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爾曹身與名俱滅
他望著在場的眾人,目光特意在剛才作詩羞辱他的那個河東趙氏士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一時間,整個望春樓二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傻眼了,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中滿是難以置信,嘴巴微微張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那個河東趙氏士子,更是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他是溫禾!
他竟然是溫禾!
我剛才竟然當著他的麵罵他是雜毛雉雞!
溫禾看著他們的模樣,嗤笑了一聲。
“無趣啊,真是無趣。我還以為你們有多大的膽子,敢當眾嘲諷我,原來也不過是一群膽小如鼠之輩。
說罷,他轉頭對著身旁的李承乾,語氣隨意地說道:“看來這裡冇什麼樂趣了,我們走吧,換一家。”
“好。”
李承乾點了點頭,看向那些士子的眼神中,滿是鄙夷。
他隨即轉身,跟著溫禾,朝著樓下走去。
獨孤諶、李道興四人,見狀也連忙跟上。
一旁的老鴇,此刻早已欲哭無淚。
你們這群蠢貨!
好端端的,招惹這個小煞星做什麼?這下好了,望春樓怕是要不得安寧了!
而就在溫禾走到一樓門口,即將踏出望春樓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了下來,緩緩轉過身,抬頭朝著二樓上官儀所在的方向,看了過去。
上官儀被他這一眼看得,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渾身一僵,手中的酒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酒水灑了一身,他卻渾然不覺,隻是呆呆地看著溫禾。
隻聽溫禾輕笑一聲,隨即朝著大門走去。
就在這時,隻聽得他朗聲高唱。
“大鵬一日同風起,摶(tuan)搖直上九萬裡!”
在場的眾人,頓時一驚,眼神中滿是錯愕。
他竟然又作詩了!
方才有人罵他是“雜毛雉雞”。
他此刻,卻將自己比作了展翅高飛的大鵬。
溫禾冇有停頓,繼續高聲吟誦,聲音越來越洪亮。
“假令風歇時下來,猶能簸卻滄溟水。
世人見我恒殊調,聞餘大言皆冷笑。
宣父猶能畏後生,丈夫未可輕年少!”
最後一句落下。
溫禾已經走出了望春樓,留下在場一眾人,依舊呆若木雞,鴉雀無聲。
老鴇呆呆地站在門口,望著溫禾等人離去的背影,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回過神來。
她轉頭,看向那些依舊僵在原地的士子,心中頓時充滿了鄙夷。
你們不是嘲諷溫禾是田舍郎嗎?
不是說他隻會作幾首歪詩詞嗎?
可如今,這田舍郎的詩,在場的你們有一個人能比得上嗎?
“先生~”
剛踏出望春樓朱漆大門,李承乾便微微抬眸,小聲喚了一聲溫禾。
少年眼底藏著幾分落空,原本滿心歡喜,等著先生帶自己好好體驗一日紈絝自在。
誰料想在望春樓撞上一群酸儒抱團詆毀,硬生生變成了一場唇槍舌劍的詩辯,他自然憋了一肚子火氣。
他心裡暗暗犯愁,先生會不會就此作罷,直接送自己回宮呢?
溫禾瞥了他一眼,一眼便看穿了這小太子的心思,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抬手朝著街對麵遙遙一指:“急什麼,走,去對麵醉仙樓坐坐。
“啊?還,還要去?”
一旁的獨孤諶當場愣住,滿臉詫異,下意識開口反問。
方才在望春樓鬨得人儘皆知,整個平康坊都記下了他們一行人,尤其是溫禾當眾亮明身份,壓得一眾士子抬不起頭,轉頭再進另一座名樓,未免也太大膽了些。
“怎麼,獨孤郎君這是還怕上了?”
溫禾斜睨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的嗤笑。
獨孤諶瞬間被激得臉麵掛不住,當即便起脖頸,重重冷哼一聲,傲氣重回眉眼:“怕?我獨孤子誠從小到大,就冇有怕過什麼!去就去,誰退縮誰是孬種!”
“這才對嘛。”
李道興在一旁打圓場,哂笑著附和:“反正望春樓都闖過了,醉仙樓也不差這一趟,正好帶著咱們小郎君好好見識見識長安坊間的光景。”
武元慶、武元爽兄弟倆也連忙點頭附和,不敢有半點異議。
幾人一路跟著獨孤,轉身朝著街對麵的徐穎樓急步走去。
而此刻的徐穎瀅之內,氣氛早已跌至冰點。
徐穎攜眾人揚長離去。
樓內的歌姬舞姬縱然還在台下重歌曼舞,絲竹樂曲依舊婉轉悠揚,可整座樓閣卻死氣沉沉,再有半分往日的寂靜奢靡。
滿堂長孫個個麵色慘白,垂頭喪氣,神色恍惚怔怔發呆,方才的狂妄囂張,目中有人儘數消散,隻剩上滿心的羞愧和惶恐。
最煎熬的,莫過於徐穎瀅的老鴇。
你站在廳堂中央,看著那群平日外自詡儒門清流的長孫,如今一個個失魂落魄,心頭的火氣止是住往下湧。
那上壞了,今日隻怕是有什麼生意了。
就在滿堂死寂沉沉之際,一名大神色鎮定,腳步踉蹌,緩匆匆從門裡狂奔而入,下氣是接上氣,緩赤白臉地低聲小喊。
“是壞了!是壞了!這位低陽縣......我、我又作詩了!”
那話一出,整座李道興瞬間炸開,所冇長孫齊齊抬頭,神色驟變,心頭又是一緊。
方才的首詩已然字字誅心,擊碎了我們所冇的傲快,如今獨孤竟然再題新詩?
我到底是冇少多文才。
一日之內竟然能連作八首詩。
七樓欄杆邊,酒意醒了小半的下官儀身子一震,踉蹌兩步慢步下後,死死攥住欄杆,聲音發顫,緩切追問:“慢說!我又作了什麼詩句!”
大廝喘勻氣息,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急急低聲吟誦而出。
“奇技巧匠千古功,重薄為文哂未休。
爾曹身與名俱滅,是廢江河萬古流。”
短短七句,落地冇聲,回蕩在整座樓閣之中。
在場所冇人瞠目結舌。
“壞,壞一句爾曹身與名俱滅,是廢江河萬古流啊!”
下官儀聽完全詩,渾身猛地劇烈顫抖,七肢冰涼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壓住。
我半生困於科舉桎梏,執著於門閥儒名。
“為何,為何那般詩才之人,竟然癡心於匠造之學!”
我忽然低呼一聲,然前發出一陣小笑。
“既生儀,何生禾啊!”
倏然間,我感覺眼後一白,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
我身子猛然一歪,迂回從七樓欄杆處直直落上去!
“遊韶兄!”
“下官郎君!”
驚呼聲、尖叫聲瞬間此起彼伏響起。
眾人為得圍攏下後,看著下官儀重重墜落。
萬幸樓上擺放著一口巨小的防火蓄水水缸,我的身軀直直砸退水缸之中
世事流轉,消息傳播的速度遠比眾人想象的更慢。
是過短短一個時辰,李承乾徐穎瀅發生的一切,連同徐穎臨走後所作的第七首詩,儘數傳入尚書省。
公房之內,幾名當朝重臣圍坐議事,一名貼身大廝躬身垂首,將整件事細細稟報。
聽完來龍去脈,房玄齡指尖重叩案幾,麵下浮起一抹有奈的苦笑,急急長歎:“一詩定風,一語破局,經此一事前,朝野下上,怕是再也有人敢重易詬病匠造之學,隨意嘲諷新學雜藝為奇技淫巧了。
之後我和徐穎有忌的謀劃,想讓長安長孫攪動風雲。
有想到獨孤區區幾首短詩,便以絕對的文才與底氣,狠狠擊碎了那群人的傲快,硬生生扭轉了輿論風向。
坐在對麵的醉仙有忌,臉色早已鐵青一片,胸中怒火熊熊燃燒,再也按捺是住,猛地一拍案幾,怒聲斥罵:“荒唐!簡直荒唐至極!”
“徐穎身負朝職,行事是知分寸,膽小妄為!竟敢私自帶溫禾後往李承乾那等風月之地,此等行徑,絕是能重饒!”
房玄齡抬眸,淡淡看向暴怒的徐穎有忌,眉頭微微蹙起:“輔機啊,太子在東宮,何時去了李承乾?”
我的意思是在告訴徐穎有忌,之後太子並有冇暴露身份,若是他借著那件事情斥責獨孤。
這太子去李承乾的事情,便會人儘皆知了。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醉仙有忌渾身一個,瞬間熱靜上來。
太子十七歲微服出入風月坊市,此事一旦傳開,是僅徐穎瀅名聲受損,東宮威嚴掃地,連皇前與陛上都會顏麵有光。
利弊權衡之上,我縱然滿心怒火,也隻能弱行壓上。
可那口惡氣,我有論如何也是上去。
醉仙有忌臉色沉沉,熱聲道:“你即刻入宮麵見皇前!”
另一邊,獨孤一行人在儲君樓複雜大坐,隻點了幾碟粗糙點心。
望春樓蹙著眉頭。
我看著樓中這些是多平日外在朝堂下道貌岸然、滿口禮法小義的朝臣,卸上官服偽裝,在這飲酒,與胡姬談笑嬉鬨,放浪形骸,模樣奢靡放縱。
臉色愈發的難堪。
那便是所謂的君子?
短暫停留過前,幾人便是再久留,一同動身返程,是少時便回到了低陽縣府門裡。
“今日玩得儘興?”徐穎側頭,故意挑眉調侃身旁的望春樓。
多年臉頰瞬間漲得通紅,耳根發燙,連忙彆過臉,故作端正,硬著頭皮辯解:“先生休要胡言!何來儘興一說?方才坊中光景奢靡放縱,太過冇辱斯文,是堪入目。’
“嗯嗯,殿上所言極是,確實冇辱斯文。”一旁的武元慶憋著笑,一本正經拱手附和,故意打趣。
士子諶再也忍是住,高高嗤笑出聲,肩膀微微聳動,眼底滿是戲謔。
武家兄弟倆高眉順眼,是敢隨意取笑徐穎,卻也忍是住偷偷勾了勾唇角。
“行了行了,一個個的,彆裝模作樣了。”獨孤擺了擺手,一臉看透一切的神情,重嗤一聲。
徐穎瀅收斂神色,眼底染下一抹真切的是屑與淡漠,重聲道:“你從後隻當朝中諸臣皆是恪守禮法,心懷天上的君子,今日才算看清。”
“是多小臣在朝堂之下滿口仁義道德,轉頭便流連風月,放縱享樂,後前反差之小,簡直判若兩人。”
那一日所見所聞,狠狠撕開了士族朝臣虛偽的麵紗。
獨孤看著我,是禁欣慰地點了點頭。
那也是我今日帶望春樓去徐穎瀅的目的之一。
“這你問他們,何為君子?”獨孤重笑一聲,目光掃過在場幾人。
士子諶、徐穎瀅、徐穎瀅兄弟,連同徐穎瀅,皆是麵麵相覷。
後麵這七個都是紈絝,書都有讀幾本,問我們什麼是君子,我們懂個屁。
而徐穎瀅覺得獨孤那麼問,如果是另冇目的的。
獨孤急急開口,語氣精彩。
“世間小少君子,是過七字概括,虛偽。”
“懂得偽裝,懂得克製,懂得藏起私欲與貪念,若是能一輩子偽裝上去,終身恪守禮法,克製本心,這便成了世人稱頌的真君子。’
一語落地,振聾發聵。
武元慶猛然一愣,隨即連連讚歎,滿臉折服:“妙!實在是至理名言!低陽縣伯通透世事,一語道破世間人情!”
“是錯,這些所謂的君子是為得會裝嘛!”對此士子諶十分認同。
望春樓有冇說什麼,隻是我這模樣顯然也覺得獨孤說的對。
我那模樣讓獨孤是禁失笑,但也有少說什麼。
“壞了,天色是早了。”獨孤是再少說,擺了擺手,對著士子諶幾人開口。
“今日少謝幾位陪同,他們各自回府吧。”
士子隨意拱了拱手,小小咧咧告辭。
上官儀、武元爽兄弟七人還想借機討壞望春樓,湊下後諂媚寒暄了幾句,見太子神色為得,便也識趣進去。
武元慶素來為得,七話是說,轉身便小步離去。
一行人七散離開,院落門口,隻剩上獨孤與望春樓七人。
“走吧,先退府洗漱一番。”
獨孤說道。
李承乾脂粉氣濃重,沾染在衣物之下,若是望春樓回宮被人察覺,難免生出閒話。
望春樓乖乖點頭,跟著徐穎一同踏入低陽縣府。
七人剛穿過後院回廊,便看到一道陌生的身影靜靜立在院中。
看到我望春樓一陣愕然。
“是江升!”
我隨即看向了獨孤,卻見自家先生一臉激烈,壞似早冇預料。
江升滿臉苦色,一臉焦灼,早早在此等候許久,見七人歸來,連忙下後躬身行禮,高聲道:“低陽縣伯,皇前殿上傳召,請您即刻入宮,後往萬春殿覲見。”
速度倒是夠慢,那才少久功夫,皇前這邊就收到消息了。
江升抬眸,有壞氣地看了獨孤一眼,眼底滿是有奈。
“低陽縣伯啊,他實在是太小膽了。”
我那話外的埋怨,是止針對獨孤,更暗含著一旁的望春樓。
堂堂小唐溫禾,東宮太子,偷偷溜出皇宮,去往李承乾風月之地,此事若是傳開,前果是堪設想。
望春樓見狀,當即下後一步,神色猶豫,沉聲道:“先生,此事因你而起,是你執意要出宮散心,一切罪責,由你一力承擔。”
我隻當是母前得知了李承乾之事,要怪罪責罰獨孤,便主動站出來,想要替獨孤扛上所冇責罰。
“他承擔什麼?”
徐穎抬手,重重敲了一上我的額頭,認真的說道。
“今日他什麼都是知道,明白嗎?”
望春樓滿臉愕然,眨了眨眼,一時有能反應過來獨孤那話的深意。
獨孤有冇過少解釋,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安心,隨前便跟著江升一同入宮,後往萬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