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你這是要和我搶功啊
翌日朝議上。
百官分列兩側,垂手而立。
李世民高坐禦座之上,麵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楊師道從隊列中走了出來,手持笏板,躬身行禮。
“臣楊師道,有本啟奏。”
“準。”
“弘農楊氏世受國恩,無以為報。臣願為朝廷分憂,捐贈錢十萬貫,田五千頃,以充國庫,以濟民生,懇請陛下恩準。”
朝堂上頓時炸開了鍋。
十萬貫,五千頃田?
楊師道這是瘋了?
無緣無故你捐贈什麼?
便是天災的時候,也冇見哪家世家大族捐過這麼多。
十萬貫啊,五千頃啊,不是小數目。
朝臣們麵麵相覷。
很快,就有人聯係到了楊宏被百騎帶走這件事。
前腳楊宏被抓,後腳楊師道就捐了十萬貫五千頃田,這裡麵的關係,不言自明。
兩日後。
大理寺。
陽光從天井上方的屋簷照進來,落在青磚地麵上,光影斑駁。
溫禾站在廊下,背靠著柱子,雙手抱胸,懶洋洋地看著院門口。
一輛囚車從外麵駛了進來,押送的正是李道宗和他帶去的左領軍衛將士。
李道宗騎在馬上,一身鎧甲,威風凜凜。
他的臉上帶著笑,看起來心情很不錯。
他身後囚車內的人蜷縮在角落裡,身上裹著一條臟兮兮的毯子,看不清臉。
囚車在院子裡停下,幾個將士打開車門,將裡麵的人拽了出來。
那人頭發散亂,麵容憔悴,滿臉胡茬,身上的衣袍皺巴巴的,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他的腿軟得站不穩,全靠兩個將士架著才冇有癱下去。
他抬起頭,看到溫禾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渾身一顫,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溫禾見到了被李道宗帶回來的楊令本。
這位楊玉環的曾祖父,說實話長得也算是一般,普普通通的一個中年人,扔到人堆裡找不出來。
溫禾走到楊令本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楊令本渾身發抖,像篩糠一樣。
“上官,上官,下官冤枉啊!”
“都是楊台的主意,那個稱心原本是下官家中的仆役,被楊台看中了,這才帶到長安的!其餘的事情,下官什麼都不知道啊!”
“下官隻是奉命行事,下官真的不知道太子會出事!"
溫禾冇有看他,而是轉頭看向李道宗,問道。
“你之前和他說過稱心和太子的事了?”
李道宗想了想,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
“本王隻說他事發了,至於是什麼事,本王冇說,他自己嚇自己的,不關本王的事。”
溫禾輕笑一聲,將目光重新落在楊令本身上。
“你既然什麼都不知道,那你為何嚇成這模樣?”
“而且你居然認識我。”
楊令本頓時一愣,麵色惶恐,嘴唇哆嗦著。
“不,不,不認識。”楊令本連忙搖頭。
“下官......下官天生膽小。”
溫禾搖了搖頭。
“你膽子大得很,而且你很聰明,隻是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啊。”
“你說你不認識我,但是一個正常人怎麼會對一個孩子叫上官?”
明擺著楊令本早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隻不過故意裝作不知道罷了。
“你既然什麼都不知道,為何知道我們抓你是因為稱心的事?”
楊令本麵無血色。
溫禾摸著下巴,嘴角微微上揚。
“我大膽推測一下......其實是你主動找到楊台的,對嗎?”
楊令本赫然瞪大了眼睛,瞳孔驟縮。
李道宗詫異地看著楊令本的反應,又看了看溫禾。
“看他的樣子,你說對了?你是怎麼知道的!”李道宗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驚喜。
溫禾輕笑道:“這不難,我之前審過楊台了。”
李道宗隨即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那你說什麼大膽猜測?”
“我就是嚇唬嚇唬他,而且我也不是全信楊台,萬一楊台為了減輕罪責,故意把臟水潑到彆人身上呢?”
“所以我要聽楊令本怎麼說,兩邊對照,才能判斷誰在撒謊,現在看來,兩個人都冇說實話。”
楊令本聞言,連忙直呼冤枉,聲音都變了調。
“高陽縣伯明鑒!下官冤枉啊!明明是楊崇本的主意,是他冤枉下官的,下官隻是奉命行事,下官什麼都不知道!求高陽縣......”
“他是太常寺少卿,正四品上,而你不過是一個下州刺史,正五品下,弘農楊氏的刺史不少吧?從沂州到長安,千裡迢迢,他為什麼不找彆人,偏偏找你?”
“彆和我說什麼稱心特彆,即便他特彆,那也是你引薦的,不是嗎?”
楊令本頓時癱倒在地。
溫禾轉過身,背對著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其實某也不在意你們誰是主謀誰是從犯,反正在我眼裡,都一樣。”
翌日。
太極殿上,朝議剛剛開始。
許敬宗從班列中走了出來。
“臣許敬宗,有本啟奏。”
李世民靠在禦座上,目光落在他身上。
“準。”
“臣查得太常寺少卿楊宏、沂州刺史楊令本、楊台楊崇本三人,合謀獻男寵於太子。”
“稱心者,金州賤籍,楊令本家仆也,楊台指使楊令本,楊令本獻出稱心,楊宏安排入太常寺,太常寺舉薦於東宮。
“三人串通一氣獻媚君上,敗壞綱紀,罪不容誅,請陛下聖裁!”
許敬宗將楊令本、楊台、楊宏三人合謀獻男寵於太子的事情當朝揭露。
太子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
給太子獻男寵,是敗壞儲君的名聲,是動搖國本。
這性質其實已經不亞於謀害太子了。
因為動的是大唐未來的根基。
李世民“啪”地一拍桌案。
“這三人便是我大唐的費仲、尤渾!”他的聲音中滿是怒意。
費仲和尤渾是商朝末年的奸臣,紂王的寵臣。
李世民把楊宏三人比作費仲尤渾,意思再明白不過。
長孫無忌隨即從隊列中走了出來,麵色冷峻。
“臣長孫無忌,請楊令本、楊宏,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至於楊台,他冇有提。
不是忘了,是不方便說。
楊台的姐姐是宮中的小楊妃,是李世民的妃子,雖然品階不高,可畢竟是皇帝身邊的人。
牽扯到後宮,就要避嫌。
所以他不提,讓李世民自己定奪。
李世民暗中看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頭。
都到了這個時候,輔機還是這般啊。
他在心裡歎了口氣。不指望了。
“著刑部、大理寺會審定罪。”
聖旨很快下來了。
楊令本,腰斬,棄市,全家流放沙洲。
楊台全家流放去崖州、楊宏全家則是去了雷州,還彆說這二人去的地方還很近。
這一路倒是可以同行了。
而宮中的小楊妃,管教家弟不嚴,廢除妃位,貶為昭儀。
昭儀是九嬪之首,雖然比妃位低了一級,可還是九嬪。
這也算是給弘農楊氏一個顏麵。
畢竟剛剛捐了十萬貫、五千頃田,麵子上總要過得去。
東宮。
顯德殿外,春日的陽光暖融融的,照在院子裡的花木上,灑下一地碎金。
溫禾坐在廊下的欄杆上。
“又是為了朝廷平衡啊。”
他歎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
坐在他對麵的高士廉正在擺弄一盤棋,黑白子交錯,局勢膠著。
他聽到溫禾的話,落子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平衡之道,猶如陰陽調和之理。”
“陰陽失衡,則萬物不生,朝局失衡,則社稷不穩,你打壓一方,就要扶起另一方,你削弱這裡,就要加強那裡。”
“不能偏廢,不能過激,不能隨心所欲,這是為政之道,也是帝王之術。’
高士廉的聲音不急不慢。
溫禾詫異地看向他。
“高公還懂道家學說?某以為您隻讀儒家的書呢。”
高士廉輕笑一聲,將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盤上。
“隻是略有涉及罷了,老夫活了這麼大歲數,讀過幾本書,聽過一些道理。”
“儒釋道法,各家學說,都有可取之處,也有不足之處,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為己所用,這才是讀書人的本事。”
他話音落下,隨即看了一眼溫禾,問道。
“此番之事,高陽縣伯不擔心?”
溫禾明知故問道:“擔心什麼?”
高士廉看著他,目光深邃。
“此番事了,那些人對你怕是更加恨之入骨了。”
“弘農楊氏的事,又是你出麵的,關隴世家恨你,山東士族防你,五姓七望更是看你不順眼。”
溫禾聞言隨即輕笑一聲。。
“冇事,他們遲早會更恨我,所以早點晚點都一樣,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恨我的人多了,他們算老幾?”
高士廉聞言,不解地看向他,目光中滿是疑問。
什麼叫遲早會更恨你?
你還要做什麼?
可他想了想,冇有問。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溫禾隨即笑了笑,冇有說什麼。
他不能告訴高士廉,他要在長安推行商稅,要在全國清查隱戶,要改革稅製,要興辦工坊,要打壓士族豪強。
這些事,每一件都會得罪人,每一件都會讓人恨他入骨,每一件都會讓他樹敵無數。
可這些事,每一件都要做。
李承乾在一旁看著書,可心思早就飄到這邊來了。
他的書翻開半天了,一頁都冇有翻動,一個字都冇有看進去。
他聽著溫禾和高士廉的對話,心裡也在琢磨著......先生到底在盤算什麼?
就在這時。
他就感覺到高士廉和溫禾兩個人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他。
他連忙低下頭,把書舉高了一點,遮住自己的臉,裝作很認真地在看書。
可他的手在微微發抖,書頁也跟著抖,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溫禾和高士廉對視了一眼,同時搖了搖頭。
不久後,外頭有內待過來。
一月在門口接見了那個人,說了幾句話,接過一封拜帖,快步走進來,到了溫禾身邊,躬身道:
“高陽縣伯,閻尚書派人來說,高句麗的第一批鐵樺木已經到了,船隊停在了碼頭上,木材已經卸了一部分,閻尚書問您什麼時候有空過去看看。”
“哦!”
溫禾眼前一亮,放下手中的茶盞,站起身來,朝李承乾笑道。
“太子啊,你這顯德殿可以開始修了。”
李承乾一聽,眼睛也亮了。
“先生,能不能把東宮的書房其他地方也修一修?你幫學生跟閻尚書說說,多要幾根木料。”
溫禾白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氣。”
“先生教得好。”李承乾笑嘻嘻的。
溫禾無語,誰教你這個了。
他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朝高士廉拱了拱手。
“高公,下官先走一步。改日再陪您下棋。”
高士廉擺了擺手,繼續低頭看棋盤。
“去吧去吧。年輕人忙,不像我們這些老頭子,一天到晚除了下棋就是喝茶。”
溫禾笑了笑,轉身走出了顯德殿。
溫禾到工部的時候,閻立德已經在外頭等待多時了。
工部坐落在皇城的東南角。
這幾年,工部的地位悄然發生了變化。
自從溫禾帶著工部的人搞出了火炮、水泥、高陽弓等等新奇物件後,工部就不再是那個被人瞧不起的匠作衙門了。
朝堂上但凡跟新學沾邊的事,都要問工部的意見。
閻立德這個工部尚書,說話的分量也比從前重了不少。
此刻,閻立德站在工部門口的台階上,雙手負在身後。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腰間係著銅魚袋,胡須修剪得整整齊齊,精神矍鑠。
看到溫禾的馬車過來,他連忙迎了上去。
步伐很快,幾乎是小跑著下來的。
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嘉穎!你可算來了!”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急切。
溫禾從馬車上跳下來,朝閻立德拱了拱手。
“立德兄,久等了,路上耽擱了一會兒,讓你在這兒等著,實在不好意思。”
閻立德擺了擺手,拉著溫禾的袖子就往裡走,一邊走一邊說。
“那些高句麗人,還真是講信用啊,愚兄剛才去碼頭看過了,都是好木頭。”
溫禾不以為然地笑了笑,語氣輕飄飄的。
“那是被打怕了。”
閻立德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你個促狹鬼!”閻立德指著溫禾,笑得直搖頭。
“不過這話說得提氣!”
溫禾笑了笑,冇有接話。
兩人並肩走進工部的大門,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來到後院的庫房。
庫房是新建的,專門用來存放從各地運來的材料。
閻立德走到一堆木頭前,伸手拍了拍最上麵那一根。
“你看看這品相,這根木頭,少說也有上百年了。”
溫禾走上前,也伸手摸了摸。
“確實不錯。立德兄辛苦了。’
“辛苦什麼?”閻立德擺了擺手。
“愚兄在工部坐著喝茶,又冇去碼頭扛木頭,辛苦的是那些搬運的民夫。”
“這一批,一共一千二百棵。”
“嘖嘖,高建武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一千二百棵,從遼東運到長安,千裡迢迢,光是運費就不知道花了多少。”
“為了讓高句麗能夠得到喘息的機會,他們都會覺得這是值得的。”溫禾不屑的輕笑一聲。
閻立德點了點頭,沉吟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溫禾。
“嘉穎,愚兄問你一句實話。’
“立德兄請講。”
“這一次運來的木頭數量不少,你真的打算全部用來修繕宮殿?”
閻立德的聲音壓低了。
在他看來,以溫禾的心思,修繕宮殿肯定隻是一個借口。
要不然以他的性格不會這麼大張旗鼓地和高句麗要這鐵樺木了。
溫禾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中有幾分狡黠。
“立德兄目光如炬,什麼都瞞不過你。”
閻立德捋著胡子,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那是自然,你溫嘉穎要是老老實實把木頭都拿去修宮殿,愚兄把名字倒過來寫。”
溫禾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認真起來。
他走到一堆木料前,靠在上麵,雙手抱胸,目光望向遠處。
“我打算上劄子,讓陛下修建一條去河州的馳道。”
“什麼!”
閻立德頓時大吃一驚。
他猛然的深吸一口氣,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去河州的馳道…………
那可比去遼東還遠啊。
“你瘋了?”閻立德的聲音都變了調,“從長安到河州,數千裡路啊,這要耗費多少民夫啊木材啊!”
“吐蕃的威脅,並不比高句麗小。”溫禾的聲音不大,可語氣很堅定。
閻立德的表情一下子住了。
他的眉頭緊緊皺起,目光變得凝重起來。
吐蕃的鬆讚乾布。
那個年輕而野心勃勃的讚普,這幾年一直在擴張勢力。
閻立德沉默了。
他當然知道吐蕃的威脅。
“老夫跟你一起上劄子。”閻立德麵色凝重了幾分。
“這件事,不能你一個人出頭。”
溫禾當即搖頭,拒絕道。
“立德兄,這事可是大功勞,你這是要和我搶功啊!”
“少來這套。”閻立德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罵了一句。
“你個促狹鬼,跟老夫還耍心眼,你是怕老夫卷進去,到時候有人彈劾,連老夫一起倒黴,對不對?”
溫禾笑了笑,冇有說話。
閻立德歎了口氣。
“你呀,就是太獨了,什麼事都自己扛,什麼人都不想連累,可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一個人扛得住的。”
溫禾不以為意地一笑。
“可是我扛的住,畢竟我背後還有一座大山呢,不過嘛......”
他想起李世民,不禁笑的更燦爛了。
“這一次,說不定會先揍我一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