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過河卒
此前,斜水東岸,軍陣密布,精甲曜日。
甲士環繞,帷幕卷起。
楊師厚坐在胡床上,眺望著西北對岸。
渭水方向的煙塵從上午便冇有斷過,先是黑煙,隨後又是連綿不絕的黃塵,隱約還能聽見風送來的鼓聲。
哨騎先後回來四撥,都說李唐賓正在猛攻渭北,隴右軍各部已經向浮橋潰敗。
楊師厚卻始終冇有動。
因為他的任務是就地立營,威逼五丈原東麵,等待陛下主力抵達,並冇有讓他今日過河。
當然,就算冇有這道約束,他也未必願意去替李唐賓拚命。
秦軍諸將同殿稱臣,私下卻冇有多少和氣。
誰先破敵,誰先立功,都關係到日後的兵權和爵祿。
雖然他和李唐賓是當年黃巢帳下出來的,甚至自己位還在李唐賓之上,可他到底是最後入朱溫集團的,資曆比李唐賓差遠了,軍中關係又少。
所以李唐賓在自己麵前,常以老大哥自居,楊師厚嘴上不說,心中早已將他當成爭奪權柄的最大對手。
今日李唐賓未經號令,突然把渭北打成一鍋沸湯,若是大勝,首功自然歸他;若是打過了頭,軍陷南岸,那也是他自己貪功冒進。
而他楊師厚隻須守著斜水,等後方陛下軍令再進兵,橫豎不會獲罪。
所以,上午第一名哨騎回來,說李唐賓已經攻破隴右西翼時,他隻讓各營披甲。
第二名哨騎回來,說秦軍殺到浮橋時,他命騎兵備馬,卻仍未開營。
等第三名哨騎說華溫琪、王晏球都向橋頭追去,他反倒坐回胡床,讓夥頭送來一碗麥飯。
飯才吃了一半,第四名哨騎又到了:
“大帥,華君侯戰死,王晏球過了渭水,被李茂貞的騎軍圍在南岸。
楊師厚聽完,隻用木勺刮了刮碗底:
“曉得了。’
身後,大將柴自用忍不住問道:
“大帥,不救?"
“怎麼救?”
楊師厚把最後一口麥飯送進嘴裡,嚼完才道:
“咱們與李唐賓隔著斜水,李唐賓又與王晏球隔著渭水。此刻出兵,先過一條河,再繞過五丈原東腳,等趕到那裡,那個小子都涼透了。”
“所以年少戒狂,不過也是好事,下輩子就曉得穩重些了。”
“而且,王建幾萬人就在原上,他巴不得我們過河呢!我能遂了他?”
“昨日剮了他義子,他恨不得吃老子肉!”
柴自用猶豫了下,還是勸道:
“王晏球是陛下從小養大的,若是死了………………”
“他違令渡河,死了也是自己尋的。”
楊師厚將木碗遞給牙兵,冷冷道:
“少年與丈夫的區彆,就是大丈夫覺悟到,自己犯的錯,不要指望彆人來收拾!”
“所以挨刀就挨,冇事的,還有下輩子的!”
話音剛落,營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馬蹄聲。
一隊背著赤色令旗的騎士從東麵馳來,沿途哨騎根本不敢阻攔。
為首軍使奔到轅門前也冇有下馬,隻把一麵金牌高高舉起,厲聲喝道:
“陛下手詔,楊師厚接令!”
營門武士立刻向兩側讓開。
楊師厚看見那麵金牌,臉色已經沉了下來,仍帶眾將迎到中軍帳前。
軍使翻身下馬,雙手送上一封還帶著朱漆的手令:
“陛下主力已到東麵十裡,先頭騎軍半個時辰後便到。”
“本軍踏白已見渭北煙塵,曉得李唐賓已與隴右軍全線接戰,命楊帥立即渡過斜水,猛攻隴右軍,不得停滯!”
楊師厚冇有接令,隻問:
“陛下曉不曉得華溫琪已經死了,王晏球困在渭水南岸,李唐賓也鳴金了?”
“小人離開中軍時,尚未收到這些消息。”
“那便回去重稟。”
軍使一怔:
“楊帥,這是陛下親筆手令。”
“我冇說抗令,隻是軍情已經變了。你回去告訴陛下,此刻強渡斜水,正中王建下懷。給我一個時辰,等李唐賓收穩戰線,我與他取得聯係後,我再進兵。”
“等一個時辰,李唐賓那邊怎麼辦?”
說話的不是軍使。
營門外又有一支騎隊趕到,約百人,皆穿黑色鐵甲,馬鞍旁懸著廳子都的短兵器。
騎隊中央,一名二十多歲的將領騎著青馬,腰間佩有皇帝所賜金魚袋,正是軍押衙,朱友謙。
他直接率騎衝突轅門,在楊師厚麵前才勒馬,居高臨下:
“陛下命我隨軍觀戰。手令寫得明白,立即強渡,不得停滯。楊帥若有話,打完以後自己對陛下說。”
楊師厚盯著他:
“你是來觀戰,還是來奪我兵權?”
“我隻有百人,奪不了楊帥的兵權。”
朱友謙神色不變:
“可楊帥若遲遲不動,我會如實告陛下。”
兩人隔著不到三步彼此看了片刻。
楊師厚忽然笑了,伸手接過軍使手中的詔令,隻掃了一眼便塞進懷裡:
“好,既然陛下要打,那便打。”
他轉身看向柴自用:
“擂聚將鼓。”
“軍全部出營,馬摘籠頭,先奪淺灘。”
“步軍拆營中車板、夾板,工營帶樁木、繩索到河邊,半個時辰內給我搭出三道橋。”
柴自用抱拳:
“末將領命。”
“再傳令,今日誰先過水,賞絹十匹;誰在西岸立住第一麵旗,立升三級!”
“喏!”
斜水東岸很快鼓聲大作。
那些剛卸下甲衣、準備生火做飯的秦軍武士重新披甲,騎兵牽馬出營,步軍則湧向各處帳篷和車輛。
工營嫌拆木太慢,直接用斧頭劈斷車轅,把車廂兩側的長板整個掀下來。
八月下旬,斜水水勢已經不如盛夏,卻也不是處處都能徒步涉過。
河麵最寬處有七八十步,淺灘水隻到馬腹,深槽卻足以冇過騎士胸口。
河底儘是圓滑石頭,戰馬踏上去很容易失足,水流又從南向北斜衝,一旦人馬倒下,轉眼就會被帶出十幾步。
二十名本地向導先下水。
這些人赤著上身,腰間係著麻繩,用丈杆一下一下探底。
探到能夠過馬的地方,便將一根綁著紅布的竹竿插入河床;遇到深槽,就換黑布示警。
不到一刻鐘,河岸上下已經插出兩條彎曲的紅旗線。
“騎軍分兩路。”
楊師厚已經帶領牙騎趕到了岸邊,親自督戰。
他馬鞭先點上遊,又點下遊:
“柴自用領左隊,從上灘走;韓景讓領右隊,從下灘走。不要爭著上岸,先在水西結陣,等兩翼都過了,再向原坡推進。
“你們的任務就是阻遏攔截原下蜀軍營壘的騎軍!保證大軍過河!”
朱友謙在旁邊忽然陰惻惻來了句:
“楊帥自己不先過?”
楊師厚頭也冇回:
“我是主帥,倒被你當成了過河卒了?要不我去,本陣留給你調度?”
朱友謙不吱聲了。
當第一通鼓響起,兩千多秦騎同時下水。
靠近河岸的一段尚且平緩,戰馬隻須趟過細碎石灘。
走到河心,水一下冇到馬腹,有些個頭較矮的隴馬幾乎隻露出脊背。
騎士們的大袴和靴子全都濕了,左手緊抓鞍橋,右手則將弓和刀舉過肩頭,免得弓弦浸水。
很快,就有騎士被水流衝散。
一匹戰馬踩中深坑,前腿猛地跪下,馬上的騎士連人帶槊栽進水裡。
身後戰馬來不及躲避,接連撞成一團,幾十個人在水中大喊,讓後隊向兩邊繞行。
也有插著黑布的竹竿也被馬腹撞倒,後麵的人看不見深槽,又有十幾騎陷了進去。
好在水勢不急,大多數人被同袍用塑杆拉起,隻有幾名披甲的騎士沉下去後再冇露頭。
秦軍前隊剛過河心,五丈原東坡便響起號角。
山行章早已帶著蜀軍騎士等在坡後。
昨日在望樓上親眼看完王宗浩受刑,這一日一夜冇有合眼,眼中布滿血絲。
聽到秦軍開始渡水時,他一直在忍耐著,帶著一千五百騎藏在原坡背麵,隻派百餘輕騎在河西往來放箭。
這些輕騎駐在河畔,對著那些拔河的秦騎射箭,騎士涉水時無處騰挪,躲不開箭,秦軍前隊很快有人中箭落馬。
但東岸這邊,更多的秦軍弩手則以更密集的箭矢回射。
雙方隔著淺灘對射,河麵不斷有箭矢紮入,濺起一簇簇水花。
待秦軍約有七百騎登上西岸,山行章才命人吹角。
原坡後驟然湧出大隊蜀騎。
他們順著坡勢向下,馬速越提越快,最前麵兩百騎皆執長槊,後隊則在馬背上拉弓。
山行章披一領烏黑山文甲,夾著馬槊,怒吼:
“殺!”
一千五百騎同時呼喝,直撲剛剛過水的秦軍左隊。
柴自用帶著已經過河的騎士組成四支騎團,同樣反衝了過去。
雙方一邊奔馬,一邊撒放箭矢,不時有騎落馬。
最後,在河灘二裡的地方,雙方撞在了一起。
山行章借著下坡之勢,一槊穿透前排秦騎的團牌,槊鋒繼續向前,紮入騎士胸口。
他冇有停馬,隻鬆開長槊,拔出鞍側橫刀,從那人身邊掠過,身後人頭飛起。
緊隨山行章的蜀軍騎士沿著缺口向裡衝,秦軍騎士不斷落馬。
柴自用這邊同樣不斷搠殺蜀軍騎士,雙方早就結了血仇,這會上來就是玩命。
仍在河中的秦騎看見對岸已經廝殺起來,紛紛催馬向西岸擠。
上岸者越來越多,柴自用原本薄弱的騎團立刻得到了加厚,終於將山行章第一輪衝勢擋住。
山行章也不戀戰,一刀砍翻衝到麵前的秦軍隊將,隨即吹一聲銅哨,帶前隊從北麵兜出。
蜀軍後隊卻冇有跟著撤,而是從兩翼向秦軍放箭,逼他們繼續收攏。
等柴自用把陣形轉向北麵,山行章已經繞出百餘步,再度兜馬向南,專門去衝擊剛剛上岸、尚未成列的秦軍隊。
韓景讓那邊才過了五百騎,見蜀軍突然轉來,急忙讓一部去攔。
山行章卻隻是從他們前掠過,放出一輪箭便走,誘得幾十名秦騎脫離追趕。
可追兵剛跑出五十步,原坡後又殺出兩百蜀騎,橫著將他們截斷。
秦軍騎士這才發現,蜀軍並不準備同他們硬拚,隻要哪一處人少,便驟然聚過去衝一下。
秦軍大隊騎士剛要合圍,他們又立即散開,轉向另一處。
楊師厚一直在東岸看著。
牙將問道:
“要不要讓步兵加快過水?”
“不能快。”
楊師厚盯著山行章的旗:
“現在騎軍還冇能打開陣地,部隊過河了,列在哪?”
“那些蜀騎人少,也就是秀一把,阻礙不了局麵。”
身旁,朱友謙若有所思。
......
騎戰正酣時,三處浮橋也開始架設。
工營先把二十多輛卸去車廂的大車推入淺水,車輪陷進河底以後,使用裝滿石頭的麻袋壓住車廂。
大車之間相隔三四步,再放入羊皮筏和臨時紮成的木排,以粗麻繩彼此相連。
會水的夫役腰係繩索,把第一根長纜送到對岸。
西岸騎兵接住以後,十幾個人一齊往後拖,將繩索纏在河邊樁子上。
隨後,一塊塊車板、夾板沿繩送入水中,搭在車架和木排之間。
水淺處用木樁,水深處用筏,很快第一道橋隻花兩刻鐘便搭到了河心。
可橋麵窄得隻能走兩人,前麵軍士剛踏上去,木排便被水衝得左右搖動。
有個工營武士腳下一滑,掉進兩塊車板之間,左腿當場被木排夾斷,仍抱著繩索不鬆手,直到後麵的人把他拖出來。
而在東岸這邊,楊師厚直接推出大批錢,給那些架橋者當場發錢!
受得這個刺激,工營和徒隸們哪裡還怕傷?扛著木板就上!
等騎軍大半過水,第一道浮橋也終於接上西岸。
步軍先以一百人為隊試橋。
所有人都卸下重物,隻帶旁牌、刀槊,彼此前後相隔三步。
即便如此,第一隊走到河心時,一輛墊在水下的大車忽然側翻,十幾塊橋板一齊落水,橋上的七八人被水衝走。
後隊停了片刻,等隸們遊過來重新綁牢繩索,秦軍又踏著濕滑木板向前。
很快,第二道、第三道橋也相繼接通。
三道橋一齊用上以後,河麵便再冇有片刻安靜。
橋板被數千雙草鞋踩得上下起伏,大批秦軍就這樣吆喝著渡過斜水。
越來越多的步軍抵達西岸,先到者沿河結成半圓,把後續部隊遮在陣內。
旁牌豎成一道木牆,步槊從縫隙向外探出,弓手和弩手則站在後麵,不斷向原坡射箭。
山行章見秦軍陣腳越來越穩,又衝了兩次,每次都被密集步槊擋回。
最後一次,他胯下戰馬頸側中箭,跑出幾十步便跪倒。
兩名蜀軍騎士拚死衝來,一人把坐騎讓給他,另一人用團牌擋住追箭,自己後背連中兩矢,從馬上栽了下去。
山行章翻上新馬,還想回頭救人,被身邊牙將死死拉住:
“使君,秦軍步陣已經過河,再打已經冇意義了!”
他看了一眼仍在地上掙紮的牙兵,最終咬牙吹響退兵號。
蜀軍騎士交替放箭,慢慢退上原坡。
秦軍騎軍追至不足百步,見坡上又露出數排弩手和鹿角,便停了下來。
而出人意料的,楊師厚在申時過了斜水。
此時西岸已有馬步七千餘,三道浮橋仍在不斷送兵。
河灘上到處是被水浸濕的秦軍武士,有人坐在地上脫草鞋,有人解開甲緣,擰乾裡麵的衣袍,更多的人則在搬運箭矢、拒馬和裝有乾糧的糧袋。
楊師厚上岸以後,先去看了柴自用。
柴自用左臂被馬槊劃開,傷口已經用布草草裹住,見楊師厚過來,抱拳道:
“末將無能,冇能留住山行章。”
“他是王建帳下數得著的大將,還是那趙懷安的把兄弟,若這麼容易讓你留下,頭功都是你的了!”
說完,楊師厚望向五丈原東坡:
“死傷多少?”
“騎軍死七十餘,傷二百上下。另有二十多人在水裡冇了。蜀軍丟下的屍首不到二十,傷者都帶走了。”
“還行。”
“末將請再戰。”
“不急。”
楊師厚看見坡上的蜀軍已經退到鹿角後麵,暗自頭疼。
他本來覺得渡河時,蜀軍肯定是大舉下原搶灘,把他們趕回去。
那時候,他再假模假樣地說敵軍軍勢太盛,過不得河。
他又不是傻,難道真的為了配合李唐賓發瘋,就去把自己本錢給賠光了?而且他實在不能理解,那王晏球才幾個人啊,拿一軍姓名去冒險去救?他難道看不出,那邊的李茂貞就是拿這個作餌,要狠狠殺一把他們?
所謂哀兵必勝,李茂貞一直有一支精銳基本盤,也一直留在南岸,彆看北麵你李唐賓殺得痛快,可那些都是李茂貞的雜牌啊!
就這,李唐賓很難不死啊!
本來他都通盤想好了,可冇想到,王建就派遣了一支騎軍過來,還不是猛攻。
這下子,隊伍真就占住了灘地。
這下子,楊師厚就更擔心了,因為和那李茂貞一樣,那王建肯定是決定放自己全軍過河,然後全力猛攻自己!
而那時候,東岸的朱溫能來救自己?他真的不敢信啊!
可楊師厚就算看透了又如何,他不還是帶著牙騎、大纛過河呢?
為何?不就是擔心自己留在東岸,冇準就被朱溫奪了軍!
說到底,楊師厚就是棋子啊,真就是過河卒!
正頭疼間,東麵忽然傳來厚重號角。
朱溫前部騎軍已經抵達斜水東岸,大纛仍在數裡以外移動,遠遠望去,原野上全是旗幟和人馬。
這位曾是另外一個時代當之無愧的主角,就這樣帶著他僅剩的主力趕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