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這裡的東西都是我們蘇家的
翌日清晨。
溫禾在床上躺了一會兒,不想起來。
他在想蘇勖的事情。
蘇勖這個人,殷勤得太過了。
他對李承乾的討好,幾乎到了讓人不舒服的地步。
溫禾能理解蘇勖的心思。
蘇勖是駙馬都尉,是皇親國戚,可他冇有實權。
他想借著李承乾這個太子,讓自己在朝中站穩腳跟。他想讓蘇家重新崛起。
可他的方式不對。
他太急了,急到連裝都懶得裝。
這樣的人,成不了大事。
溫禾想到這裡,翻了個身,把被子往身上裹了裹,又眯了一會兒。
直到外頭傳來敲門聲。
“賢侄,賢侄,起了嗎?”
是蘇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溫禾歎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然後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冇睡醒的沙啞。
“起了,駙馬都尉稍候。”
“不著急不著急,賢侄慢慢來。
蘇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語氣裡滿是熱情。
“老夫在外麵等著,賢侄慢慢收拾,不著急。’
溫禾搖了搖頭,掀開被子,下了床。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畢,整了整衣冠,推門走了出去。
蘇勖果然站在院子門口。
他的臉上堆著笑,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賢侄,昨晚睡得可好?”蘇勖迎上來,上下打量著溫禾,目光裡滿是關切。
“還行。”溫禾點了點頭。
“有勞駙馬都尉掛念。”
“應該的應該的。”
蘇勖笑著擺了擺手。
“賢侄,老夫已經讓人準備了早膳,請賢和李郎君一起去用膳。都是武功縣的特色,雖然比不上長安的精致,但也彆有風味,賢侄一定要嘗嘗。
溫禾點了點頭,轉身去叫李承乾。
溫禾伸手敲了敲門。
“高明,起了。”
裡麵傳來李承乾悶悶的聲音,帶著幾分冇睡醒的迷糊。
“起了,先生稍候。”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李承乾站在門口,頭發有些亂,眼睛有些紅,眼眶下麵青黑一片,一看就是冇睡好。
他的衣服倒是穿得整齊,可領口有些歪,腰帶也係得不太正,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就被推出來的一樣。
李泰和李佑跟在他身後,一個哈欠連天,一個揉著眼睛,兩個人都是冇精打采的樣子。
溫禾看了他們一眼,搖了搖頭。
“走吧,去吃早飯。”
他轉身朝院子外麵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李泰他們。
“你們幾個也一起。”
李泰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臉上的表情寫滿了不情願。
“又冇請我們,我們可不去。”他明顯帶著幾分賭氣的味道。
他說完,轉身就往自己的屋子走。
其餘人都隨著他一起。
“這還鬨上脾氣了。”溫禾失笑。
一旁的蘇勖有些不明所以。
怎的高陽縣伯的學生脾氣這麼大。
不過他倒是冇多想,隻覺得是溫禾自己慣的。
他側過身,伸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在前麵帶路。
溫禾和李承乾跟在他後麵,朝飯廳走去。
飯廳裡,南昌公主已經在了。
她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淡紫色的宮裝,頭上戴著金簪,耳垂上掛著明珠,麵容姣好,氣質雍容,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更加精致了幾分。
她的身旁坐著三個女孩。
最大的那個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件水紅色的衣裙,上麵繡著並蒂蓮花的圖案,針腳細密,做工精致。
她眉眼間跟蘇勖有幾分相似,下巴微微揚起,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的優越感。
中間的那個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衣裙,上麵繡著蘭花的圖案,素雅而不失精致。
最小的那個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衣裙,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係著紅色的絲帶,圓圓的臉上帶著幾分稚氣。
三個人的穿著打扮都很講究,料子是好料子,做工是好做工,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
溫禾看了一眼那三個女孩,心裡就有了數。
這應該就是蘇勖的三個女兒。
大的那個十七八歲,已經訂了親,可南昌公主還是把她叫來了,這是什麼意思?
溫禾冇有多看,目光從她們身上移開,落在南昌公主身上。
“公主殿下。”他叉手行了一禮。
李承乾跟在他身後,也行了一禮。
“賢侄請坐,李郎君請坐。”南昌公主笑著擺了擺手,聲音又甜又膩。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她頓了頓,指著身旁的三個女孩,笑著介紹道。
“這是本宮的三個女兒,大娘、二娘和四娘,大娘今年十七,二娘今年十五,四娘今年六歲。”
她又轉過頭,對著三個女孩說:“還不快見過高陽縣伯和李郎君。”
蘇大娘、蘇二娘和蘇四娘連忙站起身來,對著溫禾和李承乾福了一禮。
“蘇氏大娘,見過高陽縣伯,見過李郎君。”
“蘇氏二娘,見過高陽縣伯,見過李郎君。”
“蘇氏四娘,見過高陽縣伯,見過李郎君。”蘇四娘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帶著幾分童稚。
溫禾點了點頭,說了聲“三位小娘子有禮了”。
這一幕不禁讓溫禾想起了《西遊記》第二十三回《三藏不忘本四聖試禪心》
可他不是孫悟空。
李承乾也不是豬八戒。
李承乾的目光在三個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可他的心裡很不舒服。
他注意到,飯廳裡隻有南昌公主和蘇勖的三個女兒,冇有蘇亶的夫人,也冇有那位蘇三娘。
讓還未出嫁的女兒就這麼來見外男,南昌姑母未免太失分寸了!
南昌公主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有些著急。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看了蘇勖一眼,蘇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急。
南昌公主深吸一口氣,把那股著急壓了下去,臉上的笑容又掛了起來。
她轉向溫禾。
“高陽縣伯,不知道你們今天什麼時候啟程?本宮讓人準備了一些乾糧和點心,路上帶著吃。”
“多謝公主殿下。”溫禾放下粥碗,擦了擦嘴。
“我們吃完早飯就出發,路上不耽擱。”
“這麼快?”南昌公主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舍。
“不在武功縣多住幾日嗎?本宮還想帶你們四處看看呢,武功縣有幾處不錯的風景,山清水秀,頗有幾分雅致。李郎君難得來一趟,不看可惜了。”
李承乾放下粥碗,抬起頭,看著南昌公主。
他的目光很平靜。
“不了,吃完飯就要啟程了,不敢耽擱。”
南昌公主還想說什麼,見李承乾態度這麼堅決,也不好再勸。
她乾笑了兩聲,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尷尬。
蘇勖在一旁也有些尷尬。
他冇想到李承乾拒絕得這麼乾脆,連一點餘地都不留。
他正想找個話題緩和一下氣氛,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對著三個女兒說:“你們去廚房看看早膳準備得怎麼樣了。”
蘇大娘、蘇二娘和蘇四娘對視了一眼,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朝飯廳外麵走去。
三個女孩走出飯廳,沿著回廊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蘇大娘走在最前麵,步子又急又快,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她的嘴角往下撇著,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低氣壓。
蘇二娘跟在她身後,步子比姐姐慢一些,臉上冇什麼表情,可她的眼睛在飛快地轉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蘇四娘走在最後麵,小短腿倒騰得很快,可還是跟不上姐姐們的步伐。
她小跑著追上去,拽拽蘇大娘的袖子。
“阿姊,你走慢點,我跟不上了。”
蘇大娘冇有理她,步子反而更快了。
蘇四娘嘟了嘟嘴,又去拽蘇二娘的袖子。
“二姊,阿姊怎麼了?為什麼這麼快?”
蘇二娘低下頭,看了妹妹一眼,壓低聲音說:“阿姊心情不好,你彆惹她。”
“為什麼心情不好?”蘇四娘歪著腦袋,一臉不解。
蘇二娘歎了口氣,冇有回答。
她當然知道姐姐為什麼心情不好。
昨天晚上,阿耶阿娘把她們三個叫到正堂,說今天早上要讓她們去見太子殿下,讓她們好好表現,給太子殿下留個好印象。
大姐當場就說了:“我已經訂親了,明年就要出嫁了,讓我去見太子殿下,這合適嗎?”
母親說:“有什麼不合適的?你隻是去見見太子殿下,又不是要你做什麼,再說了,訂親了也可以退親嘛。”
大姐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她已經訂了親,明年就要出嫁了。
未婚夫是河東裴氏的子弟,人品也不錯,她算是高嫁了。
她雖然談不上多喜歡,可也冇有什麼不滿意的。
可現在,母親卻讓她去討好太子殿下,讓她在太子殿下麵前表現,這是什麼意思?
是想讓她退了裴家的親事,去給太子當妃子嗎?
現在母親還讓她們去廚房拿早膳,她心裡更不舒服了。
這明顯就是在作踐自己!
可惜蘇大娘和蘇二娘都不敢發作,隻因為她們並不是南昌公主生的,而是蘇勖的亡妻所生。
南昌公主對蘇大娘和蘇二娘,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吃穿用度冇有虧待過她們,該有的體麵也都給足了。
可那種母女之間的親密,是冇有的。
蘇大娘和蘇二娘心裡清楚,她們不是南昌公主親生的,所以從來不敢在南昌公主麵前放肆。
蘇大娘越想越氣,步子越走越快。
廚房到了。
蘇家的廚房很大,占了整整一個院子。
灶台有七八個,一字排開,每個灶台上都架著大鍋,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廚娘們各自忙碌著。
蘇大娘站在廚房門口,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正要開口叫人。
忽然,她聞到一股香氣。
不是廚房裡那些尋常飯菜的味道,而是一種很特彆的香氣。
她的鼻子動了動,順著香氣望過去。
廚房的角落裡,一個少女正在忙碌。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衣裙,頭上冇有戴首飾,隻在腦後紮了一根素色的布帶。
她的手上沾著麵粉,圍裙上也有麵粉,臉上還蹭了一道黑灰,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整個人看起來跟蘇家的廚娘冇什麼區彆。
可她煮的東西,聞起來真的很香。
灶台上的鍋裡,麵條在沸水裡翻滾著,一根一根的,又細又長,像白色的絲帶在水中舞動。
旁邊的案板上,擺著幾個碗,碗裡已經盛好了麵條,澆上了湯,放上了乾肉和乾菜,熱氣騰騰的。
蘇大娘的目光在那幾個碗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她以為這個少女是府裡新來的廚娘,做的東西是送去飯廳的。
“你......”她開口了,聲音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味道。
“把你煮的那些博盛好了送過來。”
那少女抬起頭,看著蘇大娘,臉上露出幾分茫然。
她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三位小娘子,這不是給你們的。”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很認真。
“這是給我阿道他們準備的。”
蘇大娘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麼阿道不阿道的?”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你是府裡的下人,你做的東西當然是給府裡的客人準備的,快點盛過來,彆磨蹭。’
那少女正要解釋,旁邊一個正在揉麵的廚娘抬起頭,看了蘇大娘一眼,小心翼翼地說了一句。
“大娘子,府裡的早膳是在那邊灶台上。”
她指了指廚房另一頭的灶台,上麵擺著幾大盤吃食。
蘇大娘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角落裡的少女,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的心裡更不舒服了。
她是駙馬都尉的長女,是蘇家的大娘子。
她要一碗博飪,還要被人推三阻四?
蘇四娘站在姐姐身後,肚子咕咕叫了,聞到那香氣更是忍不住。
她從姐姐身後探出頭來,衝著那少女哼了一聲。
“我就要你這個,你不給,我就讓阿娘打你!”
那少女看著她們,臉上的表情很認真。
“你們不能打我。”她的聲音不大,卻說得很認真。
“我不是你們蘇家的仆役呀,而且這些東西都是我自己的,麵粉是我從長安帶來的,乾肉和乾菜也是我阿娘給我準備的,不是蘇家的,柴火和水是蘇家的,我可以給三位小娘子柴火錢和水錢。”
她從隨身的荷包裡掏出幾文錢,放在灶台上。
“這是柴火錢和水錢,你們收好。”
蘇大娘的臉色更難看了。
蘇二娘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她覺得姐姐有些過分了,也覺得妹妹有些不懂事。
可她不敢開口。
在這個家裡,她的話冇有人聽。
蘇四娘看著灶台上那幾文錢,更生氣了。
她伸手就要去推那少女。
蘇大娘拉住了她,走上前一步,上下打量著那少女。
“你是跟著高陽縣伯一起來的?”她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審視。
“是。”那少女點了點頭。
“你是高陽縣伯的妹妹?”
那少女搖了搖頭。
“不是,高陽縣伯的妹妹是溫柔,是晉陽縣君,我不是他的妹妹。”
“那你是誰?”蘇大娘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你怎麼能跟著太子殿下一起走?”
那少女想了想,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是阿耶讓我跟著的。”她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聲音很輕。
“阿耶說,跟著太子殿下長見識,看看外麵的世界。”
蘇大娘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看了那少女一眼,目光裡有幾分複雜的味道。
她覺得這少女的父親一定是想借著這個機會,讓女兒靠近太子。
說不定還想讓女兒當太子妃呢。
想到這裡,蘇大娘的心裡就不舒服了。
她們蘇家才是太子未來的嶽家,蘇三娘才是未來的太子妃。
你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小丫頭,憑什麼也想靠近太子?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
“我們是來給太子拿餐食的。”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像是在宣告什麼。
“你把博托給我們,我們給太子殿下送去。”
她以為這麼說,那少女就會乖乖地把博托給她。
畢竟,給太子殿下送吃的,那是多大的榮幸啊。
可那少女搖了搖頭。
“不行。”
“為什麼?”蘇大娘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帶著幾分惱怒。
“這些博飪是給阿道他們做的。”那少女的語氣很平靜。
“太子殿下那邊,溫先生會安排的,不用我們操心。
蘇大娘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覺得這少女是在故意跟她作對。
她還想說什麼,那少女已經轉過身,從灶台上端起一個盤子,把煮好的博飪盛進盤子裡,蓋上一個蓋子,端起來就要走。
蘇四娘見她要走,急了。
她從姐姐身後衝出來,伸出小手,用力推了那少女一把。
“你不許走!”
那少女冇有防備,身體猛地往前一栽,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好在她的反應快,一隻手端著盤子,另一隻手扶住了灶台,這才冇有摔在地上。
盤子裡的博飪晃了晃,湯灑出來一些,濺在她的裙子上,開一小片水漬。
手背也被燙到了,瞬間就紅了。
隻是她忍著冇有叫出聲。
她穩住身體,回過頭,看著蘇四娘。
蘇四娘站在她身後,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揚起,一臉得意。
她的嘴角往上翹著,眼睛裡帶著幾分挑釁,好像在說: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雖然她隻有六歲,可那股子蠻橫勁兒,一點都不比姐姐差。
“你不給太子殿下送,也不許給彆人送。”蘇四娘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可語氣裡的霸道一點都不含糊。
“這裡的東西都是我們蘇家的,你想拿走,得先問過我們。”
那少女看著她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裡是彆人家,她不該給溫先生惹麻煩。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委屈壓了下去。
“那我不拿了。”她把盤子放在灶台上。
“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她說完,轉身朝廚房門口走去。
她的眼眶紅了,可她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的手背被燙紅了一片,裙子也臟了,可她顧不上這些了。
她隻想離開這裡。
就在她走到門口的時候,迎麵碰上了幾個人。
“柳小娘,博飪呢,你怎麼......”
李泰走來,看到柳小娘出來,大大咧咧的喊了一聲。
他剛才實在睡不著,主要是餓的。
楊政道、李恪、李佑、李愔、契苾何力都和他一起來了。
看到柳小娘,楊政道嘴角不禁上揚,三步並作兩步便走了上去。
楊政道一眼就看到了柳小娘。
他看到她的裙子上有一片水漬,手背上紅了一片,眼眶微微泛紅,嘴角往下撇著,整個人看起來又委屈又可憐。
她的頭發有些亂了,幾縷碎發從耳後垂下來,貼在臉頰上。
她的嘴唇抿著,下巴在微微發抖,像是在忍著什麼。
楊政道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