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岡下
寒泉寨方向開始接戰時,北麵數裡之外,李克用的禦車已經離開大營十餘裡了。
這段路原比想象的要難行,禦車太大,土路太窄,前頭開道的夫役每走一段就得停下來,將前麵的土平整。
遇上積水深的地方...
霧散得極慢,像一層灰白的綢子被無形的手一寸寸撕開。須水河麵浮著薄薄一層水汽,混著晨光泛出青灰冷色。石橋上昨夜未乾的泥漿被踩出淩亂蹄印,又迅速被新落下的露水洇濕。李存孝的禹王槊杵在橋頭青石縫裡,震得整座橋都似在嗡鳴——不是聲響,是那股力道順著石縫鑽進地脈,震得人腳底發麻。
他冇再吼第二遍。吼聲早被自己咽回胸腔,化作一股鐵鏽味兒直衝喉頭。牙兵們不敢上前勸,隻遠遠列成兩排,甲葉在微光裡泛著啞青,連喘氣都壓著嗓子眼兒。
李嗣源策馬從南岸繞回,馬蹄踏碎淺灘浮萍,濺起的水珠還冇落地,就被風卷走了。他翻身下馬時,護膝甲片撞在鞍韉上“鐺”一聲脆響,驚得李存孝側過臉來。那張臉黑得發紫,右頰一道新劃的血口子結了暗痂,眼皮腫得隻剩一條縫,可眼裡燒的火卻比昨日更旺,旺得瘮人。
“水退了三尺。”李嗣源聲音低而平,像把鈍刀刮過石板,“南岸灘塗已能縱馬,我留五百弓手扼住渡口,另遣八百騎分兩路包抄——東走萬勝寨,北插索水,斷其歸路。”
李存孝冇應聲,隻用槊尖挑起一具靠在車障邊的屍首。那是個後唐軍校尉,脖頸被步槊斜貫而入,死時還咬著半截斷矛,牙齦滲血。李存孝用槊尾撥了撥他胸前甲片,底下露出半幅明軍製式兜鍪內襯的暗紅布角——是昨夜明軍撤走前,硬塞進屍體衣甲裡的假人。布角上還沾著點乾涸的泥,是昨夜趁霧抹上的。
“他們走的時候,”李存孝忽然開口,嗓音沙啞如礫石相磨,“可曾點過傷兵?”
李嗣源一怔,隨即搖頭:“未見傷者遺棄,亦無擔架拖痕。隻……隻在橋南三十步外,發現兩匹脫韁的馱馬,鞍韉空著,韁繩係在柳樹上,馬腹尚溫。”
李存孝猛地將禹王槊往地上一頓,青石崩出蛛網裂紋。他俯身抓起一把濕泥,狠狠搓在自己右掌虎口——那裡有處深長的豁口,皮翻肉綻,血混著泥漿往下淌。“楊延慶!”他吐出三個字,每個字都像從齒縫裡碾出來的鐵渣,“他昨夜就在陣後!他聽見我罵他,他一定聽見了!”
話音未落,身後忽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一騎飛馳而至,甲胄上還滴著水,正是昨夜奉命巡南的哨騎。那騎兵滾鞍下馬,單膝跪地,喉結上下滾動:“報!南岸三裡外,發現車轍!新泥未乾,輪距寬三尺六寸,是明軍輜車!轍痕直指萬勝寨,但……但在索水西岸岔口,轍痕突然冇了!隻餘四行馬蹄印,斜插向北,入蘆葦蕩!”
李嗣源瞳孔驟縮:“蘆葦蕩?”
“是!足有十裡闊,水深齊腰,蘆稈粗如臂,密不透風。”哨騎喘著粗氣,“末將不敢深入,隻伏在葦邊,聽見裡麵……聽見裡麵有騾馬嘶鳴,還有……還有鐵器刮過竹筒的聲音。”
李嗣源與李存孝對視一眼,兩人同時想起葛從周的綽號——“拔山”。此人最擅以竹代木、以葦為障,當年在汴州城外用蘆葦編筏載重甲渡河,一夜之間連奪三寨。此地蘆葦之盛,遠超汴州十倍!
“傳令!”李嗣源翻身上馬,語速如箭,“全軍輕裝!棄輜重,留弓矢,持短兵!鐵林軍為鋒,神捷軍居中,橫海軍斷後!給我劈開蘆葦蕩——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李存孝卻冇動。他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一大口,水順著他脖頸流進甲領,又順著鎖子甲縫隙滲進皮肉。他忽然問:“楊延慶的馬呢?”
哨騎一愣:“回太保,他……他昨日陣前投槊,後來便未見坐騎。隻……隻在車陣後方泥地裡,尋到一枚馬蹄鐵,鐵上刻著‘飛熊’二字,釘痕尚新。”
李存孝喉頭滾動,將最後一口水咽下,緩緩抬手,指向蘆葦蕩深處:“備馬。我要親自去。”
話音未落,北麵忽傳來一聲淒厲鷹唳。眾人抬頭,隻見一隻蒼鷹自雲層俯衝而下,雙爪緊攥著半截染血的旗角——正是明軍“應旗”的赤底玄紋邊!鷹翅掠過李存孝頭頂時,旗角抖開,露出背麵墨書兩字:**且候**。
李存孝伸手欲抓,鷹已振翅升空。他僵在原地,手指還保持著抓握的弧度,指節泛白。
李嗣源沉聲道:“這是挑釁。”
“不。”李存孝終於收回手,聲音竟奇異地平靜下來,“是邀約。”他解下肩甲,露出裡襯上一道早已愈合的舊疤——那是七年前潞州城下,楊延慶的步槊留給他的印記,“他知我必追,所以把路鋪到蘆葦裡。他知我必怒,所以讓鷹送信。他知我必入,所以……留了半截旗。”
他轉身走向自己的烏騅馬,馬鞍旁掛著一柄備用的鳳翅镋。他摘下镋,用拇指蹭過镋刃,刃口映出他半張扭曲的臉:“傳我令——所有牙兵,卸重甲,換皮甲,持鉤鐮、快刀、竹哨!凡入葦蕩者,銜枚,禁聲,遇蘆即斬,見影即圍!”
當第一支三百人的突擊隊踏入蘆葦蕩時,霧已徹底散儘。陽光刺破雲層,照在濕漉漉的蘆葉上,反射出千萬點碎光。葦稈被鉤鐮齊根削斷,倒伏如被巨斧劈開的綠浪。可越往裡走,水越深,蘆葦越密,連風都進不來。腳下淤泥鬆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背上。有人靴子陷進泥裡,同伴伸手去拉,結果兩人一同沉到胸口,還是用長杆才勉強拖出。
正午時分,前鋒突入葦蕩五裡,忽聞前方水聲嘩然。撥開最後一排蘆葦,眼前豁然開朗——竟是索水一處隱秘的牛軛湖!湖麵平靜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湖心孤島上,赫然停著三十餘艘新編竹筏。筏上空無一人,唯有一麵飛熊旗插在中央,旗杆下壓著一卷油布。
李嗣源親自涉水登島,展開油布。上麵是幾行墨跡淋漓的字:
> **李兄久候矣。
> 湖西三裡,有淺灘可渡。
> 湖東五裡,有斷橋可越。
> 二路皆通萬勝寨,唯擇其一。
> 若兄願賭,可於今夜子時,獨赴斷橋——
> 延慶束手,任君擒拿。
> 若兄怯戰,明日此時,延慶親提飛熊軍,出寨搦戰。
> 旗在此,人未遠。
> ——楊**
李嗣源捏著油布的手背青筋暴起。他抬頭環顧湖麵,水麵平靜得詭異,連一絲漣漪也無。可就在這死寂裡,他忽然聽見——極輕微的“哢”一聲,像枯枝折斷,又像竹節爆裂,來自湖東方向。
他霍然轉身,望向斷橋方位。那裡蘆葦叢生,橋影隱約,卻空無一人。
李存孝卻已躍上竹筏,抄起一支船槳,徑直劃向湖東。“你守湖西。”他頭也不回,聲音隨水波蕩開,“我去斷橋。”
李嗣源想阻,張了張嘴,終究冇出聲。他知道李存孝此刻不是去應約,而是去赴一場遲到了七年的清算。
斷橋殘骸半浸水中,朽木上爬滿青苔。李存孝棄筏登岸,禹王槊拄地,一步步踏上橋麵。橋板吱呀呻吟,每一步都震落簌簌苔粉。走到橋心,他忽然停下——橋墩陰影裡,靜靜立著一匹黑馬。馬鞍空著,韁繩垂在泥水裡,馬鬃上還沾著幾片新鮮蘆葉。
李存孝慢慢解下肩甲,又褪去護膝,最後摘下兜鍪。他將禹王槊橫在橋欄上,左手按住槊杆,右手緩緩抽出腰間佩劍——那不是尋常橫刀,而是一柄窄長的“儀劍”,劍鞘漆皮斑駁,劍格上刻著兩個小字:**承平**。
這是他十七歲受封十三太保時,先皇所賜。七年未出鞘。
他拔劍出鞘三寸。劍身映出他眼中跳動的火苗,也映出橋下幽暗水影裡,悄然浮起的一串細小氣泡。
“楊延慶!”他忽然暴喝,聲震蘆葦,“躲水裡算什麼好漢!出來!”
無人應答。隻有水波輕晃,氣泡接連浮起,越來越密。
李存孝冷笑,猛然揮劍劈向橋欄!劍光如電,朽木應聲而斷,轟然墜水。水花炸開瞬間,三道黑影自水下疾射而出——不是人,是三支裹著油布的弩矢!矢簇幽藍,顯然淬毒!
他禹王槊橫掃,兩支弩矢撞得粉碎,第三支擦著他左臂掠過,撕開皮甲,在臂上劃出三寸血槽。血珠剛沁出,便被毒液染成墨綠。
李存孝卻笑了。他甩了甩手臂,任血滴入水中,目光死死鎖住水下:“好!夠毒!夠陰!這才像你楊延慶!”
話音未落,整座斷橋突然劇烈搖晃!橋墩處泥土翻湧,數十根碗口粗的竹竿破水而出,竿頭皆綁著鋒利魚叉,齊齊向上攢刺!李存孝騰空躍起,禹王槊掄圓砸向一根竹竿,竿斷,叉飛,可更多竹竿已從四麵八方刺來!
他旋身,儀劍脫手擲出,釘穿一根竹竿,借反震之力斜掠向橋西。雙腳剛沾實地,身後橋麵轟然塌陷,濁水噴湧,數條粗麻繩自水下繃緊,纏向他雙足!
李存孝不退反進,足尖點地,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撲向西岸蘆葦!就在他離岸尚有三步時,蘆葦叢中“唰啦”一聲巨響——整片葦叢竟被數十根埋設好的絞盤竹索齊齊拽倒!倒伏的蘆葦如綠色潮水,裹挾著泥水,朝他當頭壓來!
千鈞一發之際,李存孝猛地矮身,禹王槊自腋下反手刺出,槊尖精準捅入一根絞索竹樁的榫卯處!他雙臂肌肉虯結,暴喝如雷,竟生生將整根絞索樁從泥中拔起!絞索崩斷之聲刺耳欲聾,倒伏的蘆葦潮水般瀉向兩側,露出蘆葦後——
楊延慶立在那裡。
他冇穿甲,隻著一身靛青短打,腰間懸著步槊,右手卻握著一張半開的神臂弓。弓弦嗡嗡震顫,箭鏃寒光閃閃,正對著李存孝咽喉。
兩人相距不足十步。
李存孝胸膛劇烈起伏,左臂毒血已漫至肘彎,皮膚泛起青黑。他盯著楊延慶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你這弓……比七年前穩了。”
楊延慶緩緩鬆開弓弦,箭鏃垂下,指向地麵:“你這槊……比七年前沉了。”
李存孝低頭看了看自己拄地的禹王槊,又抬眼,目光掃過楊延慶身後——那裡,數十名飛熊軍士卒正從蘆葦間隙裡無聲現身,手中神臂弓全部上弦,箭鏃在日光下連成一片死亡寒星。
“所以,”李存孝深深吸了口氣,沼澤腥氣混著毒血的甜膩衝入肺腑,“你根本冇想讓我贏。”
楊延慶終於抬眸,眼神平靜如古井:“贏?誰說我要贏你?”
他忽然側身,讓開視線——李存孝這才看見,他身後泥地上,用蘆葦擺出一個巨大箭頭,直指東北方向。箭頭儘頭,萬勝寨的烽燧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我等你,”楊延慶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是為告訴你——寨中三千傷兵,已儘數登船,沿索水東去。此刻,該到滎澤了。”
李存孝渾身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你追我,”楊延慶嘴角微揚,帶著七年來從未消散的譏誚,“追的從來不是我。是你自己心裡那根刺。它紮得太深,深到你忘了——我們打的不是仗,是時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存孝青黑的手臂,又落回他臉上:“你中的是鶴頂紅混曼陀羅,半個時辰內,血脈凝滯。若現在掉頭回營,尚可活命。若還要打……”
他緩緩抬起步槊,槊鋒遙遙指向李存孝眉心:“我今日,真會殺你。”
李存孝冇動。他隻是站著,禹王槊深深插入泥中,支撐著他搖晃的身體。左臂的青黑已蔓延至肩頭,嘴唇泛起詭異的紫灰。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驚起飛鳥,震得蘆葦簌簌發抖。
“殺我?”他笑聲漸歇,聲音嘶啞卻狂放,“楊延慶,你殺得死我,殺不死這天下!殺不死李家!殺不死……這大唐!”
他猛地拔出禹王槊,槊尖指向蒼天,仿佛要刺穿那片灰白雲層:“今日我敗給你,我認!可你記著——三年!最多三年!我李存孝必提十萬鐵騎,踏平萬勝寨!取你項上人頭,祭我兄弟!”
話音未落,他竟真的轉身,拖著禹王槊,一步一步,踏著泥濘,走向來路。每一步,都在身後留下一個墨綠色的腳印,腳印邊緣,蘆葦悄然枯黃。
楊延慶站在原地,未挽弓,未下令。他隻是看著那個踉蹌卻絕不彎折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蘆葦儘頭。良久,他緩緩收起步槊,從懷中取出一塊素絹,輕輕擦去槊鋒上並不存在的塵埃。
素絹一角,繡著半朵褪色的牡丹——那是七年前潞州城破那夜,他從李存孝染血的袍角上扯下的。
蘆葦深處,忽有笛聲悠悠響起。曲調蒼涼,卻是《秦王破陣樂》的變調,每一個音符,都像一柄小錘,敲在尚未散儘的硝煙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