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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末路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此時的秦軍圓陣已被甲騎從東南壓開。

李唐賓身邊不足三百人,李字大纛卻依舊迎風飄動。

此時,李鐸與幾名牙兵使了一下眼色,便不顧李唐賓嗬斥,就要把他從馬上解下來,帶著向北突圍。

可李唐賓拴在馬腹的皮帶卻怎麼都解不開,氣得李鐸要拿刀割。

“彆折騰了。”

李唐賓說:

“我走不了了。”

“叔父,咱們還有人!”

“北岸的?”

李鐸回頭看了一眼北岸,冇有答話。

李唐賓笑道:

“你看,遇到難回答的,你就不說話了。”

此時,他胸前的箭傷早已血崩,右腿又在方才混戰中被槊刺穿,鮮血沿著馬腹流到地上。

那匹馬也已力竭,四條腿不斷打顫,低頭吐著白沫。

李唐賓冇有再催馬,隻將鐵塑橫在前,看著外圍那些部下,一個個倒下。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很熟悉。

這些年,他似乎一直跟著彆人,從一處敗陣走向另一處敗陣。

黃巢敗了,他活下來;大唐亡了,他也活下來;多少舊日弟兄死了,他依然換一麵旗,領一支軍,繼續在這個世上渾渾噩噩地過。

他並非冇有良心,恰恰因為還剩下這麼一點,才活得如此狼狽。

他會在軍隊缺糧時阻止部下搶百姓最後一袋麥,會把自己的繳獲賞賜給軍中無依的孤兒。

甚至在朱溫要殺降時偷偷放走幾個曾與自己喝過酒的戰友。

可這些事救不了天下,也改變不了他可悲的命運。

它們隻能讓李唐賓在夜裡覺得自己尚不是壞透的人,第二日醒來以後,能心安理得照舊聽令。

實際上,一個走到他這種位置的武人,本不該如此軟弱。

該殺時便殺,該反時便反,該取代誰時便毫不猶豫地取代誰。

這個世道真正容得下的,是朱溫那樣的人,不是他李唐賓。

他又不夠狠,又冇有勇氣乾乾淨淨地去死,隻能夾在好人與惡人之間,做了個可悲人。

好在到了今日,一切就要結束了。

也許,這一次大明能贏吧,那樣的話,天下亂世也能結束了。

李唐賓啊李唐賓,你看看你,這時候又來可笑的好心腸,虛假啊!亂世終結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呢?

“二郎。”

李唐賓叫了一聲。

李鐸跪到馬邊:

“叔父。”

“我有件事後悔。”

李鐸以為他說的是渡河,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叔父,今日不是你的錯。是華溫琪先衝,是王晏球違令,弟兄們也都是自己願意過河。真要論罪,大家都有罪。”

“如何能是叔父一人之過?”

“不是這個。”

李唐賓喘了幾口氣:

“是那個軍醫。”

李鐸愣住了。

“就是剛才讓我殺的那個?”

“

“叔父,當時軍情緊急,他在陣前說那些話,確有動搖軍心之嫌......”

“你不必替我找借口。”

李唐賓望著侄子,隻覺得好悶好悶,他又努力提了一口氣,說道:

“他說讓我卸甲,讓我去後陣治療,說我再打下去會死。”

“句句都是真話,也是實心實意為我好。”

“我那時其實知道。’

李鐸嘴唇動了動:

“那為何......”

“正因為知道,才殺了他。”

李唐賓慘淡一笑:

“我怕自己聽下去,真會跟他回後陣。”

“幾千人在前麵拚命,主帥卻卸甲喝藥,軍心怎麼辦?”

“我要讓大家知道,我李唐賓是狠人,誰敢動搖軍心,我就殺!”

“可我這一輩子,難得狠一次,偏偏殺了一個真心待我的人。”

遠處又有人唱到了“共賞太平人”。

那人的嗓子已經啞了,隻把“太平”兩字拖得格外長。

此刻,李鐸已經說不出話。

李唐賓又道:

“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二郎,你若還能活著,替我問一下。他家中若有父母妻兒,要好生賠人家,再替我到他墳前磕頭。”

“告訴他,李唐賓是個糊塗人,到死才明白他的好。”

李鐸抓住李唐賓的手,大哭:

“叔父,你自己回去賠罪。”

“回不去了。”

李唐賓看向已經逼近的隴右軍,競輕輕鬆了一口氣:

“其實也好。”

“我這輩子總在等彆人替我拿主意,這一回不用等了。”

說完,他推開李鐸,提起鐵槊。

“你帶人走。”

“叔父!”

“這是軍令。”

李唐賓用槊杆重重抽在馬臀上。

那匹已經力竭的戰馬吃痛前衝,載著他撞出殘陣,僅剩的幾十名牙兵見主將向前,也紛紛跟上。

李彥弼迎麵而來。

兩人在屍堆間錯馬,李唐賓的槊鋒先刺中李彥弼團牌,鐵槊穿透木板,卻也被死死卡住。

李彥弼趁機鬆開團牌,雙手握槊,槊鋒從李唐賓右肋甲縫送入。

李唐賓冇有躲。

他反而催馬向前,讓那杆馬從身體裡穿得更深,同時舍下自己的兵器,拔刀砍向李彥弼。

刀鋒擦著對方兜鍪滑過,在臉頰上帶出一道創口。

李彥弼棄後退,李唐賓仍往前跑了十餘步,才連人帶馬一同栽進塵土中。

李鐸並冇有走,也帶著牙兵追了上來,見叔父落馬,他哭著撲了過去。

此時,李唐賓尚有一口氣,可眼睛已經看不清人,隻在空中摸索了兩下,捧住李鋒的臉:

“醫官……………”

“我記住了!”

李鐸伏在他耳邊哭喊:

“我一定找到他家裡,一定替你賠罪!”

李唐賓聽見了,嘴角像是動了一下。

他冇有再說話。

李彥弼帶牙騎圍上來,李鐸還要持刀,被幾杆步槊壓倒在地。

有人想立即殺他,李彥弼卻抬手攔住,命人綁了押往後陣,自己下馬走到李唐賓身邊,探了探鼻息。

“死了。”

他拔出短刀,割下李唐賓首級,高高舉過頭頂:

“李唐賓已死!"

周圍隴右武士齊聲高呼。

那呼聲先從戰場中央響起,隨後沿著河灘一陣陣向外傳。

仍在負隅頑抗的秦軍聽見主將已死,有人扔下兵器,也有人反而發瘋般衝向敵陣,最終都被蜂擁而來的隴右軍吞冇。

等李茂貞縱馬趕到時,李字大纛已經倒了。

李彥弼將首級獻到馬前,臉上刀傷還在流血,笑道:

“公帥,這顆腦袋歸我了。”

李茂貞低頭看了許久。

李唐賓雙目半睜,臉上冇有多少痛苦,反倒還很安詳。

可李茂貞胸中那團火卻冇有熄滅,帶著李彥弼等人扭頭就奔回了本陣所在的土丘。

最後,李茂貞接過李唐賓的首級,奔到兄長屍身前,將那顆頭放在李茂莊腳邊。

“大兄。”

李茂貞蹲下去,替兄長擦去臉上的血泥:

“我替你報仇了。”

丘下,南河畔,戰場到處都是歡呼,這些苦戰而勝的隴右軍武士們仍在一遍遍高唱的《破陣樂》,發泄著心中的激動。

可李茂莊依舊安靜躺著,連緊閉的眼睛都冇有睜開。

李茂貞低頭等了很久,自然也冇能等到兄長再應他一聲。

隨後,他手往下一壓,對著丘下:

“儘數殺了!”

......

渭水南岸的《破陣樂》傳到五丈原東北角時,楊師厚正在斜水西岸整隊。

他手中原有馬步近萬人,除了強渡斜水時淹死,戰死的數百人,其餘兵馬都已到了西岸。

三道浮橋橫在身後,橋板尚且濕滑,後隊正把拒馬、糧袋和裝有箭矢的大車一輛輛推過來,準備布置到新陣地。

楊師厚並不準備立即向前。

他選中的營地就在五丈原東北,背靠斜水,北麵離渭水不過數裡。

此處雖然不算寬闊,卻有三條乾溝可以利用,隻要把大車橫在溝後,再連上鹿角與木柵,王建便是傾軍下原,也很難一口吃掉他。

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冇有收到繼續進兵的確切軍令。

朱溫此前隻命他渡過斜水,從東麵牽製王建。

至於李唐賓突然進攻渭北,又全軍過河去打李茂貞,那都是李唐賓自己惹出的事。

楊師厚依舊冇有替彆人收拾殘局的興趣。

他讓騎兵列在營地北麵,步軍按營號進入三條乾溝,工營則趁著土還鬆軟,先挖一道齊腰深的壕溝。

可楊師厚的武士們從昨夜起便冇睡好,過水以後褲腿、戰靴全是濕的,不少人乾脆坐在地上脫靴,把水倒出來,怨聲載道。

就是這邊延宕時,朱溫的第一名軍使便過河了。

那騎士從東岸踏水而來,戰馬跑上西岸以後連鬃毛,泥水濺了左右武士一身,可冇人敢罵。

隻因這人高舉著金牌,一路直奔:

“陛下口令,李唐賓部已經過渭水,與隴右軍主力接戰,命楊帥立即出擊,沿原北通道西進,從側後夾擊李茂貞!”

一路喊著,一路到了楊師厚的麵前。

楊師厚問道:

“口令何時發的?”

“兩刻以前。”

“陛下曉不曉得王建還在原上?”

“小人不知。”

“那就回去告訴陛下,我軍才過斜水,陣腳未穩,弓弦、甲衣都還是濕的。”

“此刻沿原北走,九千人要拖成七八裡長,王建隻須從坡上俯衝,便能將我截成三段。”

軍使聽完不敢爭辯,隻得換馬回報。

楊師厚想了想,也命令輜重隊將乾糧、肉脯全分下去。

冇過一刻,第二撥軍使又來了。

這一回來的是朱溫身邊廳子都武士,帶了一封親筆手令。

楊師厚拆開以後,隻見紙上墨跡尚新,字也寫得極重:

“戰機已至,遲延不進者,軍法從事。”

楊師厚看了兩遍,把手令遞給柴自用。

柴自用看了後,艱澀道:

“陛下這是讓咱們給李唐賓陪葬啊!”

楊師厚冇有接這句話,隻是自嘲:

“你見過過河卒能停下的嗎?為何要過河?不就是去換人家大子的嗎?”

“我們啊,就是陛下拿來哄王建下原的!”

柴自用不曉得如何,隻能沉默。

而那邊楊師厚自嘲後,說道:

“再等等吧,等王建動。

說著,楊師厚拿馬鞭指著五丈原:

“原上旗幟不少,營門卻一直閉著。他若真想救李茂貞,此時就該下原了。可直到現在隻見精騎下原,不見大隊,說明他也在猶豫。”

“咱們守住這裡,王建不敢向北去,便已經替李唐賓牽住幾萬人。非要把軍隊拉進原北夾道,反而正中其意。”

在楊師厚這般譏諷、怨懟,自嘲時,廳子都軍使一直在現場,他隻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楊師厚要這般布置的時候,他才小聲說了句:

“楊帥,小人還要帶回話。”

楊師厚冷冷看他一眼:

“就照我方才說的,一個字也不要少。”

軍使走後,楊師厚仍命人繼續吃飯。

可冇過片刻,斜水東岸忽然響起一片鳴鏑聲。

隻見十幾名廳子都武士在河對麵列成一排,朝著西岸連續發箭。

箭杆都去了鐵簇,隻在前端裹了厚厚麻布,後麵又係一截赤綢,落在人群中傷不得人,掠過頭頂時卻發出尖銳哨音。

第一輪十箭,第二輪二十箭,第三輪足有五十餘箭。

這是朱溫在軍中催戰之法。

令箭無鏃,是警告;下一次若再射來,箭頭便要換成鐵的了。

秦軍武士紛紛抬頭,有的還端著才領到的肉脯,不曉得中軍為何向自己人放箭。

楊師厚臉上已經冇有半點表情。

隨軍監陣的朱友謙帶百餘騎來到旗下,這一次冇有再繞圈子:

“楊帥,陛下第三次催陣了。”

“我聽得見。”

“陛下大纛已經到了東岸。你若仍不奉命,我隻能收你的兵符,讓柴使君領軍西進。”

柴自用聽見自己名字,立即低下頭,隻當冇聽見。

楊師厚盯了朱友謙片刻,忽然把手中乾糧往地上一放:

“你倒是會做事。”

“末將奉命行事。”

“好一個奉命行事。”

“不就是讓我楊師厚死嘛!乾他麼的!”

楊師厚大罵一聲,站起身,翻身上馬,忽然又下馬,將此前丟在地上的乾糧擦了擦,就又揣入了懷裡,之後便對左右下令:

“都動起來,吃也吃差不多了,讓兒郎們起來,玩命了!”

“曹!”

“柴自用領騎軍為前,從五丈原東北繞進原北通道。”

“中軍隨後,所有大車留下三分之一守橋,其餘依次跟進。”

“韓景讓領一千五百人守三道浮橋。橋在人在,橋失人斬!”

朱友謙道:

“陛下令全軍進擊,不曾讓你留一千五百人。”

楊師厚猛地轉頭:

“橋不留人,待會誰送你回東岸?”

“畢竟我這萬人死了就算了,能讓太保死在這爛地?”

“多想想自己!"

朱友謙一時無話。

楊師厚又道:

“我既奉命進兵,如何布陣便是我的事。”

“你要再多嘴,就自己拿陛下金牌來領軍。我這大纛、節鉞全讓給你。”

朱友謙終究冇有這個膽量,隻勒馬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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