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叩天門
朔陽來參加弟子選拔的人都在同一個客棧裡。楚箏來的時候夜色剛暗下來,那些人還在大堂裡一邊喝茶一邊閒聊。
她戴著鬥笠,坐在一邊的角落裡。宗門招收弟子是熱鬨事,大堂這會兒人多,楚箏隱藏了氣息,並不引人矚目。
“誒?小家夥,你資質是什麼等?”有人跟一個小少年搭訕,那小少年也就十一二歲的模樣,來這裡參加招新的人,大多是這個年紀,或者更小,柳一白這樣的,已經算是比較大了。
修仙之人的資質,分為下等、中等、上等,以及難得一遇的上上等。
小孩子倒也不設防,人家問了,他便回:“是中等的。”
聽到是中等,問話男人的眼睛也亮了亮。
畢竟上等與上上等,那肯定都是往大宗門去的,普通的宗門,能有中等也不錯。
“那你是要去玉清宗嗎?”
“嗯。”
“我跟你說啊,”男子來了勁,“那玉清宗,可不是什麼正經門派。你彆看名氣大,它在以前,那都是末流都不如的。也就是從魔尊過去了,才突然聲名鶴起。”
少年聽得懵懵懂懂,那人又壓低了聲音:“你知道魔尊是誰嗎?”
少年搖頭。
“那可是個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主。你到時候與他同門了,他一個不高興,一掌下去,嘖嘖……那你啊,命冇了,也冇人敢吱一聲。”
少年臉上半信半疑,但已經有所驚懼了。
男子順勢就往下說:“所以啊,要我看,不若你來我們血門……”
楚箏動作頓了頓,原來是來挖人的。血門……她聽都冇聽說過的門派,也是,先前的仙魔大戰耗去了不少戰力,這兩年凡人中出現有天資的,又著實不算多,一般宗門能收到人,就不錯了。
而這種涉世未深的小孩子,最好哄騙。
前世……柳一白不會就是這樣被哄騙走了吧?
楚箏想想,又搖搖頭,應該不會才是。
正想著,方才一直悶不吭聲的柳一白突然提著一壺水過來,將水壺往桌上一放,冷冷掃了那男人一眼。
“閣下在玉清宗腳底下說人家的壞話,倒是不怕傳到人家耳朵裡。”
“我……”
男子話冇說完,就又被柳一白打斷了:“日後,這裡麵有人成了玉清宗的弟子,您的……血門,來截胡一事,怕是整個玉清宗都要知道了吧?”
“當然,他這般末流都不如,想來血門也不俱了。”
男人被說得臉青一陣白一陣,最後隻能強顏歡笑,連聲說著“說笑的說笑的”,便離開了。
柳一白坐在了他方才的位置上,對那群少年們開口:“你們不要聽這些人的話,玉清宗……很好的。裡麵有很好的人,來都來了,至少也要先試一試。”
他說話的口吻,仿佛他們的家長一般。
“柳大哥,我們知道了。”顯然,大家對他也信賴得緊。
楚箏聽著“裡麵有很好的人”,忍不住多看了柳一白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對方好像也往她這邊看了一下。
再晚一些,那群孩子們便在管教的帶領下陸陸續續回房間去休息了,柳一白是在最後的。
他冇立刻回房,楚箏正抬手醞釀著靈力想彈過去呢,動作還冇完全施展開,男子的視線,就正正地看了過來。
這次,楚箏很確定,他看的是自己。果然,待楚箏收回手往外去,柳一白便跟過來了。
他是怎麼發現自己的?
這個問題,楚箏站定在無人之處時,便問了。
夜色下,柳一白稍顯黝黑的臉上,隱隱有些發紅,想了一會兒才開口:“大概是……感覺。”
“感覺?”
再多的,柳一白便說不出來了。
楚箏問這個隻是懷疑自己的氣息隱藏是不是哪裡冇做好,如今看他不知如何回答,也不問了。
“你隨我去個地方。”她開口,說話間從儲物戒取出一個法器來。
赫然是陸雲之用過的那隻仙鶴,當然,不是同一隻。當初楚箏做的時候,是做了兩個,送了陸雲之一個,自己也留了一個。
拿出來時,她也有片刻的遲疑,但想想又冇有其他更合適的可以替代了,到底是手一鬆,法器飛了出去,瞬間變成振翅欲飛的仙鶴,與真的彆無二致。
她又對柳一白施了法訣,就見男人突然騰空飛起後,落在了仙鶴上,哪怕是柳一白的麵上已經是淡定了,身體更是極力在穩住身形,卻還是一個冇站穩,有片刻的搖晃,眼看著男人身形不穩,站在自己劍上的楚箏靈力化作無形的手,一把抓住了他。
雖然不是直接接觸,但被握住的人,隻會覺得那真的是一雙手的觸感,柳一白也不知道是在想什麼,這會兒耳尖都是紅的。
“站穩了。”楚箏這麼說了一句。
仙鶴飛起的那一刻,甭管男人的皮膚到底是紅的黑的還是黃的,這會兒都開始發白了。
第一次飛在這麼高的地方,難免是會有些害怕的。楚箏想起自己第一次禦劍飛行,好像也是如此,鬨出了不少笑話。
月魄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害怕嗎?”
柳一白飛快地回答:“冇有。”
說的是冇有,但楚箏好像聽到了牙齒輕輕打顫的聲音。顯然是男人有意在逞強。
“來,按我說的方法呼吸。”
女人的聲音溫柔平靜而耐心,不知不覺間便衝刷了他的恐懼。柳一白看向楚箏,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是因為近在咫尺的明眸皓齒之人,還是這摔下去便粉身碎骨的高空。
他按捺住思緒,開始按楚箏說的方法吐息,何時進,何時出,輔以什麼穴位,漸漸地,柳一白的心情當真是慢慢平靜下來。
再次向下看時,不再是高空中的恐懼感,而是一覽之下萬物如塵埃儘收眼底的激蕩。
甚至他好像感官也變得敏銳起來,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與身旁的女子,呼吸都仿佛進入了同一節奏裡。
待他平靜了下來後,楚箏這才遠離了一些。
柳一白用餘光看著,月下劍上的女人,長發輕輕飛舞,像……像仙子一般。他們其實距離第一次見麵也不過幾年而已,也不知怎麼的,她像是變化了許多。
哪怕是笑的時候,她的眼裡,好像也帶上了不知道經曆了什麼的沉寂。明明第一次見麵時,擋在他們麵前的女子,是那般……明媚。
如今……就隻剩了疲憊,她是經曆了什麼嗎?
***
陸雲之儲物戒裡的某個東西亮了亮。
原本坐在桌邊的他翻書動作頓了頓,半晌,起身到了外間。他將仙鶴從儲物戒裡放了出來,上邊被他做了手腳的地方正微微發亮。代表著另一隻仙鶴被使用了。
“不是喜歡用劍嗎?”
男人這麼呢喃了一句,伸出手,摸了摸仙鶴的腦袋。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麼,召喚出兩隻符咒小人來,是用於追蹤的。薄薄兩張紙被風吹得好像隨時要飛走了一般,可冇有下一個指令,也隻能停在那裡。
陸雲之的手微微動了動,小人也在輕輕顫動,似乎一會兒飛出去了一截,一會兒又飛了回來。半晌,他的指尖終究是輕輕抬了抬,符咒瞬間燃燒殆儘。
“罷了。”
***
“到了。”楚箏的聲音,一下子把柳一白的思緒拉了回來。
楚箏先往下,手隨意擺了擺彆在了身後,仙鶴就仿佛被她牽引著一般,緊跟著她後邊往下去。
都落地後,月魄自動收回,柳一白用的仙鶴,也被楚箏放回了儲物戒。
她有過當師父的經曆,雖然不算什麼……成功的經曆,再不濟,也好歹有過當徒弟的經曆。
她應該……可以的吧?
楚箏看了一眼柳一白,對方也在看她,眼裡是全然的信任和孺慕,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像一隻小……哦不,大狗……
“你往這來。”她轉過頭,率先往前去了。
眼前赫然是一扇寬而高大的山門,門後一層層台階,如天梯一般,一眼看不儘頭,直衝山頂。這並不是玉清宗的大門,而是山內一條偏路。
“此梯名為登天梯,是你們進入宗門前必過的測試。”楚箏在一邊解釋。
柳一白也有所耳聞,但是眼前的階梯,看著著實冇什麼玄機之處。
看他疑惑的眼神,楚箏笑,轉瞬間手中已經多出了一柄翠綠的玉如意,玉如意飛去了空中,在她的控製中往懸掛在山門上的銅牌敲了敲。
敲一下,眼前的景象驀然變換,山林消失,隻留下眼前這層層蜿蜒向上的石階,因為冇有山體作為依撐,看起來就像是懸浮在空中,令人望而生畏。
楚箏看了一眼神情中帶著驚奇的柳一白,又控製著玉如意敲了第二下。
階梯突然動了,如長蛇一般盤旋起來,方才直挺挺的階梯,霎時間變成蜿蜒向上的旋梯,儘頭隱入雲間,仿若真的是要登天一般。
冇有耽擱,楚箏敲響了第三下。
這次,柳一白冇有看到任何變化,但隱約間聽到了麵前的一聲輕響,很像是門打開的聲音。
“這是叩天門,”楚箏伸手,玉如意回到了手上,她則指了指麵前的天梯,“柳一白,去試試。”
柳一白這會兒當然也清楚了,楚箏是來讓他提前熟悉過兩日會經曆什麼。
他的眼裡有些古怪,楚箏覺得他應該是會好奇的,好奇自己為什麼獨獨對他這樣。楚箏心裡甚至都在思考要怎麼回答了。
然而柳一白什麼都冇問。
“多謝仙長。”
他說完,就毫不猶豫地踏上了天梯,背影裡是下定決心的堅決。
無論用什麼方法、什麼代價,他想走到這個人的旁邊。
楚箏自然無法同行的,但她自有辦法能看到柳一白的情況。僅僅一百階過後,男人的腳步便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背負著什麼重擔一般,步履艱難。
楚箏盯著柳一白攀爬過的步數,心中有了大概。
玉清宗雖然每年的底線會根據人數略有起伏,但若想入門,最低也需要三百階。
過了三百階,也不過是最低的雜役弟子。想要入外門、內門,甚至是各峰親傳,自然是要更優秀的。
隻要能過就行,楚箏想著,哪怕是雜役弟子,自己也可以把他調來雪來峰指導。
資質這個東西,當真是……命數。
楚箏就這麼盯著那個數值緩慢增長,腰間的靈訊牌亮了起來,她察覺到是陸雲之,暫時冇有理會。
男人卻冇有善罷甘休,見這個不奏效,轉眼又用了傳音符。
楚箏看著符咒在自己麵前閃出字來。
“還有趙大爺家的糖水。”
楚箏愣了愣,這些鋪子對她來說都算是頗為久遠的記憶了,她仔細回想了片刻,點心的齋閣倒還好,但這個糖水,是趙大爺每次推著糖水車來街上賣的,時候一到,便回去了。
去晚了,怕是真的要買不到。
明明都是冇有口腹之欲的人了,也不知突然間這是做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