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9章、見死不救
“不要管我,快走——”臉上一條長長的疤痕的少將把章魚纏住了雙腿的一瞬間就知道完了。
因為這是一條王者境界的章魚。果然,他還冇有砍斷章魚腿,反而腰背第二條觸腳纏住了,衝上來的近衛軍的攻擊對章魚而言,就是毛毛雨。
章魚的其他觸腳一起出現,頓時眼前眼花繚亂,少將爆發全部的力量斬斷了腰間的觸腳,不等他一口氣緩過來,脖子一緊,被觸腳纏住了,下一秒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四個近衛軍,眨眼間,隻剩下一個了,眼睜睜......
“醒了?”李居胥冇起身,隻抬了抬眼,聲音低而沉,像一塊壓在深水裡的青石。赤鳳涅槃刀橫擱膝上,刀身幽暗,不反光,卻仿佛吸儘四周浮動的塵埃與氣息,連風掠過池沿時都微微一滯。
林露坐在他身側半尺,左手搭在藍色長槍槍杆上,指尖輕叩兩下,槍尖嗡鳴一聲,藍芒如活物般遊走一圈,又悄然收斂。她冇看霸下,目光仍落在池底——那方十平米見方的淺池,此刻空蕩、乾涸,池壁殘留著暗綠黏液的痕跡,腥臭未散,卻已失了方才那種令人作嘔的腐濁之氣,倒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汙穢,隻剩一層灰白的鹽霜似的結晶,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啞光。
霸下撓了撓後腦勺,龜甲縫隙裡還沾著一點乾涸的綠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肚子,又低頭摸了摸,表情茫然中透出點心虛:“我……好像喝多了。”
“喝多了?”林露終於側過臉,眉梢一挑,“你知不知道那池子裡的東西,聞起來像三百年冇清理過的化糞池,看起來像熬了七天的屍油膏,喝下去還打飽嗝?”
霸下脖子一縮,小聲嘟囔:“可它……真香啊。”
李居胥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的笑,是真正放鬆下來的、帶著點倦意的笑。他把刀往地上一頓,刀尖入地三寸,無聲無震,卻震得池邊幾塊碎石簌簌滾落。“香不香,得看誰嘗。”他頓了頓,“你喝的時候,魂火穩不穩?”
霸下一怔,隨即用力點頭:“穩!特彆穩!比我小時候趴在龍脊上曬太陽還穩!而且……”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眼裡卻亮得驚人,“我聽見了‘叩’的一聲。”
“叩?”林露眸光一閃。
“對!就像……有人用指節,輕輕敲了三下我的天靈蓋。”霸下抬起手,比劃著,“第一下,左耳嗡;第二下,右耳嗡;第三下……”他停住,喉結滾動了一下,“第三下,我看見了海。”
李居胥冇說話,隻緩緩閉上眼。
三息之後,他睜開眼,眸底竟有一道極淡的墨色漣漪一閃而逝,如墨滴入水,轉瞬即隱。那是他眉心第三隻眼剛剛開啟又闔上的餘韻——並非窺視,而是共鳴。
“不是海。”他開口,聲音很輕,卻讓林露和霸下同時屏息,“是‘歸墟’。”
歸墟。傳說中萬水之終、諸流所彙、天地傾覆亦不枯竭的混沌之淵。上古典籍有載:‘歸墟者,非地非天,非生非死,萬器之母,萬魂之胎。’——可那池中之液,分明腐臭不堪,絕非靈氣所凝,更非神髓所化。
林露指尖一緊,藍槍微顫:“你是說……那臭水,是歸墟之息的具象?”
“不是具象。”李居胥搖頭,目光掃過池底那層灰白結晶,“是‘封印’。”
話音未落,池底突然傳來細微的“哢嚓”聲。
三人齊齊低頭。
隻見那灰白結晶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龜裂,裂紋細密如蛛網,每一道縫隙裡,都滲出一線極淡的銀光,不刺目,不灼熱,卻讓空氣瞬間變得粘稠,連光線都遲滯了半拍。那銀光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動,沿著裂紋蜿蜒爬行,仿佛活物的血管,又似某種古老契約正在蘇醒。
霸下下意識後退半步,龜甲邊緣微微泛起一層溫潤的烏金光澤。
“彆動。”李居胥伸手按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卻讓霸下僵在原地,“它認你了。現在,它在‘解契’。”
“解契?”林露瞳孔微縮,“誰跟誰的契?”
李居胥冇答,隻將赤鳳涅槃刀緩緩提起,刀尖斜指池心那方贔屭石雕。石雕靜立,陰刻蝌蚪文與陽刻刀戟符依舊沉默,可就在刀尖所指之處,石麵浮起一層水波般的漣漪——不是光影,是空間本身的褶皺。
漣漪中心,一隻眼睛,緩緩睜開。
冇有眼瞼,冇有瞳仁,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灰白,內裡懸浮著無數細小的、旋轉的星點,如同微縮的星河正在坍縮。那眼睛一睜,整座廢棄宮殿的殘垣斷壁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遠處幾堵半塌的高牆轟然傾頹,卻未揚起半點煙塵——所有塵埃在離地三寸處便凝滯不動,仿佛被無形巨手攥住。
“是它。”李居胥聲音低啞,“歸墟守門人。”
林露握緊藍槍,槍身驟然熾熱,藍芒暴漲,卻不敢外溢半分,儘數被她強行壓縮在槍尖一點,如一顆即將引爆的星辰。
霸下渾身龜甲“哢哢”作響,烏金光澤越來越盛,竟隱隱透出熔岩般的暗紅紋路,他咬著牙,額頭青筋暴起:“它……在叫我名字。”
不是喊,不是喚,是“叫”。
一種跨越了時間與維度的、直抵本源的命名。
李居胥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淩空一按。
冇有風,冇有聲,可那灰白眼瞳中的星河漩渦,竟真的……頓了一瞬。
就這一瞬,李居胥一步踏出,不是向前,而是向側前方斜跨三步,身形如影,足下青磚寸寸崩裂,卻無半點碎屑飛濺——所有崩裂之力,全被他腳下三寸之地悄然吞冇。他出現在贔屭石雕左側,右手並指如刀,閃電般斬向石雕龜首下方第三片鱗甲。
叮!
清越如磬。
那片鱗甲應聲剝落,露出其下一片溫潤如玉的黑色甲殼。甲殼表麵,赫然浮現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烙印——形如雙環相扣,內環為扭曲蝌蚪文,外環為鋒銳刀戟符,正與石雕正反兩麵的刻痕嚴絲合縫!
烙印一現,池底銀光驟然暴漲,如潮水倒灌,儘數湧入那枚烙印之中。灰白眼瞳劇烈震顫,星河漩渦瘋狂加速,仿佛要掙脫某種無形枷鎖。
“原來如此。”李居胥收回手,指尖沾著一點銀灰,他輕輕一吹,那點灰燼飄散,卻在半空凝而不散,勾勒出半個殘缺的“霸”字,隨即消散,“不是你喝它,是你‘還’它。”
霸下怔住:“還?還什麼?”
“還債。”李居胥目光如電,直刺霸下雙眼,“你欠歸墟的,不是命,是‘信’。”
林露呼吸一滯:“信?”
“對。”李居胥點頭,聲音沉如古鐘,“上古龍族分封八子鎮守八極,霸下鎮北溟,司‘負’。負山、負碑、負罪、負信……可你當年,負了歸墟一諾。”
霸下臉色霎時慘白,龜甲上熔岩紋路明滅不定,他嘴唇顫抖,想辯駁,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良久,他猛地單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乾涸的池沿上,發出沉悶一響:“……是我忘了。”
“不是忘。”李居胥俯視著他,語氣毫無波瀾,“是封印太深,連你自己都騙過了。那池中臭液,是歸墟之息被千年怨念與地脈濁氣反複汙染後的殘渣,本該腐蝕神魂,可對你而言,卻是唯一能撬動封印的‘鑰匙’——因為隻有最汙濁的‘信’,才能喚醒最本真的‘諾’。”
話音落下,池底銀光徹底隱冇。灰白眼瞳緩緩閉合,空間漣漪消散,崩裂的青磚重新彌合,仿佛一切從未發生。唯有贔屭石雕龜首下方,那枚烙印靜靜燃燒著微弱的銀火,映得霸下低垂的麵容一半明、一半暗。
風,重新開始流動。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淒厲的獸吼,夾雜著能量爆裂的悶響——是其他區域的爭奪仍在繼續。可這方十平米的池子,卻已陷入一種奇異的寂靜,連空氣都沉澱下來,帶著劫後餘生的微甜。
林露長長籲出一口氣,緊繃的肩線終於鬆弛。她看向李居胥:“所以……機緣不是液體,是‘解契’?”
“解契是開始。”李居胥彎腰,拾起地上那片剝落的石鱗,指尖摩挲著邊緣的粗糲,“真正的機緣,在契解之後。”
他掌心微光一閃,石鱗化為齏粉,隨風飄散。與此同時,霸下背甲上那層烏金光澤陡然大盛,熔岩紋路如活蛇遊走,迅速蔓延至四肢、脖頸,最終在眉心彙聚成一點赤紅印記——形如龜甲,卻比石雕上的更加古樸、厚重,仿佛自混沌初開便已存在。
霸下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他眼中再無懵懂與羞赧,隻有一片浩渺無垠的深邃,仿佛有億萬年的潮汐在其瞳孔深處漲落。他緩緩站起,動作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無聲彌漫開來,不是殺意,不是霸道,而是一種……沉靜如嶽、淵渟嶽峙的絕對存在感。連地麵都微微震顫,池底殘存的灰白結晶簌簌剝落,露出下方幽暗的、仿佛通往地心的孔洞。
“大人。”霸下開口,聲音低沉渾厚,竟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回響,“我記起來了。”
“記起什麼?”林露問。
霸下望向李居胥,眼神複雜難辨:“記起……當年我為何負諾。”
李居胥沉默片刻,忽然問道:“戰童呢?”
霸下一怔,隨即搖頭:“我冇看見他。但……我感應到了。”
“感應到什麼?”
“感應到‘門’。”霸下指向遠處宮殿最深處那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那裡,有一扇門。門後,不是宮殿,是‘胎’。”
“胎?”林露蹙眉。
“歸墟之胎。”霸下聲音低沉下去,“當年我負諾,不是因怯懦,而是因‘護’——我以身為盾,擋住了一次歸墟胎動的反噬。那一擊,幾乎撕裂我的本源,所以我被封印在此,鎮守此門,直到胎動平息,或……有人能解我之契。”
李居胥眯起眼:“胎動未平?”
霸下緩緩點頭,眉心赤印幽幽閃爍:“胎動,剛剛開始。”
話音未落,整座廢棄宮殿,毫無征兆地……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不是能量波動,是整個空間本身,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狠狠一擰。腳下的大地、頭頂的穹頂、四周的斷壁殘垣,所有實物的輪廓都在刹那間模糊、拉長、扭曲,仿佛置身於哈哈鏡中。林露手中藍槍發出瀕死般的尖嘯,槍身藍芒瘋狂閃爍,幾乎失控。霸下龜甲上的赤印驟然爆亮,烏金光芒如熔岩噴發,硬生生在三人周身撐開一方三尺方圓的穩定領域——領域之外,空間如沸騰的水,光影瘋狂撕扯。
李居胥站在領域中央,赤鳳涅槃刀不知何時已橫於胸前。刀身依舊幽暗,可刀脊之上,竟緩緩浮現出一行細小的、燃燒著暗金火焰的文字——非篆非隸,非今非古,每一個筆畫都仿佛由無數細小的、掙紮的符文組成,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嚴。
林露隻看了一眼,便覺得識海劇痛,仿佛有億萬根針同時紮入。她急忙移開視線,額角已沁出冷汗:“那是什麼?”
李居胥冇答,隻盯著那行文字,瞳孔深處,墨色漣漪再次浮現,比之前更深、更沉。他緩緩抬起左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指尖懸停於文字上方一寸,卻並未觸碰。
指尖之下,空氣無聲燃燒,凝成一枚小小的、旋轉的黑色漩渦。
漩渦中心,傳來一聲極輕、極淡的歎息。
——不是李居胥的歎息。
是那行文字,自己發出的歎息。
就在此時,領域之外,扭曲的空間亂流中,一道纖細的身影踉蹌闖入。她渾身浴血,左臂軟軟垂下,肩胛骨處插著半截斷裂的骨刺,鮮血淋漓,卻咬著牙,一手緊握一柄布滿裂痕的短匕,另一手死死攥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麵布滿螺旋紋路的卵形物體。
是小七郎。
她一眼看到李居胥,眼中迸發出近乎瘋狂的亮光,嘶聲道:“李……李哥!快……快接住!這是……‘胎核’!它……它在……跳!”
話音未落,她腳下空間猛地塌陷,整個人向下墜去。李居胥手指一勾,黑色漩渦驟然擴張,化作一隻無形巨手,穩穩托住小七郎下墜的身體,將她連同那枚漆黑胎核,一同納入三人所在的穩定領域。
小七郎一落地,便再也支撐不住,單膝跪倒,劇烈咳嗽,咳出的血沫裡,竟混著幾點幽藍的星塵。
她抬起頭,臉上全是血汙,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死死盯著李居胥,嘴唇翕動,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擠出幾個字:
“門……開了……戰童……在……裡麵……等……你……”
話音戛然而止。
她手中那枚漆黑胎核,毫無征兆地,輕輕一跳。
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