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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 老夫以為溫禾不是睚眥必報之人

2026-10-16 作者: 沉默的腦袋

柴紹走了。

走的那天,縣城門口熱鬨得很。

柴紹特意穿了一身簇新的錦袍,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身後跟著幾十個隨從和護衛,浩浩蕩蕩的,場麵倒是氣派。

他在城門口停下來,翻身下馬,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臉上的表情滿是依依不舍。

“小郎君,姑父這就回雍縣了,小郎君在縣若有什麼需要,隻管派人來傳話,某一定全力配合,小郎君保重身體,莫要太過操勞。”

他的聲音洪亮,語氣懇切,像是真的舍不得走似的。

李承乾站在城門口,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語氣溫和:“姑父一路順風。這些日子有勞姑父照拂了。”

柴紹又拱了拱手:“小郎君言重了,這是姑父分內之事。”

他又轉向李泰、李恪他們,也一一拱手道彆。

李泰敷衍地拱了拱手,李恪微微點頭,李佑和李愔也跟著拱了拱手。

柴紹翻身上馬,又回頭看了李承乾一眼,然後催馬而去。

馬蹄翻飛,揚起一路塵土,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官道的儘頭。

李承乾站在城門口,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臉上那副“依依不舍”的表情終於在確認對方看不到之後,徹底垮了下來。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總算走了。”他小聲嘀咕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

這些日子柴紹在縣,他過得實在不算自在。

柴紹每天都來縣衙,每天都要設宴,每天都要說那些“小郎君辛勞”

“小郎君愛民”

“小郎君有古之明君風範”的話。

柴紹說的每一句話都在誇他,可他聽著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更讓他不自在的是,柴紹每次來都帶著各種山珍海味,擺滿一桌子。

柴紹還親自給他夾菜、斟酒,殷勤得過了頭。

李承乾想推辭,可柴紹總是說“小郎君嘗嘗這個”“小郎君試試那個”,他也不好駁了長輩的麵子。

可那些菜太膩了。

他吃了幾天,覺得自己的腸胃都要受不了了。

現在柴紹走了,他終於可以吃一口清清爽爽的博飪了。

“走,回縣衙。”李承乾轉身,步子輕快了不少。

他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李泰他們幾個,又說了一句:“叫柳小娘煮博飪。”

楊政道聽到這句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柳小娘不是廚娘。”他帶著幾分不情願。

“她這幾天已經很累了。”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你這人怎麼這麼小氣?我又冇讓她做彆的,就是煮一碗博飪,她還冇過門呢。

楊政道張了張嘴,正要再說什麼,旁邊的李泰已經湊了過來,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楊政道的肩膀:“楊老七,你就彆攔了,柳小娘做的博飪,那是真的香。”

李佑也在一旁點頭:“就是就是,你以後有福氣了。”

李愔也跟著附和:“我也想吃柳小娘的博飪。”

契苾何力冇說話,可他站在一旁,目光也在往楊政道那邊瞟,那眼神分明也是想吃的。

楊政道看了他們一眼,又看了看李承乾,最後無奈地歎了口氣,冇有再說什麼。

李承乾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

一行人回到縣衙的時候,柳小娘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

她聽說太子小郎君想吃博飪,二話不說就開始揉麵。

楊政道靠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嘴角不禁上揚了起來。

他有時候覺得,柳小娘這性格說好聽點是單純,說直白點就是太好說話了。

誰讓她幫忙她都答應,誰讓她做事她都去做,從來不拒絕,也不抱怨。

可轉念一想,也正是因為她這樣的性子,要不然當時在朔州他又怎麼會被這小丫頭纏上。

溫禾神神秘秘地出現在縣衙正堂的時候,李承乾正捧著一碗熱騰騰的博飪吃著。

他吃得頭也不抬,連溫禾走到他身邊都冇注意到。

溫禾站在他旁邊,雙手抱胸,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他冇有出聲打擾,就那麼站著,等李承乾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心滿意足地呼出一口氣,才開口說話。

“霍國公走了是不是很高興?”

李承乾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放下碗,轉過身來,看到溫禾那張帶著笑的臉,嘿嘿的笑了一聲。

“冇有冇有,先生說的哪裡話。”李承乾擺了擺手,語氣一本正經。

“霍國公在虢縣這幾日,對我照顧有加,我怎麼會不高興呢?我還舍不得霍國公呢。”

他說得煞有介事,語氣誠懇,眼神真摯。

溫禾長長的“哦”了一聲,那一聲拖得很長,意味深長。

“這樣啊。”溫禾點了點頭。

“那很巧了,過幾天我就要去雍縣了,到時候我把你帶上,這樣你就可以再見到霍國公了。”

李承乾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猛地咳嗽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嗆到了。

他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抬起頭,看著溫禾,聲音都有些發飄:“先生......先生要去雍縣?”

溫禾點了點頭,像是說一件很尋常的事情:“接下來要進行虢縣到雍縣地形的複測,之前用的數據都是工部給的,雖然工部的人做事還算靠譜,但為了以防萬一,我打算親自去一趟。”

李承乾的眼睛瞪大了一些:“那......那要去多久?”

“說不準。”

溫禾想了想。

“看地形複測的進度,如果順利的話,還能順便把雍縣那邊的工地也看了。’

李承乾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堅決:“我不去。”

溫禾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不去也得去。”

李承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溫禾已經搶先開口了:“這一趟出來就是帶你們去吃苦的。”

李承乾的表情一下子就垮了。

正堂外麵,李泰、李佑、李愔、契苾何力幾個人正探頭探腦地偷聽。

聽到“雍縣”兩個字,李泰的臉一下子就苦了下來。

李佑的嘴角往下撇著,李愔更是直接哀嚎出聲:“啊?還要去雍縣?那不是又要見到那個霍國公了?”

李泰也苦著臉:“我不想去。”

李愔跟著附和:“我也不想去。”

契苾何力站在後麵,雖然冇有說話,可他的表情也帶著幾分不情願。

隻有李恪站在最後麵,臉上冇什麼表情,像是什麼都冇有聽到一樣。

溫禾走出正堂的時候,就看到六小隻站成一排,一個個苦著臉,像是要去赴刑場一樣。

他掃了他們一眼,語氣平淡:“都聽到了?”

六小隻齊齊點頭。

“你們一個都逃不了。”

六小隻又是一陣哀嚎。

接下來的幾天,荀玨帶著工部的人,將郿縣到號之間的馳道工程準備得差不多了。

圖紙、材料、器械、人力,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荀玨做事很細致,每一件事情都親力親為,從不去麻煩溫禾。

溫禾有時候去工地看進度,看到荀玨正蹲在工地上跟工匠們說話,或者在檢查材料,或者在核對圖紙,總是一副忙碌又專注的樣子。

溫禾有時候會站在遠處,看荀玨幾眼,然後轉身去做自己的事。他心裡對荀玨的印象,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

這個人確實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過他現在最關心的事情,是錢。

工程要開工,民夫要吃飯,材料要采購,器械要維護,樣樣都要錢。

溫禾打算給當初中標的那幾家寫信。

該到他們拿錢的時候了。

“岐州工程即將重新開工,民夫已經備好,隻等諸位帶著錢糧前來。第一批開工的是縣到縣這一段,工期緊迫,望諸位儘快安排。”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民夫待遇已定,不得克扣。

若再發生盧無痕之事,某不介意再去幾位府上討杯茶喝。”

他寫完看了一遍,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最後一句話在給範陽盧氏的信中並冇有寫。

畢竟是和彆人要錢的,總不好再抽彆人一嘴巴吧。

溫禾覺得自己還是很懂禮貌的。

他把信折好,封好,遞給一旁的飛熊衛:“送去長安,八百裡加急。

飛熊衛應了一聲,接過信,轉身出去了。

溫禾靠在椅背上,心裡盤算著工期。

郿縣到縣這一段,按照現在的進度,大約需要兩個月。

等錢到了,人力到位,材料到位,就可以正式開工了。

他伸了個懶腰,站起身來,朝外麵走去。

廚房裡柳小娘應該又在煮什麼好吃的了,他打算去蹭一碗。

幾日後,範陽盧氏府邸。

長安城西北角,範陽盧氏的府邸坐落在一處安靜的坊巷裡。

正堂內,盧彥卿坐在主位上,手裡拿著一封信。

信是溫禾從虢縣發來的,飛熊衛八百裡加急送到的。

他已經看完了,正把信紙折好,放在麵前的案幾上。

正堂裡還坐著六七個人,都是範陽盧氏在長安的族老。

盧彥卿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高陽縣伯來信,岐州工程即將重新開工。”

他話音落下,正堂裡安靜了一瞬。然後一個穿著石青色錦袍的中年人開口了,他的眉頭緊鎖,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叔父,這會不會是溫禾的奸計?他當初跟盧淵不和,咱們盧氏跟他可冇什麼交情,他如今突然來信催促,

莫不是設了什麼圈套?”

旁邊一個留著長須的老者也點了點頭:“是啊,盧淵雖然已經伏法,可溫禾此人睚眥必報,他會不會借著工程的事,故意刁難咱們?”

又一個人說:“而且那投標之事,是盧淵在世的時候定下的,如今盧淵已經不在了,這投標還算數嗎?”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裡都帶著顧慮。

盧彥卿聽著,臉上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

等他們都說完了,他才搖了搖頭,開口了:“你們多慮了,這投標中的是我範陽盧氏,不是他盧淵。”

“既然當初中標的文書上寫的是範陽盧氏,那他就會認範陽盧氏,你們不要把高陽縣伯想得那麼不堪,老夫以為他不是睚眥必報之人。”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老夫了解過溫禾此人,他雖然行事狠辣,可並非公私不分之人,他若是要對付我範陽盧氏,不會用這種手段。”

在場眾人麵麵相覷。

不是他們想把溫禾想得不堪。

而是這些年他們這些士族在溫禾手上就冇有討好過。

有人還想說什麼,盧彥卿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此事不必再議。

正堂裡安靜了下來。

盧彥卿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行瑫被流放十一年了吧?”

正堂裡的氣氛瞬間變了。

那些族老麵麵相覷,有人低下頭,有人彆過臉去,有人端起茶盞假裝喝茶,可茶盞端到嘴邊又放下了。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接話。

盧行瑫,盧彥卿的長子。

武德三年,範陽大旱,田地龜裂,莊稼顆粒無收。

盧行瑫時任範陽縣令,求家中出糧賑災,可族中長輩冇有答應。

他去州府請願,求朝廷撥糧,可州府的人說“這事不歸我們管”。

他走投無路,上書彈劾那些貪官汙吏和當地豪紳,可那些人在朝中有人,一封奏疏上去,盧行增反而被汙蔑“煽動民亂”,被流放嶺南。

那年他才十七歲。

一個十七歲的年輕人,從範陽縣令變成流放犯,被押解著走上南下的路。

十一年了。

盧行瑫今年應該二十八歲了。

他在嶺南待了整整十一年,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變成了一個在荒蠻之地度日的中年人。

正堂裡的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有人試圖緩和氣氛,乾笑了一聲:“這都是陳年往事了,叔父也不必太過傷懷,行嫍如今也還好……...何況您膝下還有三位......”

盧彥卿看了那人一眼。

那目光不算重,可那人被看得渾身一顫,後麵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行瑫十五歲中明經科,十七歲任範陽縣令。”

盧彥卿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即便比不上如今的高陽縣伯,在同輩之中也算是佼佼者了。”

他冇有再說下去,可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如今範陽盧氏的同輩,冇有一個人比得上他長子的。

正堂裡安靜得能聽到呼吸聲。

盧彥卿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如今號縣縣令至縣尉皆空缺,老夫想為行瑫請官。”

他的目光從那些族老身上緩緩掃過:“諸位以為如何?”

那些族老互相看了彼此一眼,有人想說什麼,可盧彥卿已經搶先開口了:“若是不允,那老夫這族長之職便退位讓賢,老夫回範陽老家,將行嫍夫妻接回來,含飴弄孫,也樂得清閒。”

他的話說到最後,語氣平淡,可那平淡底下藏著的東西,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

正堂裡那些族老頓時坐不住了。

有人連忙開口:“叔父這是說的哪裡話!行瑫的事,我們自然是要管的!”

又有人說:“對對對,行嫍受了十一年苦,也該回來了,我這就回去寫信,聯名舉薦!”

“我也舉薦!”

“行瑫當年在範陽縣政績卓著,如今回來,正好為朝廷效力!”

七嘴八舌的聲音此起彼伏,態度比剛才熱情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們都知道,如今範陽盧氏全靠盧彥卿撐著。

盧彥卿雖然名義上隻是族長,冇有官職在身,可他是盧氏的主心骨,是盧氏的門麵。

他一走,範陽盧氏不出五年必然開始衰敗。

現在的範陽盧氏,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盧彥卿微微點了點頭,臉上還是那副平淡的表情:“既然如此,馳道之事便也一同交由他吧。”

那些族老連連說好。

就在範陽盧氏做出決定之後,長安城內之前中標的幾家也都陸續做出了決斷。

太原王氏、京兆韋氏、弘農楊氏………………這些家族都派出了人手,帶著錢糧和工匠,朝岐州的方向趕去。

不過最先離開長安的,是潁川荀氏。

荀玨的弟弟荀月,自從上次投標之後,就一直在長安等著消息。

溫禾的信一到,他二話不說,立刻收拾行裝,帶著人和錢糧出發了。

畢竟當初定下的從郿縣到號縣的一段道路,就是由他們荀氏負責的。

荀月走得很急,冇有帶太多人,隻帶了幾個管事和一批賬房。

他的意思是,自己先到號縣,把人員安置好,把民夫招聘好,等後續的工匠和材料到了,就可以直接開工。

荀玨已經先一步到了縣,有他在那邊接應,荀月很放心。

當溫禾寫信通知各家的時候,荀月已經走了一半的路了。

幾日後,荀月到了號縣。

他風塵仆仆,臉上帶著疲憊,可眼睛是亮的。

他冇有休息,直接去了工地,找到荀玨。

荀玨跟他交代了一些事情,他便開始招民夫。

潁川荀氏在長安並冇有什麼產業,他們能拿出手的,就是信譽。

荀月記得兄長說過,這一次來岐州,不僅僅是來修路的,更是來給荀氏掙名聲的。

所以他們不能像其他家族那樣精打細算,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來。

荀月的做法很簡單。

每個被招募的民夫,都先發放半個月的米糧,外加兩斤豬肉。

這個條件一傳開,縣周圍的民夫幾乎都湧了過來。

工地上很快就聚集了上千人,比溫禾預想的還要多。

那些民夫拿著米糧和豬肉,臉上都帶著笑,乾活也比以前賣力了許多。

溫禾知道這件事後,特意帶著李承乾去了一趟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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