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8章 不願屠城
燕山道,密雲。
城內,楊武翻閱斥候各隊的偵查、巡邏報告。
他神情一絲不苟,他可不想監國皇後、晉王率領的漢晉百官在路上遇險。
不管是人為刺殺,還是山野猛獸驚擾車隊,又或者是山道崩毀...
趙溫將火腿切作薄片,置於青瓷盤中,又取新采蒲公英嫩葉鋪底,再撒上幾粒鹽漬山椒子——此物是去年秋收時自雁門胡商處換得,色微紅,入口先麻後辛,餘味回甘,最宜壓腥。他並不急著烹煮,隻將盤子擱在灶台邊沿,任春夜微涼的風從半開的窗欞鑽入,拂過火腿表麵,激出一層極淡的脂香。
老仆提水回來,見狀便去院角陶甕裡舀了半瓢井水,倒入小銅釜中架上炭爐。趙溫瞥了一眼,搖頭道:“不必煮湯,單涮即可。”話音未落,灶膛裡炭火忽地劈啪一聲爆裂,火星躍起寸許,映得他眉骨下陰影微微一顫。
此時東廂書房內,一盞豆油燈正靜靜燃著,燈芯 trimmed 得極短,光暈如豆,卻穩而不搖。案頭攤著一卷《春秋繁露》,書頁邊緣已磨得發毛,夾著三枚桑皮紙書簽,分彆標著“天人感應”“災異譴告”“王道不外乎人情”十二字。那是趙溫親手所寫,墨色深淺不一,顯是反複摩挲、批注多次。
他踱步過去,未取書,反將手按在竹簡背麵,指尖緩緩撫過那被歲月與體溫浸潤得泛黃的竹節紋理。良久,才低聲道:“董仲舒說得對,可也錯了。”
老仆正蹲在灶前撥炭,聞言抬頭,卻不敢接話。
趙溫卻自顧接下去:“他說天以災異譴告人君,是恐其失道;可若天本無言,所謂災異,不過人心浮動之倒影——那麼真正該被‘譴告’的,豈非正是這滿朝上下、市井之間,那一雙雙睜著卻不願看的眼睛?”
話音剛落,院門外忽有輕叩三聲。
不重,不急,節奏勻稱,似竹枝點石。
趙溫眼神一凝,未動,隻側耳聽那叩門聲又起,仍是三下,停頓稍長,再三下。
老仆已起身欲迎,趙溫卻抬手止住,自己整了整衣襟,緩步至門邊,未啟栓,隻隔門問道:“何人?”
門外靜了一瞬。
而後一道清越嗓音響起,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玉珠落盤:“司徒公,學生陳琳,奉孔侍中之命,攜諸公手書一封,求見。”
趙溫眉峰微揚,略作沉吟,旋即解栓啟門。
門開一線,夜風裹著草木清氣撲麵而來。陳琳立於階下,一身素青儒衫,腰間束帶懸一枚青玉蟬佩,發髻微鬆,額角沁汗,顯是快馬疾馳而來。他手中並無信劄,隻托著一方素絹,四角用烏木鎮紙壓著,絹上墨跡未乾,尚有微潮之氣。
趙溫目光掠過陳琳肩頭,見其身後樹影裡隱有數騎輪廓,馬匹噴鼻之聲低沉可聞。他不請人入內,隻將門開得略寬些,側身讓出半尺空隙:“陳博士既奉文舉公之命,當知我府中無宴無酒,亦無座可設。”
陳琳躬身一禮,步履從容跨檻而入,腳下布履無聲,連衣袂都未帶起一絲風響。他將素絹平鋪於院中石案上,取出一支細毫紫毫筆,蘸了隨身攜帶的小墨盒中餘墨,在絹右下角空白處,落筆寫下“建安十四年三月乙酉,龍山觀星樓五龍升空,晉陽震動”十六字,墨色濃黑,力透絹背。
趙溫負手立於旁側,並未俯身細看,隻淡淡道:“文舉公既有令,何不親至?”
陳琳擱筆,抬眸一笑,目光澄澈如初春汾水:“孔公言,司徒公若願見,自會開門;若不願見,強入反成冒犯。故遣學生先行叩問心意。”
“心意?”趙溫終於轉過臉來,直視陳琳雙目,“你且說說,今日五龍升空,是祥瑞,是戲法,還是……兵鋒所指之號角?”
陳琳神色不變,隻將袖口輕輕一抖,露出腕間一道淡青舊痕,似是多年前刀傷愈後所留。“學生幼時隨家父遊學琅琊,曾見海市蜃樓。霧起之時,遠山化作城闕,舟楫幻為宮闕,漁夫指之曰:‘此非蜃氣所成,乃人心所築。’彼時不解,今方悟——世人所見之龍,並非天上真龍,而是心中所懼、所敬、所仰、所疑之龍。”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孔公率七十餘人馳赴龍山,非為拜龍,實為辨龍。袁譚侍中已遣人快馬西出,往並州各郡傳檄,令諸縣學官、鄉老、亭長,於三日內錄本地士民所見所言,不加刪改,彙為《晉陽龍觀紀聞》。張溫博士則親赴汾水東岸,查訪墜水者姓名籍貫,登記傷亡,另擬《春汛賑恤條陳》。盛憲先生雖年邁,然執意登舟,沿汾水北溯三十裡,察堤岸鬆軟與否,是否因連日放龍牽動地氣,致水脈紊亂……”
趙溫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撚著袖口一枚鬆脫的絲線頭,未扯斷,隻繞在指腹一圈又一圈。
“至於學生,”陳琳微微一頓,聲音忽然低了三分,“奉命來問司徒公一句——若晉王明日詔下,廢‘議郎’虛銜,設‘觀風使’一職,秩比二千石,專司察郡國風俗、民情、謠諺、災異,不受郡守節製,唯對晉王與監國皇後負責,司徒公以為,該由何人首任?”
趙溫撚線的手指驟然一頓。
風過庭院,吹動案上素絹一角,嘩啦輕響。
他未答,反問:“文舉公之意呢?”
“孔公說,”陳琳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腕間那道舊痕上,“當年琅琊海市,漁夫不敢近觀,唯有一童子泅水而入,浮沉三度,歸來言:‘水中無城,唯沙礫與碎貝耳。’今晉陽之龍,亦複如是。若無人敢潛入‘龍腹’細察究竟,怕是十年之後,滿朝皆言龍能吐雲布雨,卻忘了那繩索絞盤、那桐油浸紙、那三百匠人三晝夜趕工所係之結扣。”
趙溫忽地笑了。
不是冷笑,亦非嘲諷,而是一種久壓胸中、終得鬆動的釋然之笑。他轉身走向灶房,取來方才切好的火腿薄片,又從陶甕深處摸出一小罐醃漬梅子,用竹簽挑出兩顆,置於青瓷盤中,推至石案邊。
“吃吧。”他說,“火腿太鹹,梅子解膩。”
陳琳也不推辭,執筷夾起一片火腿,又取一顆梅子送入口中。酸鹹相激,舌尖一顫,喉頭微動,竟覺一股熱流直衝頂門。
趙溫看他咽下,才道:“你回去告訴文舉公,觀風使之任,我不敢擔。然我可薦三人:其一,太原郡學博士鄭玄之孫鄭小同,年十九,通《三禮》,尤精《儀禮·喪服》,去年冬曾隨晉王巡邊,於雲中見牧民爭水械鬥,不奏郡守,徑赴現場調解,以《周禮·地官》‘調人’之法析理,三日平息;其二,河東解縣女史班昭再傳弟子荀采,年廿三,通《漢書》《說文》,兼習算學,去年秋主持晉陽女子義塾課業,編《婦人農桑圖說》六卷,圖文並茂,已刊印千冊,分發並州八郡;其三……”
他略作停頓,目光掃過院角那方尚未完工的玻璃溫室,透過灰蒙蒙的窗格,可見棚內新綠蔥蘢,蒲公英根莖在泥中悄然伸展。
“其三,便是你陳琳自己。”
陳琳執筷的手懸在半空,筷尖火腿微微顫動。
“學生惶恐。”他聲音微啞。
“惶恐什麼?”趙溫目光灼灼,“你既敢說‘龍腹’可潛,便該知潛龍之淵,不在雲上,而在泥中。觀風使不是高坐堂上聽人報喜,而是要蹲在田埂上聽老農罵天旱,睡在驛舍裡聽驛卒講官吏索賄,混入市集看牙行如何哄抬糧價,鑽進船艙聞漕丁身上汗臭與黴味混雜的氣息……這些事,你十年前在北海孔府抄錄《論語》時,可曾想過?”
陳琳默然良久,終將筷子放下,鄭重伏身一拜:“學生願往。”
趙溫點頭,未再多言,隻取過案上素絹,以指甲在“建安十四年三月乙酉”之下,輕輕劃了一道橫線,又在其下補書八字:“觀風伊始,始於龍腹。”
墨跡未乾,夜風又起,卷起庭院落葉兩三片,打著旋兒掠過石案,其中一片正覆在“龍腹”二字之上,葉脈清晰如刻。
此時遠處傳來更鼓三響,已是子時。
趙溫忽道:“你可知,今日五龍升空,為何獨缺‘金龍’?”
陳琳一怔,搖頭。
“因晉王不欲僭越。”趙溫聲音極輕,卻字字如釘,“青龍屬木,主生發,應晉陽春耕;赤龍屬火,主明照,應觀星樓高台;黃龍屬土,主中和,應晉國社稷;白龍屬金,主肅殺,應軍戎典章;黑龍屬水,主潛藏,應汾水血脈。五行俱全,獨缺‘金龍’,非不能造,實不願彰武備之盛,恐擾民心。”
他頓了頓,望向龍山方向——那裡燈火已稀,五龍早已收回,唯餘觀星樓尖頂,在夜色中如墨筆一點。
“可人心最擅補缺。明日市井傳言,必有金龍隱於雲後,待時而降;士人筆記,定言五龍本為六龍,其一化虹而去;甚至邊郡守將,恐亦會密報:‘龍山夜現金光,或有兵機……’”
陳琳聽得背脊微寒,低聲道:“如此,則觀風使第一樁事,便是厘清‘龍’之本相,而非追索‘龍’之虛影。”
“正是。”趙溫頷首,“你回去告訴文舉公,三日後,我將親赴蘭台書局,督印《晉陽龍觀紀聞》初稿。不收祥瑞頌詞,但錄市井私語、童謠俚曲、醉漢狂言、病者囈語……凡所聞者,一字不刪,一語不諱。若有人懼而不敢錄,我便親自去坊間巷尾,聽挑夫罵娘,聽酒肆唱曲,聽寡婦哭墳,聽稚子拍手數龍——”
他忽然提高聲調,一字一頓:
“——直到聽見真話為止。”
話音落處,院門再次輕叩。
這次是兩聲。
短促,堅定。
陳琳起身整衣,趙溫卻未去開門,隻望著那扇半開的門扉,仿佛透過它,已看見門外佇立之人。
是劉先。
晉王近臣,現任尚書右丞,掌詔敕出入,素有“鐵筆”之名。
趙溫冇有迎出去,隻對陳琳道:“你走側門,莫與劉先照麵。”
陳琳會意,躬身一禮,悄然退入西廊陰影。趙溫目送他身影冇入暗處,方徐步上前,親手將門徹底推開。
門外,劉先立於階下,玄色深衣,腰佩青玉玨,手中無笏無簡,隻攥著一卷黃綾。他麵容沉靜,鬢角微霜,目光卻銳利如刃,掃過院中石案上那方素絹,掃過未收的青瓷盤,掃過灶房門口猶冒著餘溫的炭爐。
“司徒公好雅興。”他開口,聲如古磬,“春夜烹鮮,竟不設席?”
趙溫微笑:“劉公深夜至此,想必亦非為赴宴。”
劉先頷首,將手中黃綾遞上:“晉王口諭,著司徒公即日起,兼領蘭台校書監,總核《晉陽龍觀紀聞》刊印事宜。另賜玻璃十片,紋銀百兩,絹帛二十匹,充作印書之資。”
趙溫雙手接過黃綾,並未展開,隻輕輕摩挲其上凸起的朱砂璽印紋路,感受那細微起伏如龍鱗。
“晉王還說了什麼?”他問。
劉先沉默片刻,目光越過趙溫肩頭,投向溫室大棚方向,那裡玻璃窗格在月光下泛著幽微冷光,映出棚內一片混沌青影。
“晉王說……”他聲音低沉下去,“龍可升天,亦可入地。升天者,供萬民仰望;入地者,須得司徒公這樣的老人,親手掀開泥土,看看底下究竟是龍爪,還是蚯蚓。”
趙溫握著黃綾的手指,緩緩收緊。
院中風息,萬籟俱寂。
唯有灶膛餘燼,偶爾迸出一聲輕響,如龍頷下微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