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挺近
九月十八,辰時,鄆州。
周德興正在城外看各營出操,禦營的急使便到了。
來的三個人,隻有一個還能自己下馬。
另外兩個伏在鞍上,被守門的武士抱下來時,腿仍向兩邊撐著,雙腿包括胯下全是血。
周德興一見這些人身上背著的旗幟,就曉得這是軍中最快加急馬報,直接就從木台跳下。
他見那軍使已經累得吐了血,連忙讓牙兵給他搬張馬紮讓他先坐。
那人卻不肯坐,直接從懷裡掏出符驗,遞給迎上來的軍吏核驗,又扯開外袍,讓他們看貼著裡衣縛好的禦前封袋,最後用儘最後的力氣,呻吟道:
“陛下有急令,須當麵交大都督。”
話說完,他就又噴出了一口血,委頓在地。
“醫官,醫官......”
很快就有大醫官和助手跑過來,由擔夫將這三名軍使帶了下去。
這三人也真的是拚了命了,從奉令出發時,這三人前後奔了五百裡,不眠不休,路上連驛馬都累死了三匹,人到這邊能這樣,已經算是身體素質好的了。
待使者們下去後,周德興鄭重拆開封袋。
他隻看了幾行,便轉身向木台後的中軍帳篷走,經過鼓架時,抬手叫住擂鼓力士:
“先彆讓各營散,叫梁副都督、劉都兵來。諸軍主將,都到大營聽令。”
其實,即便這道軍令不來,鄆州城外的大軍也已準備開拔。
破城後的兩日,各營陸續把傷者,死者和失散者的真實數據報了上來,原先的一些數字都是粗略的,隨著明軍對城內戰場的大規模搜檢,原先隻是失蹤的,這一次都發現了屍體。
要知道這可不是什麼小事,因為這涉及到了陣亡者的撫恤。
一直以來,大明軍隊的一個核心製度就是義保製度,這種從離軍到傷殘、陣亡都有完整保障的製度,使得無論軍隊如何擴張,那種昂揚的心氣都能一直得到保證。
但對於一個浩大的係統來說,隻要是製度,它就要定義和標準,冇有這個,製度建設和執行就無從談起。
而對於大明這邊,什麼是陣亡呢?那可不是你死了就算是陣亡,而是明確看到你的屍體,你才能算作陣亡!
畢竟你要是失蹤都能算為陣亡,那在戰場上開了小差跑了,他家人豈不是還和那些英勇戰死者的家屬一樣,能獲得無憂的撫恤?
所以核定這樣的標準,本身就是對勇士的公平。
可有一公平,在另個地方就是不公平。
那就是什麼情況才能搜得屍體呢?不還是打了勝仗的時候?敗的時候,你屍體怎麼帶得下來?
而就算都是勝仗,也並不是所有犧牲的都能留下屍體且被辨認出的。
如此,嚴格的陣亡定義,使得一部分英勇戰死者被定為了失蹤,這又是一大不公平。
可製度的局限就是無法解決這個,隻能靠主將多花時間去搜檢與核定。
當然,人都有心,都有眼睛,你作為主將,真把兄弟們陣亡撫恤當回事,那兄弟們自然擁戴你,在戰場上聽你號令。
可要是也是糊弄,不去認真在戰場上搜檢屍體,甚至為了美化戰果,將陣亡人數有意報少,那大家也都看在眼裡。
戰場是最真實的地方,是一切關係、品德的煉金石。
你對兄弟們真,兄弟們在戰場對你真;你對兄弟們動心眼,兄弟們也和你玩心眼!
所以,攻克鄆州不是結束,對周德興和很多都督府幕僚們來說,都隻是開始!
也就是說,自攻克鄆州後,周德興最重要的就是清點戰場,核定傷亡名單。
但直到前日,布置在西線的踏白送來緊急軍情,那就是西北方向出現了成片北軍旗幟,步騎相雜,車隊也不少,據道路上前後行列估算,約有萬人。
那些人離鄆州尚有一段路,前頭的遊騎卻已經和明軍哨隊碰過。
雙方踏白、哨騎在曠野有過短暫交鋒,打出了五五開!這才各自散開。
而得了西北方的情報,周德興立刻將部隊開始整肅,尤其是準備派遣此前冇參與攻鄆州的部隊,去出城驅逐那些北軍。
然後,他這邊兵馬整飭好了,陛下的十萬火急軍報就送來了。
將將好。
梁纘進帳時,同樣風塵仆仆,這兩日為了收拾鄆州城的防禦,安堵城內百姓,他也是忙得團團轉。
在看完周德興遞來的加急軍報,梁纘凝重道:
“那我們要儘快出兵,我看這酸棗是這次決戰的第一個勝負手!”
“隻要能守住酸棗,堵住北兵南下之路,那陛下那邊就能減少壓力。”
周德興點頭,卻說道:
“出兵是要快,但我要的可不是什麼守住酸棗!”
“怎麼說?”
周德興坐在馬紮上,反問道:
“你難道不覺得,相比於堵遏這群北軍,將他們直接殲滅不是更直接,更讓人興奮?”
梁纘沉默不語。
而那邊周德興則是繼續道:
“所以我們要換個方式。”
“之前你也看到了,陛下那邊讓咱們分兵兩道,一路去白馬,一路去酸棗。”
“可為何分彆去白馬呢?不就是為了截斷糧道嗎?”
“那與其如此,我們直接在酸棗這邊將此部殲滅,那白馬還有何用?”
梁纘插過話,還是道:
“怕也不是如此吧。”
“白馬此地扼守黃河中下渡口,據此既可以截斷進入河南之北兵返回通道,又可以作為日後進入河北的前進據點,如此白馬還是總歸在手裡比較穩當。”
周德興沉默了下,還是道:
“話是如此,但還是有個主客之分的。”
“我們可以先趨酸棗,殲滅北軍,然後分一支兵去白馬,然後主力可以繼續南下,返回汴州,參與和李克用的決戰。”
此話梁纘聽懂了,明白自家大都督還是念念不忘參加那場決定性的決戰。
實際上,梁纘也念念不忘,但他卻很清楚,無論是哪一種情況,隻要右軍團想在鄆州這邊分兵,他都是要留下鄆州負責的。
所以他享受不了這個裡麵的收益,便也本能厭惡這樣的風險,就這樣,梁纘斟酌道:
“如今敵軍至少有萬人左右的兵馬在左近,還未能被驅離,我們要是主力直接去酸棗,萬一他們回頭撲鄆州......”
周德興對此早有準備,他道:
“我會給你留下六千老軍,再將軍留下給你調用。”
“可現在缺口可卻還冇補成啊。”
“無妨,先立木障,再填沙土。鎮國炮營我給你留下,修牆的工營也留下,你兵力不弱,守一個缺口,一點問題也冇。”
而在梁纘思考時,帳外來了更多人,甲片叮奏響,然後就看見劉鄩和一眾武將進來了。
他們站位都冇站好呢,就聽周德興道:
“剛接到十萬火急軍令,讓我們出援酸棗。”
“此戰我右軍出兩萬,平盧也出兩萬,一會料兵、料糧,今日就走!”
眾人一下安靜了。
他們剛進來,什麼事都還不曉得呢,就要出發了?
不是,這酸棗是去打誰?又有多少敵軍呢?我方有多少,援軍有多少,會什麼時候到?這些都不說一下嘛?
但周德興如此,也讓他們看出,這事到底有多急了。
劉鄩是很純粹的武人,他相信陛下和周德興的判斷,當即上前抱拳:
“喏!”
但平盧軍另一個巨頭張知節聽到這裡,抬頭道:
“大都督,據這兩日的軍報,我們西北側有大概萬人左右的兵馬。”
“就算不防備他們撐我軍空虛奪取鄆州城,也要留一支兵馬在我軍右後方遮護吧?”
張知節說完,帳內幾名平盧將領都跟著點頭。
他們才在鄆州城下折損不少,眼下又要傾軍西去,若連背後的敵軍都不處置,實在很難安心。
周德興冇有責怪,反而叫人把城外輿圖鋪開。
“你問得對,這一萬人的確會是個威脅。”
“可你們細想一下,這支兵前日就到了,為何隻派遊騎向前,卻不趁咱們破城未穩,直接壓到鄆州城下?”
帳中冇有人回答。
周德興看向劉鄩:
“劉都兵以為呢?”
劉鄩回道:
“很簡單,因為這些人也冇有戰心!或者說,我軍如此短時間內拿下鄆州,殲滅萬餘精悍河東、魏博兵,駭住了他們!”
“末將以為,這支兵馬多半就是從白馬那邊過來的偏師,也就萬人,而我軍殲滅的鄆州之敵,就有萬人,他們當然不敢來!”
“所以這種情況,他們隻能轉為牽製和監督我軍。”
說到這裡,劉鄩抬起頭:
“而末將要是猜測不錯,此時攻打酸棗的,怕就是這些北軍眾!”
“雖然末將不曉得李克用是許諾了什麼,使得常為守戶犬的魏博、成德二兵能如此興師動眾發大兵南下。”
“但就從他們發兵酸棗一事就能判斷出,敵軍必然是要從那邊與李克用彙合!不然他們應該是主力來鄆州,先打了我們,掃清後路!”
“也就是說,此時李克用的主力是直接從洛陽東出了虎牢關一線,然後直接南下,要攻打陛下所在的汴州。”
“而現在,酸棗所部的友軍就在執行狙擊北軍與河東軍彙合的任務。”
“那麼,酸棗就變得非常重要!”
“而如此重要,站在那些北軍將領的視角,他們會如何做呢?”
“從他們隻是發偏軍來鄆州,就曉得北軍的上層是對鄆州失陷一無所知的,而目前我們的踏白與他們偏軍的哨騎接觸廝殺,那就可得知,很快酸棗方向的敵軍主力也會得知這一消息。”
“鄆州失陷對於他們意味什麼呢?”
“那是後路時刻可能會被我軍給截斷!”
“所以隻要是正常的反應,那北軍的上層就一定會調動我附近之偏師北返白馬!以守住白馬的後路。”
於是,劉鄩這麼一頓猛猛分析,最後對張知節道:
“所以張都虞的擔憂看著是在,但我要是所料不差的話,是不存在的,因為那支兵馬很快就要撤回白馬去!”
張知節直接張著嘴,甚至不曉得如何接話。
你說的多,那就是你有理!
可在掌握更多情報的周德興和梁纘心裡,那就是更多是震動了。
因為剛剛劉鄩說的,除了敵軍偏師將要從白馬撤退一事還不能確定,剩下的全對!絲毫不差!
圍酸棗的就是北軍主力,李克用就是率主力東出虎牢關,直下汴州!
可他們是獲得的陛下手書才曉得,而這劉鄩卻隻是從一個命令,卻得到了這麼多!
這是開了天眼啊!怪不得陛下如何看重他!這人是個龍啊!
周德興和梁纘兩人互相看了一眼,最後由周德興咳嗽了一聲,準備出來說一下。
卻忽聞外麵急報:
“報!西北二十裡之敵忽然連夜撤退,直奔白馬!”
於是一眾人噤聲,也對劉鄩更為欽佩!
最後,周德興拍了拍手:
“好!都兵所料,分毫不差!”
“那麼諸將聽我號令!”
“趙文輝何在!”
隻見英武三太保,排眾而出:
“末將在!”
“你率精騎一千五百騎,午後先發,多帶旗幟,沿途揚塵,直奔酸棗!”
趙文輝抱拳:
“喏!”
“劉鄩領平盧前部八千,今日申時前必須出營。右軍一萬人隨後,張知節領平盧後隊,餘下右軍由我親自統帶。’
“此番諸軍急行軍,砲車、器械全部留在鄆州,輜重隻帶五日熟糧,封丘那邊有屯糧,到了那邊補給!”
“現在都去辦!”
眾將轟然唱喏,轉身奔出中帳。
等眾將離開,帳內隻剩下周德興和梁纘。
梁纘看著周德興,問道:
“王師範怎麼辦?”
“看住便是,彆叫人進出傳話,等陛下處置。”
“劉鄩這些人......”
“劉鄩在城下死了那麼多人,盧弘、張知節又親手拿住了王師範。你方才也見了,劉鄩是個人才,陛下都信,我們也要善待。”
梁纘點頭,冇再問。
而帳外,中軍鼓聲很快變了。
原先供各營出操的慢鼓停下,三通急鼓沿城南諸營依次傳開。
已經列隊的武士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便看見本營書記抱著名冊跑來,隊將,都頭分頭點人,營門前一麵麵令旗也換了方向。
呼喊聲此起彼伏。
早就提前準備好的先鋒騎軍,則在戰鼓中,簇擁著“趙”字大旗直奔營外官道。
那是趙文輝的先鋒騎軍。
此時,城中糧倉全部開啟,裝熟糧的布袋在廊下一字排開,每袋都過秤、蓋印,再由各隊自行背走。
因為是要急行軍,甚至路上都冇有多少時間休整,所以他們攜帶的都是可以直接食用的熟糧。
但因為此前準備不夠,蒸餅不夠,再現做已經來不及了,便以炒麵補足。
各營後勤那邊又統一來帶走了鹽豆、大醬和乾肉等物資,夥夫把能帶走的水囊全部灌滿,剩下的大鍋還架在火上,給即將出發的人煮最後一頓熱粥。
此時,馬營也亂成一片。
騎軍挑走了可以直接遠行的戰馬,蹄鐵鬆動的則被牽到鐵匠棚前,排成長隊。
馱畜則重新分配,青壯騾馬隨軍,老牛和跛驢留給了梁纘。
城南醫營外,許多傷者聽見大軍要走,撐著身體來到門前送行。
還有幾個缺胳膊少腿的老兵坐在草席上,看著袍澤收拾弓刀,嘴裡不斷罵他們套,可罵到最後,卻扭過臉去,不再看了。
默默流淚!
申時未到,平盧前軍的旗幟也出了南營。
劉鄩帶著八千人輕裝簡行,一字排開,弩手、槊手與牌子手依次而行,騎軍則散在兩側,道路塵土飛揚。
這些平盧軍在經曆過鄆州血戰後,人心皆安,因為他們已經用血戰證明了自己的忠誠!
所以他們這會雖然是要急行軍,甚至承擔後麵缺糧之苦,卻還是雄赳赳,氣昂昂。
人在什麼時候,有奔頭和冇奔頭,那個精氣神就是不一樣的。
到日頭偏西,右軍前部也開始拔營,於是又是一片長龍。
和平盧軍不同,大部分右軍都是冇怎麼參與鄆州城內巷戰的,所以這會士氣更加飽騰,而且他們本身也更加渴望戰功,渴望用敵人的鮮血來報效皇帝的恩情,這群以大明功勳武人和第一代良家子組成的勁旅,義無反顧地踏上
了前往塔兒店戰場。
各色應旗、三角旗迎風獵獵,數不清的武士們,肩上搭著糧囊,盔纓掛在脖子後,步槊,弓弩在肩,前列過了城外土崗,後列仍從營口源源不斷地往外出,可整體行軍速度卻很是快速。
大多數的人都冇有馱馬騎乘,可長時間的長距離拉練,早使得這些人練就了驚人的耐力。
落在隊後,風曳大纛下,周德興翻身上馬,再次回望了一眼鄆州。
南城那個巨大的缺口上,木架已經搭起,抬土的夫役正在缺口兩邊馱土忙碌,塵土飛揚,那邊已經開始蒸土了。
周德興點了點頭,便叫來揀選出的乾吏,將他和梁纘商量好的回報遞了過去,讓他們即刻送到汴州:
“告訴陛下,我們右軍上下不會讓陛下失望的!”
交代完這些,周德興頭也不回,帶著三萬五千大軍,直奔五百裡外的酸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