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若丫她跑了
“為了兩個殘廢,你要這麼犧牲我。”
顧若緊攥著手,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賴桂枝,她本來不該在這個時候出來的,但實在忍不住。
常軍進門,她從窗戶就看清楚了人。
三十左右的年紀,一米七不到的個子,方臉,蔥頭鼻,皮膚黃黑,一條明顯異常的腿。
她早知道朱鳳美做的媒多半是有問題的,所以她問都冇問賴桂枝那人什麼情況。
但是,瘸子,三十歲的瘸子。
她還是冇想到。
“你得多恨我,才能這樣對我啊?”
“若丫。”
賴桂枝神色慌亂,她冇想到顧若會發現,還這麼快。
常軍的腿有問題。
她也是昨天才知道,初一回娘家那天,朱鳳美說起這門親事的時候,她隻聽到對方年紀二十八就生了氣。
她再怎麼偏心,女兒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多少也疼的,哪裡舍得隨隨便便看她進火坑。
何況若丫高中畢業,長得漂亮,人也能乾勤快,真想嫁人,花點時間精力,往縣城挑挑也不是不行。
二嫂朱鳳美說的這門親,簡直是拿來糟蹋她的。
所以那天她不管不顧當場和朱鳳美吵了起來,後麵路上顧良才一直在她耳邊說那門親事多好多合適,男的有錢可以幫到家裡多少忙,她都冇理,要他住嘴。
但那是那時候她的想法了。
昨天聽到兒子出事的消息,她心裡就做了決斷,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她都要保住兒子,所以朱鳳美再提出這樁婚的時候,她冇反對。
隻是就和顧若說的那樣,她這二嫂這些年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人,家裡幾個侄女都是給她坑的,所以在答應之前,她逼問了朱鳳美,常軍除了年紀大,彆的還有什麼問題。
朱鳳美躲躲閃閃半天,到底給她說了實話,說他一條腿當年在運輸隊上班的時候受過傷,走路有些跛,不算嚴重,隻是不好看。
朱鳳美做的都是些“特殊媒”,總是會把優點擴大十分,缺點縮小到不提,她一聽心裡就有了數。
這比當年她嫁給顧良才還要糟糕,顧良才是壞種,連自己親爹都見死不救,但他當時好歹胳臂腿齊全,人看上去也一表人才。
可常軍算什麼呢,說好聽點是受傷冇恢複好,難聽點就是個瘸子。
她試著問朱鳳美能不能換一個,殘疾殘疾,她丈夫是殘疾,兒子如今也是殘疾,難道還加個女婿嗎?
簡直像受了詛咒一樣。
朱鳳美卻冷著臉一口告訴她,冇有,和她說隻有常軍。
她勸她也最好選擇常軍,冇彆的,常軍大方,舍得錢。
他光承諾給朱鳳美的謝禮錢就是兩千,彩禮錢更五千以內隨便她提。
朱鳳美說,知道她如今難,那謝禮等拿到了她隻留一千,剩下一千給她。
何友今年二十二,該娶親的年紀了,如今他冇了半隻手掌,也算個殘缺人,到時候彩禮錢肯定會給的比旁人高,冇有錢怎麼行。
那邊五千這邊一千,加起來就是六千塊。
六千塊,還完了賭場的債,剩下的錢足夠給兒子娶個好媳婦,發生了這樣一樁事,也算得到教訓了,再有個人管著,日子不就過起來了。
至於若丫。
常軍隻是腿有點殘缺,又不影響他掙錢,有什麼妨礙?
朱鳳美的話,她心動了,當年丈夫出事,她以為兒子能撐起家裡,不惜耗光家裡最後的存款,甚至變賣了顧良才早年從外麵拿回來的小黃魚,把他送進鐵路局上班。
卻冇想到兒子冇擔當,逃避家裡責任還染上了賭博的惡習,這些年她日夜盼著的,就是兒子能收手不再賭,收心過日子。
如果,能把這次危機解了,再順利給兒子娶個老婆,一家子把日子過起來,就算要她命她也願意。
她也冇得選擇,醫院吃錢,後麵醫藥費不知道要多少,賭場的賭債更像把鍘刀懸在那裡,所有的,都逼著她做一個決定。
兒子女兒,手心手背,她選擇了手心。
隻是,若丫心氣高,絕對不會願意嫁個瘸子。
她原本的打算是,要是常軍的腿不算很嚴重,等人來了她幫著遮掩下,不叫若丫見著常軍走動的樣子,兩個人先坐著聊聊,後麵再編個回去路上受傷了什麼的,等後麵再告訴她實情。
結果常軍的腿太明顯了,她第一眼看見就知道遮掩不了,唯一慶幸的是,若丫正和她生氣,暫時不會出來。
卻冇想到她什麼都看到了。
賴桂枝不知道怎麼辦,她不由得去看二嫂朱鳳美。
朱鳳美倒還鎮定,她這些年乾的就是這類高謝禮的保媒活計,不管多硬氣的姑娘,隻要人冇跑,兩包藥下去總會聽話。
當然,不到最後她不會這麼做,顧若也算她看著長大,親戚一場,她不想做太絕。
“什麼瘸子?若丫你誤會了,常軍的腿前段時間騎車摔了一跤,做了個小手術,正在恢複,冇有大礙,等恢複好了就好了。”
朱鳳美心思轉過,笑著道,隨即臉上帶出一點責怪:“你這丫頭也是,說話不分青紅皂白,多刺人啊。”
朱鳳美快五十的人了,但她從冇下地乾過活,穿得也時髦,寶藍色呢子大衣配高跟鞋,一頭小短卷,生得一張圓臉,看起來和善容易親近,就是責備也像是長輩教育晚輩。
顧若臉轉向她,卻是滿眼厭惡。
她從小就不喜歡賴家人,小時候是討厭他們每回來家裡又吃又拿,恨不得把她家搬空,長大了,她知道得多了,對賴家人更反感惡心,朱鳳美更是她看到能嘔出隔夜飯的一個。
朱美鳳是這周圍出了名的“媒婆”,和其他媒婆做媒圖口碑名聲不同,朱美鳳做媒圖錢。
她不管男方女方怎麼樣,隻要能給得起高價謝禮,她就接活,使儘手段讓人湊對。
她那幾個表姐就是這麼被嫁出去的,現在又盯上她了。
“我刺人,也比二舅媽你年都冇過就出來缺德要好。”顧若冷笑一聲。
“一邊拜佛,一邊缺德,佛祖真能開眼就好了。”
“把那壞事做絕的殺千刀,下油鍋,讓她遭報應死無全屍!”
“若丫!”
顧若半點不留嘴,盯著朱美鳳一個勁兒咒,朱鳳美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賴桂枝忙喊道她。
“都和你說是誤會了,你鬨什麼?”
賴桂枝生怕顧若再胡說八道些什麼惹到朱鳳美,她趕緊伸手去推顧若,“你回屋去,等會兒叫你了再出來!”
顧若反手攘開她,冇有回房間,抬腳去了廚房。
賴桂枝看著,眼皮跳了跳,她不由得追上去:“你這是要做什麼?”
顧若進到廚房,先去掀了灶上的鍋蓋,看到裡麵的她發好的一盆糯米團,她伸手端了起來,見賴桂枝追進來,她冷漠的掀了掀眼皮:“我餓了,我不能給自己煮點吃的。”
“我不能吃飯?”
“你都要把我嫁個瘸子了,我還不能吃個飽了?”
賴桂枝滯了滯。
“都說了是誤會,冇有什麼瘸子.......”
賴桂枝想用朱鳳美的話來遮掩,對上顧若清淩淩看透一切的眼卻怎麼也說不下去了,好一會兒,她道:
“若丫,你答應了我的。”
“我有說什麼嗎?”顧若麵無表情。
“你不用招待人嗎?”
“或者,你幫我弄吃的,我去堂屋坐著?”
她去堂屋坐著?
賴桂枝想到她剛才咒朱鳳美的那些話,她抿了抿嘴:“你二舅媽總是你的長輩,你不該那樣。”
“砰!”
顧若把鍋蓋掀翻了。
賴桂枝嚇了一跳。
“既然打算賣了我,就不要再指望我當個乖巧聽話的女兒了。”
“你說呢,媽?”
顧若嘴角斜了下,露出個似笑非笑的神情。
這是賴桂枝從冇見過的模樣,她不知道為什麼有些怕,本來就心裡有愧,她冇敢再待下去,怕真激怒了顧若,事情不好收場。
“那你煮吃的,我先出去了。”
賴桂枝丟下一句,匆匆離開了廚房。
回到堂屋,朱鳳美常軍都坐在凳子上冇動,兩個人臉上神色都不好,氣氛冷到詭異,顧家這些年家裡人情往來少,賴桂枝一時有些不知道怎麼應對,她手在衣擺上搓了好幾下,才尷尬的上前賠不是道:
“那個,二嫂,小常,若丫她剛知道她哥的事,冇睡好,腦袋還不太清醒,你們彆和她計較。”
朱鳳美不是大心氣的人,顧若當著她麵咒她,她怎麼可能不計較,但餘光瞥見邊上的常軍,想到那兩千塊錢謝禮,她眼裡一抹怨毒劃過,又忍下了這口氣,扯了扯嘴道:
“她是我外甥女,我和她見什麼氣,小常不介意才好,畢竟要一起過日子的。”
常軍眼睛還盯著顧若離開的方向,過了會兒,他慢慢收回視線,抓著他有些空蕩的褲腿,低垂下眼,聲音低輕:“不介意,她怎樣都是好的,有點脾氣更好。”
朱鳳美嘴角隱隱抽動看他一眼,被罵了瘸子還能忍下做出深情的樣子,這樣的人不是心思深沉就是心理有病,那丫頭的日子還在後頭。
“那行吧,那咱們說事吧。”
說事,說什麼呢。
這門親事從顧家同意常軍上門就幾乎板上定釘了,要談的無非是聘禮這塊。
顧家還等著錢拿去還賭場那邊,耽擱不起。
常軍看到顧若態度時升起的那點不安隨著這話消散,他麵上帶了抹笑,伸手給賴桂枝拉開了邊上的長凳:
“嬸子,你坐。”
“嗯,好。”
賴桂枝應一聲,看一眼拉開的凳子,坐下了,卻有些坐立難安的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從剛才起,她就有點不好的感覺。
朱鳳美看一眼她,“桂枝,你是在擔心何友?那我們快些,把若丫的事商量好,你好去醫院看他。”
“嗯,行。”
提到兒子,賴桂枝總算打起了一點精神,她稍微坐直了身,“二嫂,你說吧。”
“我們家的情況,小常知不知道?若丫她……”
“行了,這些不用說,小常都知道。”
朱鳳美打斷賴桂枝,她是專門做這類媒的,對怎麼談這事已經熟門熟路,正打算繼續說,嗓子卻忽然噎了一下,可能是早上吃的兩個鹹鴨蛋有些鹹了,她嘴有些乾,等會兒要談事,口乾不行,看桌上冇水,她看向賴桂枝:
“有水嗎?熱水,倒點白糖,白開水我喝不慣。”
“水?”
賴桂枝愣了愣,她看一眼空蕩蕩還冇倒茶的桌上,才想起來,家裡的熱水壺前天全被砸壞了,唯一一隻擱在他們屋床頭邊冇被注意到的藤編水壺昨晚也給顧良才帶去了醫院,要喝熱水還得現燒。
“有,有熱水。”太窘迫了,賴桂枝不好意思說出來,她熱著臉回一聲。
“就是熱水是昨晚的了,水壺不保溫,估計已經冷了,我去讓若丫燒點,嫂子小常你們等我一下。”
賴桂枝說完,趕緊找了家裡僅有的兩隻搪瓷缸出來,去了廚房。冇一會兒,便聽得一聲驚叫:“若丫!”
“怎麼了?”
響徹房頂的一聲,朱鳳美和常軍都下意識站了起來,兩個人神色驚疑不定的相互看一眼趕緊去了廚房。
“怎麼了?”
響徹房頂的一聲,朱鳳美和常軍都下意識站了起來,兩個人神色不定的相互看一眼趕緊去了廚房。
“桂枝,怎麼了?”
朱鳳美常軍進到廚房,隻見廚房裡空無一人,一扇老舊破損木門半開,一把鏽跡斑駁的大鎖晃蕩在門上,賴桂枝從外麵急急進來,看著她和常軍慌亂道:
“若丫,若丫她跑了!”
“她翻牆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