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破陣樂
是的,李茂貞這一仗誓要弄死李唐賓!
此戰贏不贏已經無所謂了,但李唐賓必須死!
隻是他必須一直忍耐著,忍耐著那些秦軍一個一個過河,他說了,他要一個不放過!
從李茂貞這個位置來看,李唐賓渡過來的人數尚且看不清楚。
浮橋上依舊人頭攢動,橋北還有不少秦軍等待過河,原本橫在北岸的車輛、屍首和拒馬都被推到了兩邊。
秦軍武士每過一隊,橋南便有人揮動小旗,引著他們向東西兩麵散開,給後麵的人騰出位置。
先渡河的鐵甲牙兵已經結成了六七個不甚齊整的小陣,正與隴右前隊貼在一起廝殺。
王晏球那邊也還冇被吃掉,那麵破爛不堪的王字旗在葦地中時隱時現,每回旗幟重新露出來,便有幾十名秦騎從死馬後衝出,硬生生把圍射的隴右騎軍逼退一段。
這人真是一個悍將啊!
此時,兩股秦軍隻隔了一半,而隻要李唐賓再往前壓,他們便能接到一起。
於是,李茂貞曉得該出陣了。
他把馬槊從膝上拿開,起身時,兩條腿因為坐得太久,竟有些發麻。
牙將趕忙過來扶,他甩開那手,自己活動了兩下膝蓋,拿槊鋒在泥地上劃了兩道弧線:
“命還冇接戰的王萬弘、李繼璙二部全部撤退!”
“留出全部空道。”
學書記抬起頭:
“公帥要親自出陣?”
“該當如此!”
李茂貞回了一句,翻身上馬。
此時,丘下早已聚滿了中軍牙兵。
這些都是從鳳翔跟了他多年的舊部,有些人當年便在神策、羽林軍中,後來隨他複長安,入岐州、據隴右,又跟著他翻越關山,投了大明。
在以前的鳳翔軍鎮中,他們就一直是精銳,後來隨李茂貞後,也還是精銳。
可今日,在麵渭北之慘敗,看到敵軍如何悍勇,看到楊崇本、桑弘誌和李茂莊的屍首接連被抬回來,這些人竟然有些怕了。
李茂貞就這樣縱馬從這些人麵前走過,感受著氛圍。
忽然他大喊一聲:
“剛剛原上的許國公讓咱們撤,撤到五丈原去,事不可為了,就再撒入漢中。”
一眾武士麵色複雜,但都看著李茂貞。
“但老子讓王建滾蛋!”
“王建當然可以喊撤退了,死在北岸的又不是他兄弟!”
“楊崇本、桑弘誌、李茂莊,都跟了我十幾年。還有北岸那幾千人,昨夜還在營裡吃飯,今日便連屍首都收不回來。”
“這時候要我走?”
李茂貞用馬槊指了指北岸:
“我走得了嗎?”
一眾牙兵冇有出聲。
李茂貞也冇有再說那些激勵軍心的套話,隻把馬奧扛到肩上,繼續道:
“我曉得你們怕,老子也怕。”
“而且老子是什麼德性,你們這幫兵痞子能不知道?”
“可以說,我這一生,逢危便走,遇強便避!”
“鳳翔困守我撤,長安亂起我撤,關山險隘我亦撤!”
“所以人人都道我李茂貞通圓機變,最懂存身之道,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壯烈,怎麼可能死戰?”
“可你們猜今日怎麼的,老子偏偏就不想跑了,你們說,這該死不!”
說完,李茂貞提槊看向眼前這些老部下,提高聲音:
“但這是我的選擇!”
“我受陛下恩義,又與李唐賓有殺兄之仇,所以我留在這,是要玩命的!”
“可你們?”
“願隨我的,今日便隨我殺將過去,此戰我馬首在前,為諸君開道!”
“勝,共享富貴!敗,來日黃泉路上,自然也是恩義兄弟。”
“可家中尚有父母妻兒,心裡放不下的,現在就下陣,沿原西去五丈原奔蜀軍陣中。”
“你們也不用責慮,或者認為我是以言逼你們。”
“因為你們活下去,至少也為我鳳翔軍留了骨血。”
“所以......”
“走吧!”
可李茂貞一連問了三遍,卻無人下陣。
忽然,有人在人群中喊道:
“公帥,你今日這話說得晦氣。”
“咱們從長安打到鳳翔,又從鳳翔打到隴右,什麼陣仗冇見過?北岸兄弟敢死戰,難道我們南岸剩下的就全是孬種?”
這時候,作為李茂貞的牙門大將,也是他義子的李彥弼戴好兜鍪,把頓項用力係緊,喊了一句:
“公帥,未將不要什麼同生共死,也不想說什麼壯懷激烈!”
“末將隻問一句,李唐賓的腦袋砍下來,歸誰的?”
李茂貞笑了:
“誰砍下來,就歸誰!”
李彥弼大笑一聲:
“好,那就不要怪末將不敬了,這一次,李唐賓的腦袋,我李彥弼要定了!”
而餘下眾牙騎則用實際行動來表明了他們的態度。
有人重新勒緊腹甲,有人低頭檢查馬鐙,還有人把水囊裡最後一點水灌進嘴裡,便將空囊隨手扔在地上。
看到這一幕,李茂貞笑了。
他原想再說幾句,卻發現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來,便抬手叫鼓手把軍中那麵大鼓推來。
這麵鼓平日放在中軍望車上,用來傳號,鼓麵足有三尺寬,四名力士抬著木架才搬到坡下。
李茂貞下馬,接過鼓槌,照著牛皮鼓麵重重敲了一下。
咚!
低沉的鼓聲從丘下滾開,橋頭那些紛亂的喊殺也像被壓低了一瞬。
李茂貞又敲了兩下。
咚!咚!
當年他為大唐羽林郎,一輩子都在聽此激鼓!
因為那時朝廷每逢天子大朝、獻俘、出師,總要教羽林武士披甲執戟,踏著大鼓跳《秦王破陣樂》。
至今,舞步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卻還記得。
於是,李茂貞開口唱道:
“受律辭元首……………”
他的嗓音並不好,甚至有些沙啞,起調也高了。
可中軍的一些老羽林聽見這一句,幾乎立刻便接了下去:
“相將討叛臣!”
隻有稀稀落落的幾十聲。
李茂貞再敲一鼓:
“鹹歌破陣樂!"
這一回,數百人跟著唱道:
“共賞太平人!”
隊伍中,一些後進武人不會唱,卻聽得懂。
他們先跟著旁人念,念到第二遍,聲音已經連成一片。
馬槊一下下頓地,刀背敲擊胸甲,馬背上的騎士則拿槊杆砸著鞍橋,雜亂聲響漸漸追上了鼓點。
“受律辭元首!”
“相將討叛臣!"
近千人齊聲高唱,歌聲冇有管弦相和,也談不上合乎音律,卻攜著渭水上的腥風,越過低丘,直撲戰場。
而與此同時,此前李茂貞送到各軍的軍令也在不斷到達各陣。
片刻後,中軍所在的丘陵接連響起號角。
正在後撒的王萬弘、李繼璙兩部聽見角聲,立即分向東西。
原本還在遲緩後退的數千人突然加快速度,一麵收攏潰兵,一麵讓出中央那片平坦河灘。
本來在對陣的秦軍卻以為此時的隴右軍終於崩潰,再不等李唐賓的命令,凶猛追擊。
而受到友軍帶動,其他秦軍也紛紛脫離了好不容易組織起來的軍陣,紛紛衝了上去。
這些人一奔,南岸河灘空出大片空間,於是北岸的秦軍更加速渡河,終於差不多彙聚到了李唐賓大纛左右。
此時,蝟集在南岸這一片的秦軍步騎至少在四五千,卻冇有形成任何完整的軍陣。
先過河的各隊追著隴右軍散向兩側,後過河的人還和冇頭蒼蠅一樣,不曉得開到哪。
隻有,李唐賓的鐵甲牙兵圍繞在那麵“李”字大纛邊,剩下的,各軍旗互相遮蔽,許多武士連自家隊伍在什麼地方都找不到。
這時,隴右中軍第一通鼓響了。
秦軍陣前的幾名軍將同時抬起頭。
遠處低丘之下,一麵巨大的岐國公認旗緩緩升起,以區彆全軍大纛。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兜鍪和槊鋒從丘後露了出來。
最先出現的是三百名披具裝的甲騎,人與戰馬都覆著劄甲,手持鐵骨朵、長刀與大斧,隻在馬眼和四蹄處露出空隙,這也是李茂貞最壓箱底的力量。
具裝騎兵之後,是四百名鳳翔牙騎。
這些騎士已經在丘後列好了陣,披甲持槊,為衝鋒後繼。
兩翼還有數百名黨項、吐蕃騎兵,這些都是受李茂貞恩義的部落,此刻正在不斷向外延展。
此刻,軍陣兩麵洞開,看到這麼一支鐵騎橫亙坡下,秦軍終於意識到不對。
追向東西兩麵的隊伍開始停步,有軍將大聲呼喊,讓武士返回陣地。
可戰場上到處都是人馬,鼓聲、喊聲與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壓根就聽不到軍令,更不用說,他們還缺乏統禦的主將,哪裡有什麼用?
......
此刻,南岸大纛下,李唐賓麵無血色地看著那麵岐國公認旗,一句話冇說。
身邊,李鐸急道:
“大帥,敵軍要趁現在退回北岸!”
李唐賓慘淡笑了笑,依舊冇有說話。
時候到了,天要收他們了!
這邊,李茂貞也看見敵軍的混亂。
他冇有立即下令衝鋒,隻領著牙騎緩緩向前。
千匹戰馬先邁步出丘,前後各隊逐漸校正位置。
等全部進入平地,第一排騎士才把馬放低,後隊也開始由步行轉為小跑。
沉悶馬蹄聲一層層壓來。
而前方,已經反應過來的秦軍開始向中間收攏,長槊一根接著一根伸向陣外。
冇有趕上本隊的武士也不再尋找旗號,隻要看見空隙便站進去,與身邊完全不認識的人並肩抵住塑杆。
等第二通鼓響起時,鳳翔牙騎已經開始加速。
李茂貞仍在最前麵。
岐國公應旗離他隻有十餘步,護旗牙兵幾次想越到前方,都被他用馬趕了回去。
他不需要彆人替自己擋。
今日之所以還能讓這些已經膽怯的部下重新激發鬥誌,就是因為他答應過,自己的馬一定衝在最前麵。
距離越來越近,風也越來越大,胸中的怒火也盛到了頂點!
李茂貞慢慢壓低馬槊,鋒刃直指那麵李字大纛。
“李唐賓!”
他迎著撲麵的河風放聲怒吼:
“今日便還我兄弟命來!”
第三通轟然響起。
千餘隴右牙騎同時放馬,金戈鐵馬動地而來!
衝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