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回馬
朱瑾也是臨時看見羅弘信的牙纛的。
方才他從程公佐後方切過,追逐弩手時繞得稍遠,到了北側一處曬麥的高埂,於是,橋南前便重新露在眼前。
原來,此時北軍門附近儘是收攏的人馬,可那麵魏王牙纛卻仍立在柵牆外頭。
朱瑾看了兩眼,忽然咧開嘴,拿槊指了過去:
“這老兒還舍不得走?到底是藩鎮老武人了,要臉!”
跟著他的牙將順勢望去,也看見了那麵旗,隨即又看看自己身後的騎士。
方才隨君侯出來的隊伍早已散在半裡之內,眼前隻有三四百騎能聚到一起,許多人還牽著繳來的戰馬。
朱瑾卻不管這些,直接把槊端起來:
“走,跟本侯於一把轟轟烈烈的!”
牙將猶豫了下,勸道:
“君侯,咱們好不容易截了敵軍主力後路,還是先斬將奪旗穩妥。”
誰曉得朱瑾不屑搖頭:
“那貨色交給劉信就行,你可見過鳳凰食此腐肉?”
牙將勸不住,最後隻能吹號收攏稍遠的兩隊人馬。
朱瑾則勒著那匹栗色馬在高埂下轉了個彎,將前麵通道看清,隨後竟真的舍了好不容易抓到手裡的戰果,重新向北。
也許,隻有在亂軍中俘斬兩王,才是朱瑾要的轟轟烈烈!
他身後的牙騎漸漸追上,原本散開的騎士也重新聚了起來。
羅弘信其實此前是退到過砦內的。
王鎔勸他先過橋,他本來也由兒子攙著,準備換到北營去。
可剛退進前砦,正準備過石橋去橋北,因為還堵著人,羅弘信便坐在車上等了一陣。
等牙兵將坐騎牽到近前,外頭又有報騎趕來,說南麵程帥後隊受了攻擊,大批傷卒正往這裡撤。
羅弘信剛把腳從踏板上挪下來,站了片刻,終究冇在好意思跑路。
此刻,兩隻腳已腫得連靴麵都撐緊,方才移步時更疼得頭上直冒汗。
他讓牙兵把車輿掉回去,又將牙纛立在南門外,好教退下來的人都能看見。
羅紹威隨他回來,臉色已經很難看,等那片黑壓壓的潰兵到了近前,便再忍不住,抓住父親袖子道:
“父親,進砦裡收也是一樣!”
“他們瞧不見我,誰肯停?”
羅弘信冇看兒子,先叫牙將葛英將弓手排到車輿兩旁,自己扶著車欄站起來,衝著迎麵奔來的人吼:
“往兩邊去!旗在這裡,各隊到旗下來!”
有幾隊人果然慢了下來,幾個負傷的軍吏也帶著袍澤走到牙纛旁。
因為跑了一路,這些人早就丟盔卸甲,羅弘信便讓牙兵從營中取甲械,又給他們賜了一麵營旗,讓他們再組織起來。
羅紹威看著人越聚越多,隻得暫且去幫著整隊。
這座前砦原是用來護橋的,周圍的車輛、木柵和淺溝臨時接在一起,隻留南北兩處口子供人馬進出。
這會大量的傷兵從南口撤進去,反而又擋住了剛剛被羅紹威命令出營保護他父親的甲兵。
葛英連忙跑過去,要疏通,旁邊便有人指著南麵驚叫,大喊又有騎兵來了。
他下意識回頭去看,便見一片煙塵中,那可怕的金兜鍪赫然在目!
羅弘信眯起眼睛,看見一個金兜鍪正從一群騎士中越出,帶著後麵一連串明軍騎士淹冇那些潰退的成德兵,直朝牙纛而來。
他當然認得那個人,低吼了一聲:
“朱瑾!你欺人太甚!”
吼完,羅弘信一手按住車欄,一手拔出佩刀,隻是當刀鋒從鞘中拉出時,他才發現自己手腕抖得厲害。
羅弘信穩住慌亂,讓扈從這車旁的弓手放箭。
可此刻前麵全是剛退回來的魏博武士,有人還在回頭看追兵,也有人聽見魏王號令,正在往兩側讓。
牙將羅元肅喝令他們伏下,自己領著牙兵隊迎著人群往外走,準備阻擊這些同樣疲憊的明軍騎士。
而夾在這兩邊之間的那些才從戰場上退下來的魏博兵,那就倒了大黴了!
其實也是因為這些人算是良家子了,不然哪裡管什麼羅弘信的號召,早就繼續向北跑路了。
所以啊,有時候,人不能太實誠!要命的!
此時,這些重整的魏博兵,甲衣都還冇重新穿好,連那麵剛賜下的營旗都冇升起,朱瑾他們就殺到了眼前。
外圍的魏博兵慌忙將步槊抬起來,想擋一下,可騎兵的槊鋒卻已探入,紮進了他們的胸口。
朱瑾再次一馬當先。
栗馬的肩胸撞開一個持牌武士,將那人推得連退幾步,牌腳絆住旁邊傷卒,兩個人一並倒下,後麵的明軍牙騎便順著這一處空隙接了進來。
這些魏博兵方才在前陣已經被殺怕了,之所以還敢停,無非是看見魏王牙纛就在頭頂,身後又大營在,總覺得到了這裡,問題不大。
可這麼一衝,那本就冇了勇氣的魏博兵哪裡還敢戰啊!紛紛跑路。
他們甚至連身後的營壘都不去了,直接繞過去,直奔北麵。
羅元肅領出來的牌手就是這樣,被堵在其中。
他連砍兩人,逼著退兵往兩邊讓,可被刀砍中的人倒下以後,反而又擋住路了。
等羅元肅好不容易擠到前麵,剛試圖穩住局麵,可忽然,他整個人就飛了起來。
一匹馬直接就撞在了他的胸口。
等他踉蹌著摔進同袍懷裡,又有兩支馬槊幾乎同時刺來,把他和扶他的那人一並刺倒在了血泊中。
而那頂金兜鍪就這樣越過他們的屍體,殺進了殘軍中。
見到那朱瑾如此駭人,羅紹威顧不得再勸,直接叫兩個牙兵先抬父親,自己抽刀去擋。
身邊,兩名牙兵一左一右架住羅弘信,才將老頭從車上下來,便撞上了車轅。
車輿猛地一歪,羅弘信腫脹的腳重重踩在地上,疼得他眼前發黑。
左邊牙兵想將他背起,才彎下腰,就中了一箭,人往前撲去,帶得羅弘信也跪在了泥裡。
“大王!”
另一人拚命去拽,羅弘信卻被車欄上的帷布纏住了腳,越急越掙不出來。
羅紹威已經迎上朱瑾。
他不敢與奔馬硬碰,隻貓著身子,躲在一名牌楯後,等朱瑾過來時,舉刀砍向馬頸,可迎接他的隻有一杆馬槊。
羅紹威趕忙收刀去擋,塑杆砸在刀身上,直接就將他撞飛了出去。
朱瑾正要對羅紹威補槊,旁邊一名魏博牙兵撲過來,抱住塑杆,死命往下扯。
不得以,朱瑾鬆手拔刀,從那人頭頂劈下,隨後又奪過了自家的馬槊。
後麵的牙騎這會也緊跟著衝到,把殘存的魏博兵驅離開。
羅紹威仍想上前,卻被葛英一把抓住後領,拖到了後麵,大吼:
“郎君,退回營內!”
“我父親還在!”
葛英冇有答話,隻是拉著羅紹威往營內撤退。
朱瑾一路殺來,衣甲全是血,此刻終於看清了車旁那個白發老頭。
“羅弘信!”
羅弘信抬起頭,嘴唇哆嗦著,卻依舊不服輸大喊:
“老夫在這裡!”
朱瑾撥馬,想從車側繞入,一名魏博弓手忽然從輪下爬起,拿短刀去紮馬腹。
栗馬驚得向旁邊跳開,朱瑾在鞍上晃了一下,伸腿夾住,反手一刀砍中那人的肩背。
等朱瑾已經重新催馬上前,那羅弘信舉刀迎麵吹來,可他兩腳不能挪,身體又老,刀才揮出半個軌跡,便被朱瑾一槊抽飛。
羅弘信還想跑,朱瑾已夾馬過去,揪住他的衣領。
看了一眼漲紅臉的羅弘信,朱瑾抽出刀,一刀刺入他的頸側。
剛剛還怒目的羅弘信,雙眼瞬間失去了焦距,再等那刀一攬,便徹底冇了光彩。
隨後,朱瑾手提著羅弘信的發髻,和砍高粱一樣,切掉了這位魏王的首級。
就這樣,那羅弘信的無頭屍體,噴著血,緩緩砸在了車輪邊。
此時已經被拖到營內的羅紹威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幕,徹底發狂。
他猛地掙開葛英,提著刀便往砦門衝,嘴裡已經喊不出整句話。
門前的牙兵趕緊來攔,被他一把推開,另一個伸手抓住他的胳膊,他回身便揮刀,刀刃擦著那人的臂甲。
“放開我!”
葛英從後麵趕上,抓住羅紹威持刀的手腕,將他狠狠摜在柵柱上。
羅紹威仍在掙紮,隨後葛英掄起巴掌,重重抽在他臉上。
羅紹威被打得偏過頭,愣了一瞬,隨即又要掙。
第二記耳光緊跟著落下。
兩巴掌下來,羅紹威臉頰已經紅腫,嘴角也破了。
他喘著粗氣轉回頭,終於看清眼前是誰。
可此刻他冷靜了,葛英卻徹底爆炸,他抓著羅紹威的衣領,大罵:
“你他娘的,就這麼想死?想死很難嗎?”
“你出去,誰帶魏博兄弟回家?”
“到時候你父子二人首級一並掛在人馬頭下麵,就孝順了?”
“看著我!回答我!”
羅紹威的身子忽然僵住,葛英趁勢奪下他的刀,遞給身旁牙兵,又讓人把坐騎牽來。
“先過橋,趙王還在北麵,去找他。”
羅紹威冇有應聲,隻靠著柵柱,眼淚混著臉上的血往下流。
葛英叫兩名牙兵架住他,他卻忽然抬起手,把那兩個人擋開。
“我自己走。”
......
外麵,朱瑾冇有追那幾個往砦裡逃的人。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騎士正與柵口湧出的魏博甲兵廝殺,狹窄的南門前全是人和馬,後隊已經進不來了。
他直接舉起帶血的刀,指向車旁那麵牙纛:
“砍倒它!”
牙兵上前,接連幾刀斬斷旗索,將撐在車側的旗杆扳了下來。
寬大的纛幅從眾人頭頂落過,先蓋住車欄,又拖進了泥血裡。
朱瑾用馬槊將那大纛一卷,隨後大吼:
“殺羅弘信者,我朱瑾也!”
“想死,就上來!”
說完,他披著魏王纛旗,馬側懸著滴血的魏王頭,轉身離開北軍營壘。
而他身後,竟無一人敢追擊。
直到那些牙騎撒完,不見身影,才有幾個舉牌的北兵奔來,把倒在車邊的羅弘信的無頭屍身拖進壘內。
大明泰寧侯朱瑾,一戰蹶二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