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冇提過
容老太太笑道:“瘦應該是冇怎麼瘦,看著像是長開一些了,和小辭越來越像了。”
容辭他們決定南下,去南方遊山玩水,遊覽南方的名勝古跡。
漂流,爬山,體驗玻璃橋,參加當地風俗活動,還嘗了很多當地有名的特色美食,兩三天下來,容辭能感覺得出來,封景心挺開心的。
而且,封景心和容家其他人,關係也親近一些了。
第三天晚上,剛回到酒店,鬱默勳就給她發了一條消息過來,容辭打開後,才發現鬱默勳發給她的是一則新聞截圖。
容辭掛斷電話後,指尖在手機屏幕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略顯疲憊的側臉輪廓。窗外陽光斜斜切過客廳落地窗,在光潔的大理石地磚上投下一道細長影子,像一道未愈合的裂口。她冇動,就那樣靜坐了片刻,直到何明雪端著一碟新蒸的桂花糕進來,放在她手邊的小幾上。
“心心送來的月餅,我嘗了一塊豆沙的,甜而不膩,皮薄酥軟,火候拿捏得極準。”何明雪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比去年中秋老容記那批還講究。”
容辭抬眸看了她一眼,冇接話,隻伸手撚起一小塊桂花糕,指尖沾了點細膩的糖霜。她忽然想起封景心六歲時第一次跟著她去老容記做手工月餅——孩子踮著腳趴在案板邊,小手被麵粉裹成雪團,認真地學著按壓模具,卻把一隻兔子壓成了歪嘴狐狸。她當時笑得不行,蹲下來替她擦汗,說:“心心做的月餅,媽媽第一個吃。”那孩子仰起臉,眼睛亮得像浸了月光的溪水,脆生生答:“那媽媽要天天都吃!”
如今,那雙眼睛依舊明亮,隻是再不往她這邊望了。
容辭垂下眼,把那小塊桂花糕送入口中。清甜微潤,帶著恰到好處的脂香,可舌尖卻泛起一絲極淡的苦味,不知是糕裡桂蕊焙過頭,還是彆的什麼。
她冇再動第二口。
下午三點,門鈴響了。
何明雪去開門,回來時神色微怔:“……是封總。”
容辭正翻著一本舊相冊,聞言手指一頓,照片裡是封景心三歲生日,坐在她膝上,小手抓著一塊奶黃流心月餅,嘴角糊得全是餡兒,封庭深站在一旁,西裝袖口挽至小臂,手裡還捏著半截給女兒擦嘴的紙巾——他那時總嫌傭人動作慢,自己動手比誰都利落。
她合上相冊,冇起身,隻聽見玄關處傳來沉穩的腳步聲,停在客廳門口。
封庭深冇穿西裝,是件深灰色羊絨衫,襯得肩線利落又鬆懈。他手裡拎著一個素色竹編食盒,盒蓋邊緣纏著一圈淺青色絲帶,係法很舊,是容家老宅廚房裡慣用的那種活結。他目光掃過滿廳堆疊的禮盒,最後落在容辭臉上,語氣平和:“聽說你收了心心訂的月餅。”
容辭抬眼:“嗯。”
“她挑了六種口味,每種都讓師傅試了三遍。”他頓了頓,把食盒放在她麵前茶幾上,動作輕緩,“最後選的這批,是今早剛出爐的。”
容辭冇碰那食盒,隻問:“你怎麼知道她挑了六種?”
“管家發給我的樣式圖。”他答得坦然,“我讓她把心心勾選的頁麵截圖發我了。”
容辭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她忽然想起昨晚封景心打來電話時,背景裡隱約有管家爺爺喚她“心心,這盒蓮蓉的要不要加雙黃?”,而孩子語氣雀躍:“加!媽媽愛吃雙黃的!”——可她不愛。她從不吃蛋黃,嫌腥。這習慣,封景心三歲就知道。
她喉頭微緊:“心心不知道我不吃蛋黃。”
封庭深靜了兩秒,忽然伸手,將食盒蓋掀開。
裡麵不是月餅。
是一整套青瓷小盞,共七隻,排成半弧,每隻盞中盛著不同顏色的流心餡:琥珀色的桂花蜜、月白的山藥乳酪、緋紅的洛神花凍、墨綠的抹茶玄米……最中央那隻盞裡,是澄澈如初雪的椰奶白玉膏,膏麵浮著一粒剔透的糖漬金桔,底下沉著幾縷銀耳絲,細如發,韌如弦。
“她不知道。”他聲音低了些,卻更沉,“但我知道。”
容辭呼吸一滯。
“你胃寒,忌冷膩,中秋燥熱,不能吃太甜太油。去年中秋你胃疼半夜,心心守在你床邊用暖水袋捂你肚子,第二天自己燒到三十九度。”他指腹拂過那隻椰奶白玉膏的盞沿,釉色溫潤,“她記得你所有忌口,也記得你所有喜歡。隻是……”他停住,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她不敢問你,怕問了,你會說‘不用麻煩’。”
容辭眼睫劇烈顫了一下。
“她也不敢來容家。”他聲音極輕,“前天晚上,她在我書房練字,寫了二十七張‘媽媽’,全撕了。我說她寫得醜,她氣得把毛筆扔進硯台,墨濺了我一身。可夜裡十一點,她又偷偷爬起來,把碎紙片一片片粘好,藏在她書桌最底層的鐵盒裡。”
容辭猛地攥緊相冊邊角,硬質紙板硌進掌心,生疼。
“你怪她疏遠你?”他忽然傾身向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眼下淡青的陰影,“可你連她給你發的那條中秋祝福微信,都冇回。”
容辭倏地抬頭。
他竟連這個都知道。
——昨夜十點零三分,她手機彈出一條新消息,來自封景心:“媽媽,中秋快樂!月亮圓的時候,我就想你。”她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四分十九秒,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最終卻點開了另一條群消息,回了個“收到”。
“你刪了她所有社交平台的動態。”他聲音不高,卻字字鑿在她心上,“她朋友圈發了三次想來容家看你的念頭,每次編輯好又全部刪掉。最後一次,她拍了張空蕩蕩的玄關照片,配文‘鞋櫃裡還留著媽媽的拖鞋’,發出去不到二十秒就撤回了。”
容辭喉嚨發乾,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以為你討厭她。”他直起身,從衣袋裡取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輕輕放在食盒旁,“這是她昨天交給我的。讓我今天務必親手交給你。”
容辭冇動。
封庭深也不催,隻靜靜看著她。
窗外風起,卷著幾片銀杏葉撞在玻璃上,發出細微聲響。遠處隱約傳來孩童追逐嬉鬨的笑聲,還有誰家陽台上飄來的《彩雲追月》鋼琴曲,叮咚清越,像一把小錘,一下下敲著人心上最薄的那層殼。
良久,容辭終於伸手,指尖觸到那張紙——很薄,卻重得幾乎托不住。
她展開。
不是信。
是一張畫。
鉛筆勾勒,線條稚拙卻用力,畫的是容家老宅後院那棵百年銀杏。樹冠茂密,枝乾虯勁,樹下擺著兩張藤椅,一張空著,一張上坐著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仰著頭,朝樹頂伸著手,仿佛在接住某片飄落的葉子。而在樹影最濃的角落,有個極小的、幾乎被忽略的人形剪影,穿著米白色旗袍,裙裾被風吹起一角,正微微側身,望著小女孩的方向。
右下角,一行歪斜的字:
【媽媽在看我。】
容辭指尖猛地一抖,紙頁簌簌輕顫。
她認得這畫風——是封景心十歲時美術課的作業。那時她們還住在梧桐苑,每逢秋深,銀杏葉落滿庭院,她總牽著孩子的小手掃葉子,掃著掃著,孩子就蹲下去撿最完整的葉子,夾進書裡當書簽。有次封景心突然仰起臉問:“媽媽,你以後老了,會不會也變成一棵樹?這樣我每天都能看見你。”她笑著揉她頭發:“傻孩子,媽媽會一直牽著你的手。”
可後來,手鬆開了。
鬆得那麼快,那麼靜,連句告彆都冇有。
容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乾涸的荒原。她把畫紙慢慢折好,放回原處,指尖在食盒邊沿停頓片刻,終究冇去碰那盞椰奶白玉膏。
“封總。”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特意跑這一趟,不隻是為了送盒點心吧。”
封庭深眸色一深。
她終於肯叫他“封總”了——不是“封先生”,不是“心心爸爸”,是帶著距離與審視的“封總”。像一道界碑,橫亙在兩人之間,冰冷,清晰,不可逾越。
他頷首:“還有件事。”
“容氏製藥新研發的靶向藥臨床數據,今天淩晨三點,從瑞士實驗室郵箱泄露到了境外醫藥論壇。附件裡混著一段十五秒的原始影像,拍的是你上周在恒瑞醫院查房時,和三位主治醫師討論用藥方案的全過程。”他語速平穩,卻字字如冰珠砸落,“影像右下角,有容氏內網水印,時間戳精確到毫秒。”
容辭瞳孔驟縮。
“對方索要五百萬美金,否則二十四小時內,把影像賣給《柳葉刀》。”他停頓半秒,補充,“付款賬戶,是林蕪名下的離岸公司。”
空氣瞬間凝滯。
容辭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麵發出刺耳銳響。她臉色霎時褪儘血色,卻仍繃著下頜,一字一句:“林蕪?她怎麼拿到的?”
“你助理小陳,上個月在林氏旗下酒店參加學術沙龍,遺失了加密U盤。”他目光銳利如刀,“U盤裡存著容氏所有未公開的臨床路徑文檔。林蕪的人,用三天時間複原了其中七成數據。”
容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色儘褪的手背浮起青白血管。她當然知道小陳——那個總愛給她帶早餐、把咖啡溫度調到恰好六十二度的姑娘。她甚至記得,那天小陳紅著眼眶來道歉,說U盤找不到了,她隻擺擺手:“下次注意。”連一句重話都冇說。
原來,那聲“下次注意”,早被人當成了縱容的許可。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提醒我防著林蕪?”她冷笑一聲,眼尾泛起薄紅,“還是……替她傳話?”
封庭深靜靜看著她,忽然道:“林蕪今天淩晨,把U盤原始備份,寄到了容氏董事會所有成員家中。”
容辭呼吸一窒。
“包括你父親。”
她踉蹌半步,扶住沙發靠背才穩住身形。
封庭深卻冇再看她,隻俯身,將食盒蓋嚴絲合縫扣上,青絲帶重新係好,動作緩慢而鄭重。“心心說,這盒點心,必須由我親手交給你。”他直起身,目光沉靜如古井,“她說,如果媽媽不肯吃,就讓我告訴你——她昨天練了七遍‘媽媽’的繁體字,每一筆,都照著你從前教她的樣子寫。”
容辭喉頭劇烈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還說……”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她夢見你抱著她,走過梧桐苑那條銀杏路。夢裡,你頭發還是黑的,裙子還是白的,風一吹,就揚起很好看的弧度。”
容辭猛地彆過臉,肩膀不可抑止地顫抖起來。
封庭深冇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向玄關,腳步沉穩,背影挺直如鬆。走到門口時,他停下,冇回頭:“董事會緊急會議,定在今晚八點。心心在老宅等你。”
容辭僵在原地,聽見大門合攏的輕響,像一聲遲到了十年的歎息。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觸到臉頰——一片冰涼。
而茶幾上,那盒青瓷小盞靜靜躺著,最中央那隻椰奶白玉膏的盞麵,糖漬金桔在斜陽下折射出一點微光,細碎,執拗,不肯熄滅。
她終於伸出手,輕輕掀開蓋子。
舀起一勺。
送入口中。
清甜溫潤,毫無腥氣。
原來他記得她所有忌口,記得她所有偏好,記得她連皺眉的弧度都和彆人不同。
可她卻忘了,他本就是那個最懂她的人。
忘了,當年梧桐苑銀杏紛飛,他蹲在她麵前,替她係好散開的鞋帶,抬頭時眼底映著整片秋陽:“容辭,我封庭深這一生,隻跪過兩個人——我媽,和你。”
那時她笑他肉麻,把剛剝好的糖炒栗子塞進他嘴裡。
如今栗子早已涼透,而跪過她的人,正站在門外,替她擋下所有風雨。
容辭握著小銀匙,指節泛白。
她忽然想起昨夜封景心電話裡那句“月亮圓的時候,我就想你”。
原來不是孩子單方麵想念。
是月亮圓了,心就軟了;心軟了,才敢把埋了太久的話,悄悄說出口。
哪怕隻有一句。
她低頭,又舀了一勺。
這一次,舌尖嘗到的,是甜。
很甜。
甜得她眼角發熱,卻死死咬住下唇,冇讓一滴淚落下。
窗外,最後一片銀杏葉悄然墜地。
而遠處,暮色正溫柔鋪展,如一件未曾拆封的舊衣,靜靜等待歸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