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鎮國
九月初七,汴州以東,汴水岸邊。
王金水接到軍令時,身上還沾著一塊巴掌大的牛糞。
那是方才替挽牛換軛時踏上的,他忙了半日,自己冇聞出來,倒把送令的騎士熏得往旁邊讓了一步。
“改去鄆州?”
王金水把軍牒翻過來,先看落款,又看印記,隨後抬頭望了望西麵的官道。
沿著那條路走,便能到汴州。
他原先還想著,待把軍器交割了,好歹找間浴堂泡一泡,再進中軍行營向行營複命。
身上這件袍子從徐州穿出來,汗乾了又濕,此刻全是酸臭味。
如今倒好,連汴州的城門樓子都冇瞧見,便又要轉頭?
牛馬也不帶這麼的?上頭真不把咱們當人看!
而那邊,傳令的緹騎見王金水發呆,又提醒了一句:
“是陛下親自命鎮國大將軍炮直發鄆州的。”
“沿途支取夫役、牛馬、糧料,俱有行營文牒。”
“冇想到你們炮營今日便到了,那就正好,直接把人手收攏一下去東邊,莫再往西去了。”
王金水一聽是陛下的意思,再不敢有怪話。
作為從眾弩炮將中唯一一個轉入炮將的,王金水還是非常珍惜這個機會的,畢竟鄆州那邊就是前線。
將鎮國大將軍炮調到鄆州能乾啥?不就是要用炮?這是好事啊!
僅僅是一句陛下說的,王金水就在瞬間調整了看法,隻覺得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
於是,他忽然就高興了,對左右道:
“來人,給軍使牽馬喂料,再取兩張餅來!”
說完,王金水便把軍牒塞進懷裡,快步往河岸下走,跨過一道纜繩時,忽然回身問了一句:
“鄆州還圍著吧?”
“圍著,未曾大攻。’
王金水這才笑了。
“那就好!”
岸下,十輛巨大的大車正停在夯過的土台上。
說是車,其實已經看不出尋常大車的模樣。
粗大的長木縱橫相壓,下麵分作數副輪架,輪緣寬厚,包著鐵箍。
車上覆著油布,又蓋了葦席,繩索一道道從底下過,勒得席麵凹陷。
而這十輛大車上裝的,正是大明從保義軍時代就致力研發,並於去年終於成型的鎮國大將軍炮。
此炮是趙懷安借鑒日後奧斯曼帝國之烏爾班大炮為原型,其技術充分展現了大明此時的綜合國力,以及對火藥技術的一個小飛躍。
不過和烏爾班大炮為兩截拚接的超長炮管的巨炮不同,這十門大炮都是單管青銅炮。
畢竟烏爾班大炮是為了炮擊君士坦丁堡那樣的千年要塞,而在此時的中原,卻冇有這樣的城池值得如此轟炸。
但就算這樣,這種青銅鎮國大將軍炮也不是那麼好造的。
當時趙懷安給軍器院的大匠們說了自己的想法,甚至還畫了一個大炮的草圖,然後就開始咿呀咿呀說,什麼大炮一響,糜爛數裡,什麼大炮要有名字,就叫鎮國大將軍。
但等大匠們問到這炮的細節時,趙懷安就什麼都不知道了,總之就是給了他們一筆款子,將這個作為長期的項目去研發。
這幾年來,軍器院一直冇停止過在鎮國大將軍上的研發。
實際上,軍器院的很多大匠和精工都是來自於長安少府,掌握著這個帝國最先進的技術水平和技術儲備。
所以單看這個圖紙上的管子,大匠們是覺得不難的。
因為這會大唐已經掌握了一次性澆鑄成型的技術,當年開元十二年,為改建蒲津浮橋,唐玄宗傾國力鑄了八尊鐵牛做地錨,每一個都有五六萬斤,都是現場一次性澆鑄的。
所以要澆築出這樣的這些管子還是不難的。
也因為這樣的思維慣性,炮管的材質一開始就是用鐵鑄造的。
而且大明現在的煉鐵技術在焦煤的大量使用下,鐵的品質已經不錯了,可在出品的穩定上卻一直不能保證。
因為一直不能掌握高爐的技術,爐溫始終難以如一。
同樣一批鐵料,鑄出來以後,有的堅韌,有的卻脆得如瓦片,外麵看著完整,裡麵卻可能藏著砂眼、夾渣與細小裂紋。
而用這樣的鐵去做炮管,隻要火藥量一大,便會炸膛!
軍器院第一次試鑄鐵炮,就直接發生了事故,負責點火的軍匠當場死了三個。
自那以後,再無人敢拿鑄鐵來造鎮國大將軍炮了。
而後麵就決定用青銅鑄軋,不僅銅液更容易澆鑄,流動也更好,這些大匠們又都有鑄鐘、鑄佛與鑄鼎的經驗。
所以隻要舍得用銅,將炮壁做得足夠厚,終究比生鐵可靠。
可這一路線的代價就是太貴了!
為了鑄成這樣一門炮,朝廷需要四千斤銅,十門就用掉了宣州銅場一年產量的一半。
綜合報價下來,平均一門這樣的巨炮,就要花費四五千貫。
而且,大炮不是把銅液灌進模子便算完事。
炮模要一層層製成,反複陰乾,稍有水氣,銅液澆入以後便可能存在空洞。
這裡麵的人工都不曉得花了多少,好在這是國家工程,人力已經算是最便宜的一項了。
也正因為如此,鎮國大將軍炮從立項到成型,前後用了數年。
即便以大明如今的國力,能聚集最好的銅料與數百名匠人,費儘力氣造出這十門炮,也已經是耗費血本了。
......
但這還不是現在的鎮國大將軍炮最大的問題,它的問題就是發射頻率太低,一日能射不過十幾發。
甚至,若遇上雨天,炮台泥濘,火藥受潮,木架下陷,這門大將軍炮也就啞火了!
此外,鎮國大將軍炮隻能攻城,不能隨軍野戰,也不能在兩軍陣前靈活轉向。
敵軍若從側麵殺來,一旦突破到炮台,炮手們甚至隻能放棄這些耗費大明無數銅料、錢糧與人力的巨炮。
從這一點說,它遠不如投石機方便,更不如弩炮可靠。
但無論以上哪一種,都無法在一件事上替代這些鎮國大將軍!
那就是,鎮國大將軍是奇觀!是真正的雷霆之怒!
隻要大炮一響,便如雷霆降世,而一旦炮彈砸在城牆上,因為巨大的慣性和重力,又會如同臼炮一樣形成巨大摧毀!
而戰爭打什麼,其實打的就是士氣和人心,在這個時代,這十門巨炮就是蒼天之怒!
所以,趙懷安花費巨大代價,又將這十門巨炮送到鄆州前線。
就是要借此摧毀城內的抵抗之心,在短時間內攻克鄆州這一戰略要點。
可以說,隻要鄆州城下那一聲炮響,趙懷安此前付出的種種就都有了意義。
其實趙懷安當然是曉得大炮該是個什麼模樣的。
它們應當更輕、更遠、更快,能夠隨軍轉戰,也能在野地裡轟擊敵陣。
可此時的這十門巨炮就已經是大明火器的極限了。
但他相信,隻要這次鄆州建功,他就是在開啟一個時代!
王金水走到坡下,先是繞著車走了一圈,伸手摸過繩結,又蹲下去看墊木。
昨夜卸船,最後這一段坡道,足足走了兩個時辰。
幾十頭牛在岸上挽,百餘人在兩側拉纖,後頭還有絞盤收纜。
就這麼著,仍是累壞了這些牛馬們!
但所有人都覺得這是理所應當的,畢竟什麼東西能被陛下欽賜“鎮國大將軍”?而他們拉什麼不是拉?能拉欽賜大將軍,他們驕傲!
另外,他們拉得時候也是內心火熱的。
雖然這些大炮平日都用油布蓋著,可他們依舊是見過這些大炮的,那真是一片金燦燦!
聽說每一門的炮身全以銅鑄成,一門就有數萬斤!
乖乖,要曉得銅就是錢啊!他們這些下力氣的人,如何看過這麼多錢?還能隨便讓他們摸?
不過如今錢就放在他們麵前,他們也搬不走絲毫!
這會在這些大炮周圍,大概有數百人在圍著打轉。
那些炮手、匠人、挽夫自然不說,各項配套的,都是一套一套的。
可以說,王金水他們營就是圍繞這十門銅炮建立的。
此時,這數百人也非常疲憊,他們從徐州走水路,是逆著汴水上來,所以全程都需要在岸上和纖夫們拉纖。
嗯,纖夫們拉,他們看。
但這也已經足夠累了,畢竟纖夫們過了一段就換班了,他們卻要一直看著。
本來快到汴州了,這些人也以為累到頭了,冇想到這會王金水走過來,卻帶來噩耗,他們竟然還要帶著巨炮去鄆州。
哎,跑殺我啊,陛下!
王金水是跟著一支押送糧車的隊伍去鄆州的。
而護送這支運糧隊的,正是新上任的衛將謝彥章,他是午後左右,帶著三千武士來與王金水他們會和的。
王金水去迎時,謝彥章正坐著吃著柿子,見王金水過來,幾口就將剩下的吃完。
謝彥章先來同他見禮,隨後便提出要看看炮。
王金水嘿嘿一笑,對此並不意外,就這一路過來,多少人都要來看這些大將軍炮!
王金水也冇什麼保密意識,反正上頭也冇提過,他便帶著謝彥章到了一門炮車前,讓人解開一角油布,露出下麵的銅身。
銅皮上留著磨治後的粗糙,在靠近口沿處,還鑄著一行字。
謝彥章走近,看清“鎮國大將軍”五字,又往那能放下兩個人的黑洞洞炮口裡麵瞧了瞧,半晌才伸出手,在厚重的銅沿上拍了一下:
“乖乖,這東西,真是嚇人!”
王金水聽見這話,嘖嘖道:
“這就嚇人了?你可曉得大將軍一怒,便如雷霆降世,一炮下去能射三裡,砸下去能陷半丈!”
“而光要拉動這些巨炮,就需要六十頭健壯公牛,要用特製巨型多輪木大車,不僅車板要加固,還要鐵鏈捆緊炮身。
“再然後就是需要由二百人提前搶修道路、填平坑窪、加固橋梁,遇到陡坡、泥濘還要鋪木板、滾木。”
“因為他們就隻能走得了平路!”
“此外,還要二百壯丁在這些大車兩側扶穩炮身,防止炮管滑落傾覆。”
“更不用說一路上木匠、車匠隨行,隨時修補斷裂車輪、木架了!”
“所以你說這厲害不厲害!”
謝彥章聽了後,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不過又問了一個問題:
“那這十門炮真能轟塌鄆州城牆?”
王金水聽見這話,頓時有些不快。
瞧不起大將軍,就是瞧不起他,他也著看謝彥章:
“鄆州城牆?彆說是那包磚的土牆,就是銅牆鐵壁,在這些大將軍轟打下,也要化為齏粉!”
人是很難想象他從來冇見過的東西的。
縱然如謝彥章,他也無法將王金水說的,與眼前這黑黝黝的粗管聯係在一起,不過他並冇有反駁,笑吟吟道:
“那咱們這就走?”
王金水臉一下垮了,帶著點哀求,請求道:
“能不能讓咱洗把澡?”
王金水到底是洗了一把澡,換了身衣服便帶著鎮國大將軍炮營隨行東上了。
隊伍走得非常慢,尤其是受到巨炮的拖累。
按照這樣的速度,日行隻能到十來裡,需要半個月才能到鄆州。
而出了汴州,就進入到了曹州。
曹州是新光複的地區,道路情況也隻能說一般,不過因為這一片都是平原,倒是方便了行軍不少。
可曹州卻是極度蕭條啊!就遇到的兩處村落都是一片殘骸。
起初,謝彥章還以為隻是官道兩旁的村子遭了兵,便讓遊騎往南多走五裡,尋一處有井,有草料的地方,好讓炮隊的牛馬們歇歇腳。
可派出去的人回來,說南邊也是一樣,同樣是一片荒蕪。
謝彥章冇辦法,隻能帶著隊伍繼續往前,也冇走出幾裡,前麵又停住了。
卻是前麵遇到了一條橫過來的排水溝,溝上的橋板已經被拆,隻留下兩根被火燎黑的木梁。
也能臨時搭個木橋,可這樣糧車是能過的,可炮車卻絕不能通過。
於是冇辦法,隻能讓工營下去看了一遍,便開始填土鋪木。
就這樣,後麵的牛車陸續停下,挽夫把肩上的繩索卸到地上,塵土都不顧得,挨著車輪便躺了下去。
連日的奔波,讓這些人腳上的草鞋都磨穿了,這會躺在地上就開始謾罵。
謝彥章聽著這些熟悉的罵聲,縱馬往路旁讓開。
他以前和阿耶在徐州糧台當過差,曉得此時最好當冇看見,於是便下令讓各隊就地吃飯,自己則帶了一隊騎軍去附近的村落細看。
秋風中,謝彥章等人絲毫看不到什麼秋色,隻有一片衰敗和荒窶,隻有一片片黑乎乎的一團映在眼簾。
而到離得近了,才見那片黑乎乎原來是粟田。
可這些粟田早就被糟蹋完了,溝壑裡堆積著發綠的死水,剩下的也就是一片雜草。
這裡已經冇有了生機。
謝彥章歎了口氣,他這一輩子幾次來往曹州,眼見著是一次比一次落寞。
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吧!不然也是苦了百姓!
在附近又跑了一圈馬,依舊看不到人影後,謝彥章扭頭就回。
下午過了溝壑,他們在當天傍晚時,抵達曹州境內的一處兵站。
而一靠過來,就發現這裡忙得不行。
遠遠便能看見兵站外的曠野,排著一輛輛糧車,由汴州行營轉運司雇傭的力社們就蹲在轅邊吃飯行。
在兵站的南側,還有一片棚區,棚下堆滿了草料,還在有人扛著獨輪車進去,又拉著獨輪車出來。
這會謝彥章命令在曠野紮營,安頓好巨炮,便帶著王金水和一班武人去找了這裡的兵站長。
兵站的站長是個和善的圓臉,人也很有頭腦,曉得要和野戰軍的武人們搞搞關係,於是很是熱情地準備了一份席麵招待謝彥章幾人。
廳中木案拚成長條,鋪著粗麻布,菜肴不算奢華,卻是兵站裡能拿出來最好的吃食。
正中一大陶盆燉著大塊的豬肉,湯上浮著一層油花,混著蕪菁與乾菘菜,熱氣騰騰。
旁邊擺著兩碟醃漬的鹹韭、醬瓜,一木盤蒸粟米糕,還有一大盆煮豆。
陶甕裡盛著本地釀的濁酒,粗陶盞一字排開。
圓臉站長搓著手,親自給謝彥章幾個武人斟酒,臉上堆著笑:
“倉促之間,冇什麼珍饈。
說著圓臉站長還指著這席麵:
“陛下此前在邸報說了,要重點打擊前線吃緊,後線緊吃。”
“咱是不敢頂風作案的。”
“就這盆肉也是咱們站自己養的,菜是站邊田壟收的,濁酒也是本地村坊所釀,聊表薄意。”
“畢竟你們都是要上前線的,再如何,我們這些在後方的,也要招待一頓體麵的,儘一份同僚之誼。”
說著,雜役抬來木盆,端著清水供眾人淨手。
席上冇有繁文縟節,站長不住勸菜,口中說著沿途驛路、糧草轉運的瑣事,又順便不露聲色打聽汴州行營的情況。
這酒液渾濁,入口發甜,後勁卻不輕。
眾人好生一番換盞,很快就熟絡了起來。
這邊,王金水拎著壺,帶著酒意問道:
“這都下夜了,還這麼忙?一直這樣嗎?”
圓臉站長本來還笑眯眯的,聽到這話,臉一愁:
“嗨,都是前線添了人,咱們這邊自然要運更多糧上去。”
“本來咱們這些人手都是轉運算好的,現在隻能加時間乾!”
“誰讓咱們是大明的一塊磚?”
王金水聽到這話,卻不明白:
“啊哈,咱們又有部隊開到了鄆州了?”
“嗨,是淄青的王節帥,奉陛下詔令,領平盧軍助攻鄆州,已經到了前線。”
“直接就來了兩萬人,這人吃馬嚼的,不都是要靠咱們?”
謝彥章和王金水都愣了一下,顯然不曉得這個情況。
謝彥章倒是冇什麼反應,可王金水聽了後,卻陰陽了一句:
“倒是讓他們趕了個好事,等咱們到了鄆州,功勞還要分他們一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