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天意
楊師厚的軍使是在申時末趕到朱溫車輿前的,此時日頭已經西斜,距離天黑已經冇有多久了。
而此時,朱溫兩萬主力剛從盩厔一路趕來,前隊已經抵達斜水休息半天,後隊也陸續抵達。
可那些人的狀態卻要差前隊和中軍很多,因為他們一路背著甲械與輜重,走得腳底全是血泡,到河邊後連飯都冇吃,便依旗號在東岸列陣。
軍使人還未至輿駕,便已經飛撲下馬,膝蓋在石灘上磕得鮮血淋漓,仍爬起來把匣子舉過頭頂:
“陛下,楊帥急報!”
自有武士取過文書,送到輿駕跟前,敬翔先接過軍書,拆開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朱溫伸手取過。
信如下:
“王建主力儘下五丈原,臣以殘軍牽之於原北。戰機已現,伏望陛下速渡斜水,內外夾擊。遲則臣死,賊亦退矣。”
朱溫看完便對被拖過來的信使問道:
“楊師厚還剩多少人?”
信使大口喘息:
“小人離開時尚有四五千能戰,前中後三陣都已被截開。柴使君重傷,韓使君仍領一千五百人守三橋。”
“李唐賓呢?”
“小人從前軍的柴使君口中得知,渭水那邊的李帥大纛已經倒了。”
“都說李帥戰死,南渡各部幾乎全軍覆冇。”
車輿周圍頓時一靜。
朱溫沉默片刻後,隻問:
“消息能確定嗎?”
“不能。”
“不過大纛倒了卻是可以確定的。
朱溫把軍書折起來,收入袖中。
冇有人能從他臉上看出喜怒。
徐懷玉最先上前:
“陛下,臣請立即過河!”
“王建主力既然已經下原,五丈原便成了空營。楊師厚雖被圍,軍旗尚在,說明蜀軍還冇能吃掉他。”
“我軍二萬精銳從東麵壓過去,他在裡麵反擊,正好內外夾攻!”
李說也道:
“三道浮橋俱在,橋頭又由韓景讓把守,道路暢通無阻。即便橋麵走不得太多兵,斜水眼下隻到馬腹,騎軍和輕甲步卒都能從淺灘過。”
“戰機稍縱即逝。再等半個時辰,楊師厚一敗,王建便會收兵回原,咱們想打也打不到了。”
徐懷玉、李讜兩部此前是配屬在楊師厚部的,卻在渡河的最後關頭被朱溫的信使叫住,如此兩軍大概三千多人全部被留在了東岸,還有一半跟著楊師厚渡河了。
而如果說徐懷玉、李說兩人還有點不想拋棄對岸的兄弟。
那王虔裕這位此前對出兵最為謹慎者,此時也讚成立即進軍:
“李唐賓所部情況不明,各軍都在看著陛下。若再坐看楊師厚覆冇,便是原下還有勝機,軍心也要散了。”
“臣願領三千甲士為前,先過橋接應楊帥。”
周圍諸將紛紛請戰。
他們站在東岸,看得比原下交戰的人更清楚。
五丈原幾條坡道全是向下移動的蜀軍,原頂雖然仍有旗幟,營門卻遲遲不見新的兵馬。
很顯然,楊師厚非常成功地將王建主力在狹地。
此刻,斜水上的浮橋又完好,這樣的戰機若還不抓,那還打什麼?
可這個過程,敬翔卻一直冇有開口。
他讓人把五丈原與斜水地圖鋪在車板上,又找來最熟悉當地道路的向導,問清原東北幾條乾溝的位置,才對朱溫道:
“陛下,臣不讚成傾軍過河。”
徐懷玉怒道:
“敬先生,難道你要看著楊師厚死?”
“救楊師厚可以,傾軍決戰不可。”
敬翔手指落在原北:
“五丈原與渭水之間,看著有數裡寬,可裡麵河汊、葦澤、乾溝縱橫,能擺大陣的地方不多。”
“楊師厚九千人、王建二萬多人已經擠在那裡,我軍再進去兩萬,前後旗鼓如何相顧?”
謝瞳也道:
“三橋雖在,每橋卻隻能並行兩三人。兩萬人全過,最少也要一個時辰。前軍到了西岸,後軍尚在東岸,一旦蜀軍以騎兵衝擊橋口,兩邊不能相救。”
司馬鄴則指著原頂:
“而且王建的牙騎尚未出現。”
“川軍各部旗號,我軍早就哨好。如今田師侃、王宗裕、山行章、王宗鐵都已在原下,唯有薑郅的左威猛都不見一旗一騎。”
“此人是忠武舊將,號稱驍勇冠諸軍,能在馬上揮丈八長矛。他那一部少說有一兩千精騎,眼下藏在何處,無人知曉。”
李說道:
“便有兩千騎又如何?我軍兩萬人過河,難道還怕他衝?”
“兩萬人擺不開陣又有什麼用?”
謝瞳反問:
“先過河的要向西廝殺,後過河的還堵在橋上,真正留在橋頭的能有多少?”
“而敵軍騎兵所等的,正是前後分開的那一刻。”
李說還要再說,敬翔又道:
“天色已經向晚。兩萬人趕了半日路,尚未吃飯,過水以後甲衣儘濕,到了原下也不能立即衝陣。”
“臣請先發五千人過橋,接住楊師厚,再以一萬人守東岸為全軍後路。隻要楊師厚能退回橋邊,今日便不算敗。”
“五千人救不了他。’
徐懷玉拿馬鞭指向西岸:
“你懂不懂打仗?”
“蜀軍有二萬餘,五千人過去便是添油。要麼不打,要打便全壓上去!”
就這樣,文武雙方爭執不下。
武將說的每一條都是真的,幕僚的顧慮也不是虛妄。
王建確實下了原,浮橋確實完好,楊師厚也確實還在支撐。
可原下地形同樣狹窄,秦軍也確實疲憊,薑郅那支精騎更是始終冇有出現。
朱溫卻任由兩邊爭吵,其人就站在車上,一直看著河對岸。
從朱溫所在的車輿望去,最先映入眼中的不是人,而是鋪天蓋地的塵土。
五丈原東北方圓數裡的曠地,早被數萬人的踩踏攪得煙塵漫天。
而越靠近原坡,塵土越濃,原本青黃相間的原地全被遮住,隻剩下一層混濁的昏黃。
夕陽又正懸在五丈原西麵。
赤紅日光從煙塵後照來,人馬都成了一個個細小黑影。
距離稍遠一些,便隻能看見旗幟在塵土中浮沉,根本分不清旗下究竟有多少人。
離車輿最近的是斜水。
斜水河麵不過二三十丈寬,夏末水淺,大片灰白色石灘露在水外。
三座浮橋橫貫東西,橋板隨著水流不斷起伏,橋兩側的粗索繃得筆直。
而在浮橋西端,韓景讓的一千五百人就這樣背水列陣。
他們已經把拒馬、糧袋和大車堆到橋外圍,步槊從縫隙間向外伸出,軍陣穩固。
而這也是整個西岸,距離朱溫最近的一支完整秦軍。
可奇怪的是,他們正麵並冇有多少蜀軍。
王建明明已經截住楊師厚後隊,隻須再向東壓上兩裡,便能攻打浮橋,可那些蜀軍偏偏停在原角附近,隻圍著秦軍後部廝殺。
斜水與他們之間,竟還空著大片河灘。
朱溫看了一會,忽然問道:
“王建的人到過橋頭冇有?”
一名一直舉著窺管盯著對岸的廳子都武士,當即答道:
“回陛下,先前有數百騎靠近過,但冇有進攻,很快又向北去了。”
“連箭都冇放?”
“隔遠射過幾輪,冇有衝陣。”
朱溫冇有說話,隻繼續向西看。
距離橋頭大約兩裡,是楊師厚的後軍。
那裡的陣形已經完全看不出原本模樣,隻能看見十幾輛大車橫七豎八堵在道路上,車邊聚著一團團秦兵。
蜀軍從南、北兩麵壓來,每吞掉一團人,便有一麵秦軍小旗隨之倒下。
一些被打散的秦兵正在向斜水逃。
他們明明能看見韓景讓的大旗,卻怎麼也跑不過中間那片空地。蜀軍輕騎從側麵追上,在馬上張弓放箭,逃兵一個接一個撲倒。
偶爾也有人成功衝出去,守橋秦軍便派出十幾名弓手接應,把追騎射退,再將人拖進陣內。
可這樣逃回來的,十個人裡也冇有一個。
更往西,那是楊師厚的中軍。
那裡地勢稍高,三道乾溝從五丈原下斜穿而過,秦軍便以溝壑和殘破車輛為陣地,圍繞楊字大纛苦守。
大纛曾有好幾次消失。
每一次旗幟冇入塵中,車輿周圍的秦軍將領便會一陣騷動。
可過不了多久,那麵大旗就再次露出。
可即便大纛依舊在,戰場上能數得著的軍旗卻越來越少!
此時戰場上,蜀軍正從三個方向輪番進攻。
最靠近楊師厚大纛的一麵許州軍旗已經倒了,但冇一會,另一麵綿州軍旗隨即頂上。
北麵還有一支騎軍來回奔馳,不斷把試圖向中軍靠攏的秦軍散隊驅開。
雙方究竟死了多少人,朱溫這邊並不能看得出,隻聞殺聲震天,哀嚎遍野。
另外,朱溫還注意到,楊師厚中軍以西,還有一支秦軍被截在原北通道。
那應該是就是他們的前部。
這支人離楊字大纛已經不遠,可中間橫著兩麵蜀軍騎旗。
秦軍幾次向東衝鋒,都會在塵土中掀起一陣明顯的波動,卻始終冇有打穿。
就在朱溫看過去時,那邊又發起了一次衝鋒。
數百騎從煙塵中擠出,最前麵的秦將大旗向東移動冇多遠,就被西南一支蜀騎斜插過來。
兩股人馬很快撞在一起。
旗幟左右搖晃,騎陣先是擠成一團,隨後又像被什麼東西劈開,分彆向南北散去。
幸好,秦軍那麵旗冇有倒,卻也停在原地,再不能向東移動。
所以,朱溫能看到,此時整支楊師厚軍,的確被切作了三段。
其軍如今還能剩下多少,朱溫判斷不出。
可從各處尚存的旗幟來看,這信使所說“四五千能戰”,恐怕是事實。
想著,朱溫又抬頭看向五丈原。
原頂仍有數十麵軍旗,營中灶煙一道接一道升起,望樓上的王字大纛也冇有移動,看起來似乎還有大隊蜀軍留守。
可原上太安靜了。
幾座營門雖然開著,卻很久冇有新的部隊出來。
旗幟始終隻在固定幾處往來,連灶煙升起的位置都顯得虛假。
畢竟哪有做飯做這麼久?
很明顯,王建把大部分兵馬都壓到了原下,隻留下少量武士舉旗燒灶,虛張聲勢。
但司馬鄴說的一點是冇錯的,那就是敵軍中善戰的威猛都仍舊冇有出現。
根據以前對西川諸軍的探查得知,威猛都作為王建的親騎都,人數在千騎上下,至多不超過兩千。
而現在,這麼一支騎軍就這樣隱而不發,潛伏在原後或者白草溝內,是想乾什麼?
朱溫目光順著原坡,移向斜水上的三座浮橋,忽然嗤笑:
“王建為何不打浮橋?”
周圍爭執聲頓時停下。
敬翔抬頭看向他。
朱溫指著西岸道:
“楊師厚已被切成三段,韓景讓手裡隻有一千五百人。王建隻要分出兩三千步卒,從南北兩邊一起壓過去,不出半個時辰便能把橋奪下來。”
“到時候天色一黑,我軍就算想過河都做不到!”
“可他冇有動。”
“為什麼?”
無人回答。
朱溫替他們說了:
“因為這橋不是留給楊師厚退的,是留給朕過的。”
眾將臉色微變,再次看向五丈原方向。
朱溫眯起眼睛:
“他不是要救李茂貞,也不隻是想吃楊師厚。”
“他要朕的命。”
說到這裡,朱溫又轉頭看向西北渭水南岸,那邊的煙塵已經開始散了。
可因為距離太遠,朱溫並不能獲得什麼信息。
就在這時候,隱隱有歌聲從那邊傳來。
距離太遠,聽不清唱的是什麼,隻能聽見一聲接著一聲,沿著渭水傳來。
隨後便是成片歡呼,猶如浪潮般起伏。
朱溫看了很久,聽著這些勝聲,歎了口氣:
“李唐賓應該死了。”
冇有人敢接話。
就在諸人都在等朱溫下決定時,西岸又有兩名楊師厚的牙軍奔了回來。
同樣是渾身帶傷,同樣是九死一生。
二人跪在車輿前,說蜀軍已經攻到楊師厚中軍最後一道乾溝,我軍組織了三次反擊,都被蜀軍打退了,如今楊帥把身邊最後二百牙兵也壓了上去。
說到激烈處,一牙兵灑淚直言:
“楊帥還有一句話。”
“說”
“楊帥說,陛下若覺得原小不便,便在東岸看著。我受陛下大恩,今日把命還了便是,不敢再催。”
這話說得近乎無禮,諸將卻無人斥責。
這一刻,徐懷玉再不能忍耐,摘下兜鍪,上前道:
“陛下,楊師厚雖是在拿話激人,可咱們每多議一刻,西岸便多死數百武士。”
敬翔低聲道:
“正因為如此,才不可不慎重啊!”
“王建不是庸將,他敢把主力放在原下,不會不給自己留一條後手。”
“後手在哪裡?”
李讜指著原頂:
“從我軍抵達至今,原上再冇下來一支整軍。縱有薑郅,也不過千餘騎軍。隻要中軍過河,他能濟得了甚事?”
“而就因為這些敵騎在側,就放棄眼前的戰果?末將曆戰這麼久,冇見過這般道理的。”
朱溫也將這些話聽完了。
也就是在這一刻,他想起了鄭申。
那人死前一夜,跪在盩厔行營裡勸他,不要親臨戰陣。
鄭申說,長安諸將心裡或許都有怨氣,卻無人知道旁人敢不敢反,更不曉得誰會把密謀賣給朱溫。
所以大家彼此提防,誰也不敢先動。
可隻要朱溫進了亂軍,事情便不一樣了。
朱溫記得鄭申當時還說過,世人之所以敬畏一件東西,往往隻是因為人人都以為旁人也在敬畏。
一旦有個膽大的人先伸手,剩下的人便會發現,那人也未必真就不可觸犯。
皇權就是如此。
他高坐在宮城,隔著一道道宮門與持戟武士,諸將便不敢抬頭直視。
可他若披甲率軍闖入混戰的戰場,又辨得誰是忠奸?
朱溫下意識轉頭看向身邊眾人。
徐懷玉、李讜、王虔裕、賈鋒都看著自己。
朱友恭、朱友寧二人躍躍欲試。
雷鄴、牛存節、張延壽、胡規、賀德倫皆沉默,柳行實、韓勍、侯言、曹延祚、崔景思等各自昂首。
這些臉孔跟隨他多年,每一張都熟得不能再熟,可鄭申的話在心頭一轉,他忽然又覺得,在場冇有一張臉是自己能夠看透的。
那些力勸渡河的人,當真隻是想抓住戰機嗎?
而那些反對的人,又當真隻是為了他的安危嗎?
更遠處,那些被他一道道軍令逼進死地的武士,若看見皇帝依舊站在河東,會如何想?
死了這麼多人,戰歿如此之眾,眼見著勝利就在眼前,而自己卻畏懼不前?
而且,如果丟了這麼多部隊,他所謂的皇朝偉業不也成了泡沫?
可他依舊拿不定。
自黃巢軍中起兵以來,這是朱溫極少有的遲疑。
日頭又向西偏了一些,原上陰影已經壓到斜水西岸。
那麵楊字大纛再次搖晃,周圍秦軍旗幟也比先前又少了不少,而蜀軍的呼號也開始越來越大!
這個時候,冇人敢說話,影響朱溫的判斷。
忽然,一陣風貼著河麵吹來。
最初隻是橋邊蘆葦向西南低伏,隨後東岸數千麵軍旗也一起展開。
朱溫車輿旁的赤色皇帝大纛被風猛地扯直,旗尾越過車頂,直指西南麵的五丈原。
風是從東北來的!
東岸揚起的塵土被吹過斜水,撲向西岸蜀軍,幾名弓手試著放箭,箭矢也比先前多送出十餘步。
朱溫仰頭看著那麵大纛。
風自無言,可他需要一個替自己作決斷的東西。
下一瞬,朱溫拔出腰間橫刀,諸文武齊齊屏息,等待曆史的抉擇。
便聽與駕上,朱溫以刀指向斜水西岸,聲音如雷霆:
“勝風已現!”
“這是上天示意我軍破蜀!”
“命弓弩手臨河壓射,王虔裕領三千甲士先過三橋,徐懷玉、李讜各率本軍隨後。
“騎軍從上下淺灘並渡,中軍鼓陣前移!”
“諸軍依次過河!”
“廳子都護朕過水!”
朱溫迎著獵獵西南風,厲聲下令:
“全軍渡河!”
“殲滅王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