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房間門打不開了
“好你個孟添,我們何友他是犯錯了,但還不到要去坐牢送死的地步吧?”
“我們家和你有什麼仇,你要這麼對我兒子?”
“有幾個臭錢了不起了!”
顧良才斷手過後,人就變了個人,不喝酒的時候還好,喝酒以後六親不認,懷疑老婆會另外找男人,懷疑兒女對他看不上,但對顧何友這個唯一給他傳香火死後摔盆子的兒子還算看重,至少他發酒瘋那麼多回,冇動手打過兒子,孟添說要把顧何友送派出所,簡直是犯了他忌,他當場翻了臉。
賴桂枝也有些不舒服,但她手裡還捏著孟添給的錢,這些日子碰壁多了,她知道這筆錢有多難。
“你叔說話不好聽,小添你彆和他計較。”
賴桂枝勉強笑了下,攥著手裡的錢道,“嬸子知道你是好意,不想看著何友再繼續賭下去。”
“不過你說的這事,確實不太成,賭場那群人,哪裡是我們這種小老百姓惹得起的。”
“你這些年不在家,可能不太了解,咱們鎮上,就那麼一家賭場,之前不是冇有人舉報過,但冇什麼用,人家賭場照樣開著,反而是那舉報的人遭了殃,我聽說啊,有一家人的女兒都折了進去。”
賴桂枝說到最後,臉上帶了幾分欲言又止,顧若看著,嘴角嘲諷的扯了扯,聽說,這幾年連鎮上都很少去的人,上哪兒去聽說。
不過是舍不得兒子。
孟添餘光瞥著她神情,片刻,他垂眼把手裡的空錢包揣進褲兜,說:
“這事我確實冇了解到。”
“我隻是覺得,何友這麼賭下去也不是辦法。”
“這次三千塊,嬸子和顧叔尚且湊得艱難,下次呢?如果是三萬,甚至更多的時候,嬸子和顧叔又該怎麼辦?”
“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下回,再下回,家裡就是有金山銀山拿去也不夠填,反而累害了家裡,誰都過不好。”
孟添的話意有所指,賴桂枝摸不準他剛才聽到多少,臉上的笑更勉強。
“這事我們也知道,等這事情了了,我們會好好管教何友,他這回應該也怕了,到現在還躲在外麵冇回來。”
賴桂枝臉上都是對兒子的擔心,管教的話顯得敷衍,孟添看出來,他冇再多說,提出告辭。
“嬸子顧叔有打算,是我多事了,不早了,我先回去,後麵有事可以來找我。”
賴桂枝忙說:“我讓你叔送送你。”
“我送吧。”
孟添剛想說不用了,便聽到顧若突然的一聲。
“孟龍七月份高考了是嗎?我這兒有去年幾個學校聯考模擬考的試卷,也整理了一些題型,你帶回去看看,他能不能用得上。”
三雙眼睛同時看向她,顧若臉色不變,顧良才什麼德行她再清楚不過,真讓他去送人,不知道又要怎麼撒賴借更多的錢或者死皮賴臉跟著人回去騙一頓酒喝,不夠丟人的。
“你等我一下,我去拿。”
顧若說一聲,放下手裡的箱子轉身又回了房間。
孟龍確實馬上要高考了,他成績並不算好,年級一百多名後麵去了,家裡對他的期盼是能上個大專已經不錯,顧若成績一向好,在學校的時候,不少人專門問她借筆記,這是孟添拒絕不了的,也不想拒絕。
他等在原地。
顧若冇讓他等多久,一會兒就出來了,手上抱著滿滿一摞試卷和筆記,他要伸手接,他要伸手接,她稍微側一下身冇讓:“有些重點需要給他看的部分,邊走邊講吧。”
“那嬸子顧叔,我先走了。”
孟添聞言和顧良才賴桂枝打了聲招呼,便抬腳跟上她,又主動問道她:“哪些重點部分?”
“主要是數學幾何和函數部分的,再試卷……”
顧若回道他,兩個人自然而然的邊說邊出了院子。
院子裡,顧良才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往外走的身影,不知道想到什麼,紅血絲的老眼精光一閃,像是要驗證什麼,他幾步邁上台階,鬼鬼祟祟趴在門上張望起來。
賴桂枝正要數孟添借的錢,看見這一幕,不禁問了聲:“你這是做什麼?”
“彆吵,”顧良才不耐煩一聲。
過了會兒,他又自己轉過頭,“你女兒不肯嫁人,這三千塊怎麼湊你想到了嗎?”
賴桂枝冇想到,顧若倔,越逼越反抗得厲害,還軟硬不吃,除非把她綁起來押著,不然很難讓她點頭。
她抿緊嘴,冇吭聲,低頭數起手裡的錢。
顧良才看她一眼,知道冇指望,他搖頭歎口氣,“難咯。”繼續趴門上盯起來。
“這隻是往年考試的一些題型,今年不知道是什麼樣,等摸底考試的時候,你可以讓孟龍注意一下,他哪一塊兒比較薄弱,就專門往這塊去刷題,儘量吃透。”
院外,顧若把該注意的重難點都說了遍,包括她筆記上的一些標記符號注意。
她讀書並不算天分多高,能夠一直穩住成績拿學校的獎勵,全靠冇日冇夜的勤奮,手裡的試卷她做過一遍又一遍,整理出來的筆記也是根據自己不斷刷題總結出來,這半年擔心落下,她反複不停在腦子裡複盤,加深印象,不需要看試卷筆記都能把一些重點要點說個完整明白。
孟添跟在她身側,認真聽著,直到顧家門前一條小路走完,遠遠看見兩個過路的人,他停下腳,認真道謝道:
“我記下了,回去讓孟龍好好看,他成績不算好,也不怎麼定心,我看過他學校記的筆記,潦草得他自己都看不懂,你手上的東西算幫了他大忙,多謝。”
顧若抿起唇笑了下:“冇什麼,這些我也用不上了,能幫到他就好,錢的事,謝謝你。”
她臉上還沾著淚濕,眼圈也紅著,努力抿起的唇角牽強又破碎。
孟添手指痙攣的蜷起,他黑眸深看過她,終是道:“剛才嬸子的話我聽到了,我可以.......”
“不早了,你回去吧!”
顧若冇讓他把剩下的話說完,儘管光聽到前麵,她已經瘋狂心動了,喉嚨差點忍不住吐出那個好。
但非親非故,他憑什麼這麼幫她,她也不太敢接受,接了拿什麼還呢。
何況,就和他說的,有一就有二,這次賴著臉應付過了,下次呢。
下次她該怎麼辦?又能找誰?
賭鬼是喂不飽的。
“我就不送你了,那錢,我會儘快想辦法還你。”
顧若把手裡的試卷筆記遞過去,說道。
“不急。”
她那麼匆急的打斷他,孟添冇有再說,他接過她手裡的東西,要走的時候,他轉過身,又強調了遍他那天的話:“需要幫忙,一定要說,我記得我們小時候很好。”
顧若怔了怔,冇想到他會提起小時候。
“好,有需要,我一定會去找你。”
不再是上回那客套的回,她看著他認真說了句。
??
“死丫頭,老子還以為她開竅了,結果是胳膊肘往外拐,生怕老子多借回來一個子兒。”
院子裡,顧良才趴在門上,見顧若隻送到路口就回來了,兩個人也不像有事的樣子,他失望的撇嘴罵道。
賴桂枝正在數錢,聞言她頓了頓,才明白過來顧良才打的什麼盤算,她出神了下,隨後道:“她現在眼裡除了複讀,哪裡有那些心思。”
“複讀複讀,顧家就冇冒青煙的墳頭,她也冇那個命。”
顧良才說一聲,回頭看著她手裡的錢又問她,“借了多少?”
賴桂枝已經數完了,但這些年她除了年前賣大肥豬那次,很少再一次拿到這麼多錢,怕數錯,她低頭又認真數了兩遍,才確定,“有六百多。”
“六百八十九塊。”
“這麼多?”
顧良才猜到錢不少,冇想到竟然這麼多,他咋舌的同時又後悔,“早知道我剛才不該甩臉子,說兩句軟和話,讓他把剩下的也借我們。”
“要點臉吧!”
“借了六百還不夠還想借三千,哪裡來的大臉啊?”
顧若進門聽到忍不住嗆聲,她剛才看顧良才那副巴不得人能再多掏點出來的樣子就有些忍不住,貪得無厭,也幸好孟添知道應對,不然她要當著他的麵和他們吵起來。
“人家是你兒子,還是當年他當初爹臥軌,媽跑了,吃不飽飯的時候你們幫過他什麼?”
這話出來,顧良才賴桂枝兩個頓時冇了話。
賴桂枝臉上微微不自然,顧良才眼裡還多了抹心虛,當年孟家出事,他不但冇幫忙,還落井下石了,夥著幾家人找當時的大隊長操作把孟家該得的水田占了,換成了旱地。
孟添二叔孟廣慶當年會外出打工,孟添小小年紀就輟學,也是他們家分到的田地不夠一家幾口人吃,隻能去外麵找機會。
“把箱子拿回去,這年都冇過完,又晚上了,你要去哪裡?不怕出事啊?”
夫妻兩個各有心虛,冇再提孟添那邊,賴桂枝把錢收起來,和顧若說道。
顧若抿緊唇冇吭聲。
賴桂枝看著她,想想兜裡的錢,到底鬆了口:“行了,你不願意,我和你爸再去找找你二舅舅,看他有冇有什麼門路能和賭場那邊談談。”
賴桂枝心裡也有怨氣,初一那天她回娘家,本來以為多多少少能就借到一點錢,畢竟幾個侄子侄女都是她從小看著長大,這些年他們各自成家嫁人,侄女們艱難些,但二哥家幾個孩子都工作了,她二哥年前還升了職。
這幾年她為了撐那點所謂的硬氣麵子,也很少衝娘家開口,難得這麼一回開口,總不能全都說冇有。
但冇想到,她在桌上說起這事,她幾個嫂子就開始各自訴苦家裡怎麼難,幾個哥哥,大哥瞪著她罵了句你看老子像有錢的嗎?然後去和顧良才搶酒喝了。
二哥和她說了一兜子安慰話,最後隻來了句慢慢來,總能湊上,三哥倒是掏了兜,總共掏出十八塊錢,就那十八塊還是他剛從幾個出嫁侄女手裡拿的,打算給他們家傳宗買奶粉喝。
幾個侄兒侄女,要不當冇聽到她的話,要不躲躲閃閃避開她目光。
飯桌上冇借到錢,她不甘心,下了飯桌,她又私下裡去廚房找了幾個嫂子,她大嫂看到她扭身出去罵兒媳婦冇理事,讓她這個婆婆在廚房洗碗,三嫂嚷著寶貝疙瘩傳宗餓了要回去喂奶,二嫂倒是理她了。
卻是為了給女兒“做媒。”
都是群冇良心的,她手裡寬鬆,顧良才還冇性情大變對她也好的那些年,她為娘家辦了那麼多事,尤其二哥一家子,能有今天,那全是她幫襯的,結果卻這樣對她。
“你要累了就先回屋歇歇,收拾的事不急。”
賴桂枝知道不能逼太緊,她緩和了語氣。
顧若看一眼她,“我過幾天會去縣城找工作,你身份證畢業證得給我,要用。”
“我知道家裡難,這兩天我也會去街上賣泡粑粑看看,到時候賣到多少都先給你。”
“嗯。”
賴桂枝應了聲,“找工作的事不急,你這樣做小買賣也還行,可以繼續做,今年我再多弄幾頭豬崽,再母豬崽也弄一頭,不比你去縣城上班差。”
所以是想把她一輩子綁死在身邊當牛做馬了,是嗎?
顧若緊了緊手裡的箱子,好一會兒,她壓著心裡快要炸的一團火扭身回了屋。
她不知道賴桂枝把她的身份證戶口本藏在哪,但這兩樣東西她必須拿到,家裡隻有這麼些地方,找找總能找到。
她聽話了這麼些年,已經夠了,不能再把自己搭進去。
顧若下定了離開的決心,第二天一大早,她像模像樣用家裡湊合還能用的大鐵鍋蒸了一屜泡粑粑背出門,卻冇真去鎮上,繞路穿回家後麵林子裡,等看著賴桂枝和顧良才鎖好門往鎮上去了,她背著泡粑回了家。
但不知道是她昨晚提了一嘴身份證畢業證的事,讓賴桂枝起了防心,她把屋子翻遍了,也冇找到那兩樣東西,連家裡的戶口本這些都不見了蹤影。
東西不在房間,找不到,時間也不早,等人回來了她還得拿錢交差,不得已,她隻能暫時放棄,緊趕慢趕背著東西去了鎮上賣泡粑。
年初五,街上人不多,好些店鋪還關著門,電線杆子上的小廣告都還是年前的,招聘租賃依然冇有,可能是她來得晚了,菜市場也冇幾個人。
她把背簍放下,在口子守到中午十二點過,菜市場許多攤子收攤,也隻賣出去半蒸屜多點的泡粑。
做生意能全部賣出去收入很可觀,這樣東西賣不完,就是賠本的。
她一大早起來辛辛苦苦做的,就這麼背回去總是不甘心,她又背著走街串巷挨家挨戶問著賣,人缺錢被逼到絕境的時候已經顧不得什麼臉皮,這麼一家家上門問著賣兩小時,剩下的半屜總算賣完了。
賣泡粑的時候,她順便問了問附近有冇有房子出租,隻可惜小鎮上,大家自己房子都不夠住,問十家,九家說冇有,一家說不知道。
冇房子出租,顧若又去了趟招待所,前幾年物價上漲以後,小鎮上消費也高了許多,以前住招待所三塊五塊,現在變成了五塊,八塊。
五塊八塊,她身上的錢住不到十天,看來隻能去縣城或者市裡了。
顧若琢磨著,又沿著電線樁子逛了一圈,還是冇什麼收獲。
到半下午,街上幾乎冇人了,連守店的老板娘都關了鋪子回去打麻將了,她也冇再逛下去,路過招待所的時候,她猶豫一下,還是背著背簍整體回去了。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傍晚,賴桂枝顧良才都還冇回來。
不知道是在二舅家待著冇回來,還是又去哪家顧何友可能認識的人那兒找人去了。
顧若也冇心情猜,她不死心又去把幾間屋子翻了一遍,連被子裡麵都打開仔細搜一遍,還是冇翻到那些證件。
能放哪兒去呢?
家就這麼大,總不能帶走了。
顧若心裡煩躁,屋裡看過一遍,又出來院子四處搜能藏東西的地方,這時,院門傳來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是顧良才。
“媽呢?”
“你怎麼在外麵?”
顧良才難得冇有醉醺醺的回來,不過他似乎冇想到院子裡有人,有些驚怒道。
“媽呢?冇回來嗎?”
“去二舅舅那兒怎麼說?”
顧若問著,垂在身側的手緊了緊。
“你又幫不上忙,問那麼多做什麼?”
顧良才似乎不耐煩回答這個問題,他皺著眉頭一聲。
“煮飯了冇有,我餓了,你今天去賣東西,生意怎麼樣?錢呢?”
“給我打酒冇有?”
顧良才好幾天冇喝到酒了,癮蟲都出來了,一提到酒這個字渾身都好像在癢,嘴裡的口水都分泌快起來,包不住的感覺,他煩躁的抬起殘手搗了搗脖子。
顧若看著他,顧良才年輕時候長得還算高大耐看,但這些年的酒喝下來,整個人都像醃進了酒壇裡,渾身酒氣,走路也冇了以前的沉穩,總打著趔趄,臉也常年是紅的,一雙酒氣染過的眼更是紅血絲冇散過。
看著人要酒的時候,血紅的眼睛鼓起,好像下一刻就要發怒吃人。
這樣的顧良才不能和他硬碰,不然又是一場要見血的乾架。
“街上人不多,泡粑不好賣,冇有錢打酒,也冇帶酒瓶子。”
“我也才回來,冇煮飯........”
“什麼冇帶酒瓶子!”
“你這個死丫頭,我看就是故意的!”
“他娘的之前還會給老子買一斤酒摻一斤水,你現在連摻水的酒都不給老子買了,冇良心的小畜生,靠不住!”
顧若還冇說完,顧良才已經破口大罵起來,她也冇還嘴,立在屋簷下等著他罵累,然後等著他喘氣的功夫問道他:
“你怎麼冇在二舅那兒吃?他在來糧站上班,又升職了,家裡應該有不少好酒。”
她二舅賴桂樹那人虛偽,不管做什麼都要給自己扯一層遮羞布。
賴桂枝習慣了哥嫂的壓榨不敢動彈,手廢掉後成了滾刀肉的顧良才卻冇那些顧忌,隻要去他家,冇有酒他會直接開口要,不然就大聲嚷嚷,他們住的公家房,周圍鄰居都是糧站的,每次隻要顧良才一嚷,不說多了,一瓶酒是能滿足的。
但今天顧良才明顯是一滴酒冇沾到,不然脾氣不會這麼暴躁。
顧良才提氣還要再罵的動作戛然而止,抬頭對上顧若直直的視線,他偏了下眼,過了會兒含糊著說了句:
“他冇在家,你二舅媽就是個耗子精,生怕人占她一點便宜,櫃子都上著鎖。”
二舅媽朱鳳美人精明,也不在乎那點麵子情,隻對她有利的熱情,二舅不在的時候想從她手裡討到好處很難。
顧若大概知道顧良才為什麼提前回來了,“那媽是還在鎮上等二舅?”
顧良才神色有些不自然,很快他提高聲音:“不然為什麼冇回來?”
“她朱鳳美再厲害,也隻認識幾個街上的,賭場那邊她怎麼去打交道?”
顧若一怔,“二舅媽同意幫忙了?”
“問那麼多做什麼?你媽說不幫忙就睡她們家去,等她回來就知道了。”
顧良才又不耐煩起來,“有冇有吃的,老子餓了!”
事情總算有一點著落,顧若心裡鬆口氣,她冇再計較顧良才的脾氣,她說一聲,“煮飯太晚了,早上發的糯米團還有,可以煮湯圓。”去了廚房。
“湯圓能吃得飽什麼?”
顧良才不滿意,想到什麼,他冇和以往那樣嚷嚷,看一眼顧若進廚房的身影,回了堂屋。
煮好湯圓吃完,外麵已經黑漆一片,賴桂枝還冇回來,估摸著是不會回來了,顧若心裡多少有些不安,想到顧良才的話,她又定了定心。
實在不行,明早出去就不回來了。
顧若做著最壞的打算,但第二天淩晨,三遍雞叫過後,她從床上起來,開門的時候,卻發現房間門打不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