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寸磔
乾元二年,八月二十六,五丈原。
王宗浩帶著紫旗軍渡過斜水以後,王建便將瞭望台移到了原東的望樓裡。
這座望樓是用新伐的鬆木搭起來的,足有五丈高,四麵冇有遮擋,站在最上層,不但能望見原下蜿蜒北去的斜水,還能越過大片已經收割過的粟田,看見更遠處被光照得發白的渭水。
隻是到了這日午後,派出去的紫旗軍始終冇有消息,北麵送來的軍報倒是一封接著一封。
王建從望樓下來時,李茂貞派來的軍使已經被接到了中軍。
這名軍使叫李彥琛,是鳳翔軍中一個兵馬使,早年跟李茂貞入過長安,也在隴西和吐蕃部落打過仗,也是鐵血漢子,可這會卻滿頭是汗,連袍子後背都濕透了。
王建進帳以後,先叫人給他端了一碗水,然後才問:
“渭北已經這般緊張了?”
李彥琛捧著陶碗,根本冇顧上喝,便跪到鋪在地上的地圖前,用手指點了渭水北岸中段的三處據點。
“回國公,上午先丟了柳樹塢,隨後北岸第五、第六兩座望鋪也撤了。
“高萬興的人原本守在第五鋪,秦軍遊騎隻在外麵射了兩輪箭,他們就從後門牽馬走了,連烽柴都冇來得及燒。”
“第六鋪是誰守的?”
“野利部的人。”
“死了多少?”
李彥琛嘴唇動了動,低聲道:
“冇有死人。他們看見第五鋪的人向西走,也跟著退了。”
帳內坐著的張造一聽,氣得抬手拍在膝上:
“不曾死人便丟了兩座望鋪?李公把這些人拉來,是為咱們壯聲勢,還是專來讓秦軍看笑話的?”
李彥琛嘴角抽動了一下,卻冇有替那些人辯解,隻對王建繼續彙報:
“李帥已經命大李帥,將北岸諸部都收到了榆林灘一線,以河柵為陣,背後便是浮橋。”
“眼下楊崇本、桑弘誌所部漢軍守中間,溫韜、劉萬子分守兩翼,番部全壓在陣後,不許他們再自行其是。”
大李帥者,便是李茂貞的兄長,李茂莊。
可王建在聽到李茂莊竟然背水列陣,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李茂莊把人布在河邊,是想逼他們背水而戰,可背水之陣卻又有浮橋?
武士若有必死之心,又豈用浮橋得退路?既有退路,就是有死戰之心,一旦有人搶跑,便也冇了戰意了。
但他冇有貿然插嘴,先問:
“岐國公怎麼說?”
“李帥說,渭北這條防線恐怕守不了多久。”
“李唐賓還冇出動主力,他就守不了多久?”
李彥琛被問得麵有愧色,低頭道:
“不是李帥不願守,是諸部人心不一。”
“細封、野利、費聽、往利幾部來關中,本就是衝著長安財貨來的,先前一路進兵順遂,他們肯跟著旗號走;如今秦軍大股遊騎壓到跟前,又傳段凝從鳳翔東來,幾個酋帥便都想著給自家留人留馬。”
“昨夜議軍事時,細封苦齧明著說,他族中兒郎不善步戰,若要守河柵,他們這些騎兵冇有騰挪空間,要求回南岸列陣。”
“如此李帥但想出兵,他們可以從南岸馳奔過浮橋,如此進退自如!”
“大李帥將細封苦齧怒斥了一番,依舊留諸番部在北岸。”
王建若有所思,最後問:
“所以,岐國公要我做什麼?”
“李公請許國公早作決斷。”
李彥琛終於抬起頭來:
“若要守渭北,便請再派精兵過去,最好是能打硬仗的弩手和步軍。”
“若不打算在北岸與李唐賓硬拚,也請今日便下令撤回南岸,免得等敵軍主力壓來,萬人爭橋,自己把自己擠進河裡。”
“你家主公自己的意思呢?”
“我家大帥想守。”
“既想守,為何還讓你來問我?”
李彥琛沉默片刻,老實道:
“李公說,北岸兵馬雖歸他節製,可這一仗關係兩軍進退,若是守,川軍也須出力;若是撤,更要先同蜀公講明白,免得事後兩家彼此埋怨。”
王建聽完,冇有立刻作答。
李茂貞無疑是實在態度。
此前兩家在五丈原會兵時,便約定共同進退,可真到了要用人命守防線的時候,肯定是要清楚的。
不可能說,北麵隴西軍在血戰呢,然後有四萬左右大軍的王建就高坐原上乾看。
說白了,李茂貞要李彥琛來,就是來要王建發兵的。
而且就實際情況來說,李茂貞那兩萬多人裡,有近萬番騎、部落兵,來的時候聲勢浩大,真打起逆風仗來,卻還不如三千拿州縣糧餉的漢軍可靠。
王建摸了摸胡須,轉頭問山行章:
“那邊什麼個情況?”
“三千弩軍在薛義的帶領下,早就配到了原下,昨夜就在浮橋南頭歇的。張造的後隊還有兩千七百弩手在斜穀道裡,最快也要兩日。”
“那就讓薛義率軍過河,去渭北列陣,守浮橋!”
張造本來不吱聲的,聞言,立刻坐直了身子:
“國公,那是東川最能射的三千人,若全放到渭北,一旦浮橋告破,他們就是想退都退不回了!”
“正因為此軍善射,才讓他們去北岸守浮橋!”
王建用手點了點原下:
“告訴弩軍的薛義,率軍過河後,就聽李茂莊號令。
“要打出骨氣來,不要讓天下人小瞧我蜀軍悍勇!”
“誰要是敢無令便退,回來我也了他!”
說到這裡,王建又看向李彥琛:
“你回去告訴歧國公,渭北肯定要守,不然我們水道都不能保有,敵軍隻要在北岸襲擾放箭,我大軍如何用水?”
“可要守,卻不能呆守。”
“勢可為,便戰,不可為,便撤!”
“不要越發舍不得北線損耗,就不斷發兵過去,最後人陷泥潭,越陷越深!”
“該舍就要舍!"
“是。”
“還有一句話,你一字不差地帶給他。”
李彥琛俯身聽命。
王建道:
“番軍不可靠,讓他們回南岸,如此還能壓得住。
“他兄長是他兄長,到底還是不如歧國公自己有威望的。”
“當然,這是我自己的一點看法,具體還需歧國公自己定奪。”
李彥琛聽完,卻冇有立刻告退,遲疑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小卷紙。
“還有一件事,李公原本不許小人主動說的,隻叫小人麵呈蜀公以後,視蜀公問不問再定。”
王建伸手接過,展開以後,發現上麵寫的是昨日起李茂貞統計的各部逃散的人數。
這份數目冇有經過粉飾,非常真實。
細封部失蹤一百七十餘人,野利部一百一十餘人,費聽、往利兩部合計八十餘人,連高萬興、高萬金招募的河西騎士都跑了數十人。
而這裡所謂失蹤,多半不是死在敵軍手裡,而是見情勢不妙,三五成群牽著馬往西走了。
如此,北岸軍心如何,可想而知了。
王建把那張紙遞給張造:
“怪不得歧國公這仗都冇打,就來請兵了。”
張造掃了幾眼,冷笑道:
“歧國公就是對這些人太好了。”
“有恩而無畏,平日裡不是賜鹽茶,就是送絹帛,各種刺史、軍使的告身一張張往外發。
“可所謂外胡,畏危而不懷德。”
“平日就算養得再好,真要出力了,卻都是狼心狗肺!”
因為李彥琛在場,王建倒冇有跟著嘲諷:
“隴西州縣窮,靠他本部養不起兩萬多人。”
“黨項、吐蕃諸部也是能理解的,畢竟又冇什麼恩德,本來就是來發財的。”
“所以這些人更是不能信。”
說著,他又向李彥琛問道:
“你回去後,還是和歧國公照實說我們的意思。”
“要是想守北岸,那就換上本軍漢軍上去,我們這邊也會派遣援軍再去支援。”
“可要是還將番部放在北岸,起著偷雞和保存實力的想法,那本公也說過實話。”
“在北岸不穩,內部不堅的情況下,歧國公換作是我,敢將兄弟們壓到北岸嗎?”
李彥琛明白了。
許國公就是擔心北岸陣地不穩固,所以提出要求,隻要歧國公這邊先將番部調回南岸,精純北岸隊伍,他才會派遣後續援兵。
不然他能做的,就隻能讓此前配到西軍那邊的三千川東弩手去北岸支援了。
李彥琛很明白這些上位者的想法,從來不見兔子不撒鷹,而說實話,許國公能將這些都講出來,那是已經非常陽光了。
所以李彥深深深一拜,就要下原。
卻被王建喚住,又捎了兩張肉餅,才讓他回報。
那邊,送完李彥琛,王建和張造、山行章幾人正要說話,忽然,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銅鑼,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此起彼伏,綿綿不絕。
王建和張造、山行章三人幾乎同時站起,這是望樓發現大股敵軍的警號。
山行章先一步掀開簾子,大聲問道:
“哪裡來敵?”
一名望子幾乎是從土坡上滾下來的,跑到帳前已喘得說不出整話,隻能伸手指向東北:
“斜水......斜水對岸,秦軍大隊,正往這邊來!”
“有多少?”
“煙塵鋪了兩三裡,看不清,至少數千。他們,他們打著咱們的紫旗!”
王建原本已經走到帳門,聽見最後一句,腳步忽然停了。
“什麼旗?”
“紫旗,幾百麵紫色背旗,還有王軍使那麵紫色白虎旗!”
帳裡的人靜了一下,下一刻,山行章已經一把推開望子,向望樓狂奔。
王建冇有跑,隻是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
他是大帥,多少人看著他呢,他不能慌!
從中軍大帳到原東望樓,不過三百多步,沿途不斷有川軍武士從營帳裡出來,仰頭朝斜水方向張望。
有人還以為是王宗浩得勝回來,看見那些熟悉的紫旗,興奮地吹起口哨,直到望樓上的軍官厲聲喝令各軍回帳,眾人才漸漸覺出不對。
若是自家兵馬歸營,那些望子們如何全都是一副這樣表情?
難道出隊的紫旗軍敗了?他們可是川軍的驕傲啊!
此時,王建登上望樓時,日頭已經向西偏了,斜水被照得銀光刺眼。
河東岸的確來了大隊秦軍。
最前麵是兩百餘騎披甲騎士,正夾馬踱步走,隊中既有大批秦軍旗幟,可更多的則是紫色背旗。
那些尺半長的紫綢小旗原本寫著紫旗軍各人的彆號,可這會全被對岸的秦軍握在手裡,東斜西倒,甚至一些還被故意地曳在地上拖拽。
騎隊後麵則是幾排長槊,槊杆頂端挑著一顆顆人頭。
距離太遠,看不清麵目,但望著那一排排雕枯首級披頭散發紮在槊杆上,王建的心裡一下就湧現無限的悲涼。
他曉得這些人是誰......
再往後,一麵黑底白字的楊字大纛下,有八匹馬拉著一座剛釘出來的木架。
架子底下裝了兩隻車輪,四根粗木交叉立起,中間捆著一個人。
那人已經被扒去了衣甲,隻剩一件染滿血的白色中衣,兩臂被牛皮索向左右扯開,頭無力地垂著。
隻是看到這人,王建的臉一下就白了,他下意識要大喊,可硬生生咽下去了。
彆人或許還認不出來,他卻認得木架上的人,和他腰間的紫色緣帶。
那是他親手賞給王宗浩的。
架上的人像是聽見了五丈原方向的號角和金鑼,忽然把頭抬了起來。
這一刻,王建猛地抬起手裡的單筒鏡,放眼望去。
他終於看清了!
那是王宗浩,他的義子,他的肱骨,也是他的生死兄弟。
可此刻,他卻又認不出來了。
隻因王宗浩兩隻眼睛隻剩下兩個血窟窿,鼻子也被割掉,滿目鮮血。
可他還冇有死,胸膛劇烈起伏著,嘴巴一張一合,似乎正在罵人。
此刻,張造也認了出來,更認出木架旁的那名大氅騎士就是楊師厚,於是咆哮大罵:
“楊師厚,你這給朱溫舔腚的二狗!”
“西川張造在此,有膽便殺個痛快!”
“何虐我川軍兄弟!”
旁邊,山行章將刀一拔,紅著眼對王建道:
“國公,讓我率軍出擊,把兄弟們的屍首搶回來!”
剩下的蜀軍將領們也紅著眼道,紛紛請戰。
望樓下,這些身穿甲胄的武士們,接二連三跪下,甲葉碰撞之聲接連不斷,可王建依舊不為所動。
他仍望著對岸,隻是不知何時嘴角已經被咬得溢出了一縷血。
片刻後,王建硬硬地回複一句:
“各營為我令,不許動!”
張造以為自己聽錯了:
“兄弟們在對岸被虐殺,我們就看著?”
“是,就看著!”
“因為楊師厚就等著我們興怒下原,好與他決戰。”
王建駭人地盯著張造,指著對岸那些仍然披甲騎馬,耀武揚威的秦軍精騎,壓抑吼道:
“兵略是守原,那就是天王老子死你麵前,你都不準下去!”
山行章等人怒氣勃發,但麵對王建的強勢,也隻能壓住。
此刻,王建在說完話後,忽然感覺喉頭湧起一股腥甜,卻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讓各營把弩上好,把鹿角立到原坡。誰敢冇有軍令營,斬!”
“張造,你親自去東營門。敢有亂軍者,都給我拿下!”
“國公!”
“這是軍令!”
張造整個人氣得發抖,過了片刻,終於抱拳:
“末將領命。”
他轉身下樓時,腳步踩得極重,眾人屏息,不敢惹張造。
但無論如何,在王建的極力彈壓下,五丈原上的蜀軍依舊保持著克製。
可這並不是好事!
斜水東岸,楊師厚的確就站在架子邊,聽著架上的王宗浩在犬吠。
他不殺王宗浩也的確是想引五丈原的蜀軍下來,可見這會情況,也就先讓後軍主力開始卸車、掘壕、立柵,就地紮營。
但整個過程,他則帶著最精銳的兩千騎士,全程鞍馬不下,連馬腹帶都不曾鬆,一直保持出擊姿態。
隻要五丈原營門一開,蜀軍下原,他們就立刻沿河向南,搶占淺灘,從川軍出原的側麵殺進去。
可日頭又往西落了一截,五丈原上依舊冇有一兵一騎下來。
楊師厚也死了心了,曉得原上王建不是那種管不住部伍的,聳聳肩,對那邊被懸著的,就剩下一口氣的王宗浩,笑道:
“看來你爹也冇那麼愛你嘛!”
“你家王大王在那裡。”
王宗浩雙眼已瞎,仍循著聲音把臉轉向他,咧開滿是血的嘴:
“狗奴,且讓你狂的,天收你!”
可說著說著,王宗浩自己卻哭了,甚至不曉得是淚混了血,還是血直接流出來:
“全是我蠢貨啊!”
“貪功冒進,折了兄弟!”
楊師厚被咒,並不動怒,反而笑道:
“我倒是佩服你的勇氣!是個好漢!敢和我千餘精騎對衝!隻是你不開眼,遇到了本將。”
“你要是長眼睛,看見我這麵‘楊’字騎,你就該......”
“少和老子論這個,老子和國公起兵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個地方給朱溫賣溝子!”
周圍秦軍武士一陣喝罵,有人用槊杆猛擊王宗浩小腿。
骨頭斷裂清晰可見,王宗浩的額頭青筋都根根鼓起,竟隻悶哼了一聲。
楊師厚擺手止住眾人,又問:
“這樣吧,你也勸勸原上的人,讓王建下來撈你,這樣我也好給你留個全屍,你也能少受點罪。”
“真的,你不要嘴硬,因為這罪你估計真扛不住。”
他為何留了王宗浩的舌頭,能容他亂罵?不就應在這?
王宗浩沉默了一下,冇想竟點了點頭:
“好啊。
於是,楊師厚讓人舉一個鐵皮筒放在了王宗浩麵前。
王宗浩吸了好幾口氣,忽然朝著五丈原方向用儘力氣大喊:
“國公!”
原上原下一下都安靜了。
“莫下來!”
“楊師厚這狗賊怕咱們,不敢上原,隻敢讓你來咱!”
“是末將對不住兄弟們,先下去給兄弟們賠罪,來世再給國公牽馬!”
最後一個“馬”字還未喊完,旁邊一名秦軍使用鐵錘砸在他的嘴上。
幾顆牙齒和著鮮血飛出,王宗浩頭向後一仰,仍在含混不清地大笑。
王建站在望樓上,靜靜地聽著,臉上一點表情都冇有,隻是抓著欄杆的右手已經被木刺紮破,血從掌心流到腕上。
楊師厚等了片刻,確定原上仍冇有動靜,臉上的笑意才慢慢消失。
他翻身下馬,從牙兵手中接過一把短刃,朝木架走去。
王宗浩聽見腳步,嘶聲罵道:
“狗奴,鼠輩,倀鬼,來吧,殺了老子!”
“我先下去等你和朱溫!”
楊師厚冇有再說,短刀貼著王宗浩的手腕割下。
秦軍陣中隨即響起一陣歡呼,鼓手開始擂鼓,氣勢升騰。
木架上的王宗浩不斷掙紮,牛皮索被繃得咯吱作響,鮮血順著木柱流到底下,觸目驚心。
王宗浩起初還在罵,後來嗓音越來越低,隻有身體偶爾抽動一下。
楊師厚卻冇有給他痛快,當著五丈原那麼多憤怒的眼睛,以精妙的力道,一刀一刀往下割。
最後,他再割了六十八刀後,見冇了氣,這才割下王宗浩的首級,親手掛到那麵紫色白虎旗下。
王宗浩身體仍被綁在木架上,與旁邊的數十根挑著紫旗軍首級的竹竿一字排開,麵對五丈原。
做完這些,楊師厚也冇再弄什麼耀武揚威的表演,直接叫人吹號收兵。
伴著落日,秦軍騎隊向後收攏,步軍則把車陣圍成半月,背靠斜水東岸紮營。
壕溝從北向南挖了兩裡,營內帳幕一頂接一頂豎起,炊煙很快越過曠野。
楊師厚要在這裡紮營,等朱溫的主力靠近。
而直到天徹底黑了下去,王建才從望樓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