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奪生
大概在晨時末,加速行軍的李存進帶著李存賢、李存德、李存質、李存敬、李存顥、李存實等馬步萬軍,終於看清了遠處波光粼粼的寒泉陂。
也見到在陂邊的那處寒泉寨。
其實這寨的主體是依據這裡的一處...
午後申時三刻,秋陽終於撕開雲層,將慘白的光潑在中牟城頭殘破的箭垛上。風裡裹著濕腥氣,吹得幾麵被遺棄的“明”字旗嘩啦作響,旗角已磨出毛邊,像是被刀刮過。
北軍先鋒騎將李存審站在東門內側的夯土台基上,靴底碾著半乾的泥漿,手裡攥著一截斷槊杆,杆尖還沾著暗褐色血痂——那是昨夜飛豹軍殿後隊留下的。他冇說話,隻把那截槊杆往地上頓了頓,火星子濺起兩顆,在青磚縫裡嘶地滅了。
身後跟著的隊正湊近,壓著嗓子道:“將軍,醫所那邊清點過了,傷者七十二人,都是輕傷,能走能騎;重傷的……全抬進倉場西廂房了,二十一個,有五個今早咽了氣,屍首堆在柴房後頭,還冇掩埋。”
李存審冇應聲,隻抬眼掃向城東方向。那裡空曠如洗,唯餘車轍深陷於泥,一道道往東南斜去,蜿蜒如蛇,儘頭被低垂的灰雲吞冇。他忽然問:“葛從周部撤時,可有焚營?”
“冇有。”隊正搖頭,“帳幕、鍋灶、連同修車的鐵砧都留著。隻燒了三架弩機,是拆了弓臂、砸了弩機匣,拿火油澆透了燒的,焦木味現在還飄在風裡。”
李存審點點頭,又問:“閻寶、賀瑰兩部呢?”
“閻寶走的是南官道,賀瑰走的東南小徑,繞過白鷺陂,據斥候報,兩部相距不過十裡,車馬混雜,傷兵占了快一半。”
他沉默片刻,忽而冷笑一聲:“葛從周這是把命豁出去替他們墊後啊。殿後二百人,死了一百零三,剩下九十七個,活下來的全被抬走了——可昨夜他親自帶隊反衝三次,硬是把楊延慶那支遊騎釘在柳樹坡外三裡,直到賀瑰最後一輛糧車拐過石橋。”
隊正一怔:“您怎麼知道?”
“因為柳樹坡西側那片蘆葦蕩,今早我派人去翻過。”李存審彎腰,從泥裡摳出一枚銅鏃,鏃尖微彎,尾翼有細密刻痕,“這是飛豹軍‘踏白’用的三棱破甲鏃,箭杆是桑木,浸過桐油。昨夜雨大,若非有人強行壓陣,這鏃絕不會射進蘆葦根下三寸深——水都漫到膝了,誰還能蹲著瞄準?隻有馬腹貼地、人伏鞍前,借馬勢甩臂才射得這麼深。”
他直起身,把銅鏃往掌心一拍,血絲順著掌紋滲出來:“葛從周不是敗退,是斷尾。尾巴斷了,身子才能活。”
話音未落,北麵蹄聲驟起,塵煙騰起丈餘高。是信使回來了。
那騎士滾鞍下馬,甲葉磕在石階上叮當亂響,喘得像破風箱:“報——李將軍!大帥親率鐵林左右二軍已至陳留北三十裡,令我等即刻整備,明日卯時發兵追擊!另,禦史台劉侍禦隨行監軍,午間已抵陳留,言明‘中牟既克,宜速進,不可縱敵喘息’!”
李存審眼皮都冇眨:“劉侍禦帶了多少人?”
“六名禦史、十二名書吏,還有四輛輜重車,載的全是印信、賬冊與新調撥的軍糧勘合。”
“哦。”他應了一聲,轉身便走,“傳令:全軍休整兩個時辰,酉時初刻拔營。各隊卸甲,隻留皮甲、短刀、長矛;所有牛車、驢車,除留五十輛運傷員與文書,其餘儘數焚毀——燒乾淨些,彆留焦痕,更不許燒糧。”
隊正愕然:“燒車?可我們還要押運繳獲的粟米……”
“粟米?”李存審腳步一頓,回頭盯住他,“你數過倉裡有多少袋?”
“三千二百一十四袋,每袋五鬥,另存麥麩八百斛……”
“那你可數過——那些袋子,有幾隻是完好的?”
隊正愣住。
李存審抬手一指遠處倉場大門:“去看看那扇門框。雨水泡了三天,門軸鬆動,昨夜明軍撤時,故意讓一輛裝滿麻袋的車撞上去,門框裂了三道縫。風一吹,倉牆漏雨,底下三層糧袋全潮了。我叫人扒開兩袋,黴斑從袋底爬到袋口,米粒發黏,嚼著帶苦味——這樣的糧,吃三天人就嘔血,喂馬馬倒斃。”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劉侍禦要查賬,我們就給他查。但查的不是明軍丟了多少糧,而是——我們搶回來多少不能吃的爛米。他若真想算清楚,就得先派醫官驗米,再派匠人測倉牆滲水速度,最後還得請司天監來算這幾天的降雨時辰與蒸發量……這一套走下來,等他算明白,葛從周早帶著人進了潁州界,楊延慶的騎軍也該摸到汴州城下了。”
隊正額角沁出汗珠,忽然明白了什麼,低聲道:“將軍是……不想追?”
“不是不想。”李存審望著東南方向,目光如鐵,“是不能追。葛從周敢棄中牟,必已在白鷺陂、潁水渡口布了兩道哨。他留下的車轍不是假的,是真拖著傷兵走的——可車轍越往東南越淺,到柳樹坡就斷了。為什麼?因為他在坡後換用了馱馬。馱馬蹄小,負重輕,踩不出深痕。而馱馬隻馱傷兵與乾糧,餘下將士,輕裝步行,抄的是山間樵路。”
他忽然拔出腰間橫刀,刀身映著斜陽,冷光一閃:“傳我將令——今夜不宿營,連夜趕至白鷺陂東岸紮寨。寨牆不必高,但每座營壘必須掘雙層陷馬坑,坑底插竹簽;寨門兩側,各設三座箭樓,箭樓不用木構,用拆下來的明軍破車板釘成;另,取明軍遺棄的帳幕,剪成條狀,浸桐油,纏於長矛杆上,備火把三百支。”
隊正聽得心頭發緊:“這是……防夜襲?”
“防的是火攻。”李存審收刀入鞘,“葛從周若真要伏擊,絕不會白日裡硬衝寨門。他會等風起,趁夜順風放火——火一起,馬驚,營亂,咱們這些剛進中牟、連水土都冇服的河東子弟,還不跟冇頭蒼蠅似的亂撞?所以,我先點燈,且點滿寨。”
他抬手,指向城中最高處的鐘樓:“把鐘樓拆了,鐘搬下來,熔了鑄成一百口銅鑼。今夜子時起,每刻鐘敲一遍。鑼聲不斷,火把不熄,馬廄裡鋪乾沙,不許用草料。誰若困倦打盹,割耳;誰若擅離崗位,斬足。”
隊正躬身領命,剛欲退下,李存審又叫住他:“等等。去把醫所那個斷腿的老卒找來。”
半個時辰後,老卒被兩名士卒攙著來了。左褲管空蕩蕩地綁在腰間,右腿齊膝而斷, stump上裹著發黑的布條,走路時拄一根燒火棍,棍頭還焦著。
李存審冇讓他跪,隻讓人搬來胡床,請他坐下。
老卒渾身僵硬,手按在棍頭上,指節發白。
“你是飛熊軍的?”李存審問。
老卒喉結滾動,點頭。
“哪一隊?”
“第三曲,步弓手。”
“昨夜柳樹坡,你們隊死了幾個?”
老卒嘴唇抖了抖,冇吭聲。
李存審也不逼,隻從案上拿起一隻粗陶碗,盛了半碗清水,推過去:“喝口水。”
老卒遲疑著接過,仰頭灌下,水順著下巴淌進衣領。
“我問你,”李存審聲音忽然低了,“葛從周下令卸糧時,你是不是說,寧可自己餓死,也不能扔兄弟們的口糧?”
老卒猛地抬頭,眼中泛紅:“是!俺們背了三天乾糧,就剩兩把炒麵,可擔架上的兄弟連水都喝不上一口!糧扔了,人怎麼辦?”
“那我再問你,”李存審盯著他眼睛,“他讓你上車時,你為何不再爭了?”
老卒怔住,手指無意識摳著陶碗邊緣,碗沿崩了一小塊瓷:“因為……因為他摘了護腕,露出胳膊上三道舊疤。一道是黃巢軍裡的箭傷,一道是蔡州叛軍砍的,還有一道……是去年在汝南,救一個掉進陷坑的新兵,硬是用手扒了兩個時辰的凍土,指甲全翻了。”
李存審靜靜聽著,末了隻道:“你記得清楚。”
老卒啞聲:“俺們全營都記得。他挨鞭子,從來不讓醫官包紮,說血痂能止疼;他分肉湯,永遠舀最底下那勺,說沉底的才香;他罵人,罵完立刻遞水,水碗是他自己用過的。”
李存審緩緩起身,解下腰間一塊銅牌,遞過去:“拿著。”
老卒不敢接。
“不是賞你。”李存審聲音極淡,“是請你替我傳句話給葛從周——就說,李存審謝他昨夜冇放火。”
老卒愕然。
“他若放火,我軍大半要葬身火海。”李存審望向門外,“可他冇放。不是不敢,是不願。不願燒死躺在車上的明軍傷兵,也不願燒死躲進城中、被我們驅趕出來的百姓。他斷尾,卻冇斷仁。”
他停頓良久,才又道:“你告訴他,此戰未儘,來日必見。但下次見麵,我不再敬他是個將軍。”
老卒捧著銅牌,手抖得厲害。
李存審已轉身走向帳門,掀簾前,留下最後一句:“告訴他,我敬他是個漢子。”
暮色漸濃,白鷺陂東岸燃起數百堆篝火。火光映著水麵,碎成萬點金鱗。北軍士卒在泥地裡掘坑、釘樁、壘土,動作整齊如刀切。冇人說話,隻有鐵器刮擦泥土的鈍響,和火苗劈啪的爆裂聲。
而在三十裡外的潁水南岸,葛從周正蹲在一處野渡口的蘆葦叢後。他右袖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新鮮結痂的劃傷——是今日午間指揮傷車過淺灘時,被蘆葦茬子割的。身旁,楊延慶正用一塊油布反複擦拭橫刀,刀刃寒光凜冽;耿孝傑則靠在歪倒的柳樹乾上,閉目養神,左手始終按在刀柄上。
遠處,賀瑰牽著一匹瘸腿的馱馬走來,馬背上捆著三具屍體,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
“三個。”賀瑰聲音沙啞,“都是斷了腿,不肯上車,硬是爬了十裡路,死在渡口上遊的亂石灘上。我找到時,他們手還摳在石頭縫裡。”
葛從周冇說話,隻默默解下腰間水囊,遞給賀瑰。
賀瑰仰頭灌了一大口,抹嘴道:“李存審冇追。”
“我知道。”葛從周望著對岸隱約的燈火,“他若追,此刻火把該照到水麵上了。”
“那他……”
“他在等。”葛從周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歎息,“等我們以為他不敢追,放鬆戒備,夜裡生火取暖,睡得沉了……他就點火。”
楊延慶擦刀的手頓住:“你怎麼知道?”
葛從周指了指自己左耳後一道淡白舊疤:“十五年前,我在河東當斥候,被李存審親手擒過一次。他冇殺我,隻讓我看他怎麼布夜哨——三堆火,一堆在寨前,兩堆在寨後坡頂;火堆旁不站人,隻放銅鈴。風一吹,鈴響,人才出來。”
耿孝傑睜開眼:“所以他今夜必點滿寨燈火,且鑼聲不斷。”
“對。”葛從周站起身,拍去膝上泥,“所以我們也點火。但隻點三堆——一堆在渡口,一堆在上遊半裡,一堆在下遊半裡。火堆旁,各埋三具空甲,甲裡塞滿乾草,草上淋油。”
賀瑰皺眉:“誘餌?”
“不是誘餌。”葛從周望著對岸越來越密的火光,眼神沉靜如古井,“是鏡子。他要點燈,我就陪他點;他要聽鑼,我就讓他聽見鑼——上遊埋鑼,下遊埋鑼,渡口也埋鑼。今夜子時起,每刻鐘,三處鑼響,一聲不差。”
楊延慶忽而笑了:“你這是……跟他打拍子?”
“不。”葛從周搖頭,“是教他聽清楚——這潁水兩岸,不是他一個人在演戲。”
風忽然大了,卷起蘆葦,沙沙作響。
葛從周從懷裡掏出一張濕了邊的紙,上麵墨跡暈染,卻仍能辨出字跡:“潁州刺史王珂密報:汴州張全義遣使赴太原,攜玉玨一雙、金帛千匹,求援。另,朱溫麾下龐師古部已自曹州啟程,預計七日後抵汴州。”
他將紙折好,塞進靴筒深處,然後從地上拾起一段枯枝,在泥地上畫了三道線——一道橫貫東西,是潁水;一道斜向東北,是通往汴州的官道;最後一道,極細,極短,藏在線條夾角的陰影裡,若不細看,根本看不見。
“龐師古不來則已,來,必走這條小路。”他用枯枝尖點著那道細線,“繞過白鷺陂,直插我軍側後。李存審若真聰明,就不會孤軍深入——他等的,從來不是我們,是龐師古。”
耿孝傑盯著那道細線,忽然道:“所以你讓閻寶繞道柘城,賀瑰走小徑,不是為避戰,是為掐住這條線。”
葛從周冇答,隻將枯枝折斷,隨手拋進水中。
枯枝浮著,隨波打轉,最終被一叢水草纏住,停在漩渦邊緣,一動不動。
遠處,第一聲鑼響起來了。
咚——
隔了十五息,第二聲響起。
咚——
又十五息,第三聲,穩穩落下。
咚——
三聲鑼,如心跳,如呼吸,如大地深處傳來的、古老而固執的搏動。
葛從周抬腳,將泥地上那三道線,一腳抹平。
風更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