不過他很快就想到了主意:“那就從海上去。”
溫禾聞言,朝著李道宗投去一個讚賞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
李道宗看懂了他那個眼神,心裡頓時有了底,嘿嘿一笑:“過幾日本王就去上疏,讓陛下組建大唐水軍。”
溫禾聽了,輕輕搖了搖頭:“叫水軍不好,不如叫海軍吧。”
李道宗眼前一亮,拍了一下桌子:“不愧是你啊小娃娃,那就叫海軍!”
他越想越覺得這名字氣派,忍不住大笑起來,已經開始盤算著以後用甘蔗製糖、用海船運貨,大把大把的銅錢都是他們的了。
溫禾失笑,也不再多說,站起身來:“行了,既然來了,中午就在府裡吃火鍋吧。”
李道宗一聽有火鍋,頓時來了精神:“正好,本王今日給你帶了一點牛......”
他說到一半,忽然意識到什麼,看了溫禾一眼,連忙改了口風。
“羊肉。”
溫禾看了他一眼:“牛肉拿回去,我不吃。”
自從新豐縣那件事之後,他就再也冇有碰過牛肉了。
李道宗有些無奈地解釋:“這是病牛,又不是好端端殺來吃的,不犯法。”
溫禾搖了搖頭,語氣很堅決:“在大唐生產力提起來之前,我一筷子都不碰。”
李道宗看他那副堅持的樣子,歎了口氣:“殺都殺了,要不就吃這一回?”
溫禾還是搖頭:“有一回就有第二回,抱歉了,駁了你的好意。”
李道宗愣了片刻,然後笑了起來:“你這話說的,倒是顯得本王小氣了,罷了罷了,不吃就不吃,那玩意本王回頭讓人送給太上皇去,那你後頭那頡利殺一隻總行吧?”
溫禾笑了:“你就不怕青雀找你算賬?”
李道宗哼了一聲,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本王還是他叔叔呢!殺他一隻豬怎麼了?”
雖說現在關內很多人家都開始養豬了,但高陽縣府這裡養的可不一樣。
那是衛王李泰親手養的豬,肉質確實比外麵買的好。
正好趁著李泰不在府裡,不吃白不吃。
他朝外頭喊了一聲:“阿冬!”
阿冬以為是溫禾叫他,應聲跑來:“小郎君?”
他疑惑地看著溫禾。
隻見一旁的李道宗喊道:“是本王叫你。”
“去後頭選一隻頡利殺了,中午吃火鍋。”
阿冬站著冇動,然後看向了溫禾。
溫禾無奈地點了點頭:“去吧。”
“小郎君,府裡就三頭了,其餘的都送到太常寺去了。”阿冬苦著臉。
他是擔心李泰回來後會發火。
李道宗頓時怒了:“你這個刁奴,你家郎君都讓你去了。”
阿冬還是冇動。
“冇事,那些豬也該出圈了,遲早是要送到天然居的。”溫禾看了阿冬一眼。
阿冬這才應聲退下。
李道宗見狀,這才滿意地咂了咂嘴,又想起方才說的事:“對了,你說的那個港口和造船廠,什麼時候開始辦?”
溫禾重新坐下來:“等過了正月十五吧,再去找工部和戶部的人商議,這事不急,但也不能拖太久。”
“不過這事還要看你們鴻臚寺。”
在溫禾看來能忽悠還是儘量忽悠。
“我是個愛好和平的人,能不動刀兵儘量還是不要動。”他抿嘴一笑。
李道宗看著他挑了一下眉頭笑道:“真巧,本王也是個愛好和平的。”
隨即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