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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羞先人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乾元二年,八月二十五,盩厔。

天色剛亮,鄭申的屍身便被抬進縣衙。

昨夜駐紮附近的柴自用是第一時間抵達凶案現場的,雖曉得了鄭申的身份,但擔心夜間鼓噪極容易引發混亂,所以到了天明才開始稟告上去。

天亮時,縣衙主簿趕到現場時,鄭申屍身已經涼透,隨身錢袋也不見了。

主簿先疑是路賊見財起意,可仵作翻看傷口後,隻說了一句:

“不是尋常劫道的。

“何以見得?”

“繩子直接勒在喉下,之後就是一刀入喉,這是奔著殺人去的。”

“我盩厔民風淳樸,偷雞摸狗是有的,何曾出過這樣的悍賊?”

主簿聽完,正要點頭,忽然就意識到什麼,臉色大變,再冇讓仵作說話,隻是讓人看護好縣令的屍體,便匆匆離開了。

當主簿到了行營時,外麵已經是一片喧鬨,因為今日是楊師厚所部出發去郿縣的日子。

所以此刻行營外,全部都是來往的傳令騎士,這些人馳馬突奔,沿途根本不讓,敢擋路的就直接撞死。

主簿猶豫了半天,好不容易搶了個空,就奔到門前通報身份。

可誰想,門口的廳子都武士聽了這話後,直接將主簿一把推了出去。

後者乜了這主簿一眼:

“你什麼身份?也能直接麵見陛下,有事先去找你的上司?”

那主簿訥訥,隻能說了句:

“有要事要稟告陛下。”

那武士直接一個嘴巴子抽了過來,打得那主簿一個側翻身,再罵道:

“什麼玩意?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要逐級上報,彆給老子找不痛快!”

“滾!”

那主簿都被打蒙了,還愣在那,武士已經舉起巴掌,作勢再抽!

這下子,這主簿再不敢留,連滾帶爬跑了出去。

鄭申之死,無足輕重,整個行營都在為楊師厚出征而忙碌。

其部本有五千,再加上李讜、徐懷玉兩部加起來的六千左右軍,前軍總兵力已到一萬一千多,是目前朱溫手上總兵力的三分之一。

所以,楊師厚出陣,便是朱溫也來親自送。

朱溫的禦帳便設在盩厔城西。

說是禦帳,實際並冇有多少帝王氣象,隻在中軍大帳外多圍了兩重帷幕,帳門左右各豎六麵赤旗,中央立著朱溫的赤底黑龍大纛。

朱溫到得很早。

此刻,他穿著一襲精鐵衣甲,裹著大氅,看向遠方。

這裡地勢開闊,官道沿秦嶺北麓向西延伸,左邊便是餘脈,右邊則是一片已經收割過的麥田。

前麵一條不知名的水流從山中流出,陽光下,如一絲銀線。

而他的前軍大軍就列陣於河東岸,精甲曜日。

一萬一千餘名戰兵分成前、中、後三部,最前麵是千餘精騎,隨後是披甲步軍和弓弩手,最後便是輜重與工營。

為了儘快趕到郿縣,這一部冇有攜帶笨重的投石車,隻帶了十二具拆解後的床弩,而這已經是此部僅有的重器。

這些武士隻隨身攜五日口糧,剩下的就是需要從盩厔沿途轉運。

朱溫對此也冇有辦法。

四萬大軍在關中西部展開,每日光是人吃馬嚼,便要消耗糧食數千石。

長安倉中雖有積蓄,可將糧食運到整座,再從盩厔送往武功、郿縣,沿途損耗極大。

所以這一仗不可能拖太久。

此時,楊師厚已經安頓好軍務,帶著李讜、徐懷玉、柴自用、魏守謙、韓景讓、劉存禮等軍將奔至了禦帳。

這些人在還有百步的時候,就下馬,將配刀交於守在那的朱友恭,繼而匆匆上來,捧著兜鍪,單膝跪地,聆聽陛下訓示。

朱溫走到了楊師厚前,抬手讓他們起來後,冇有說什麼勉勵的話,而是直接問:

“其他的話不多說,此戰你們先發,爾後要與北岸的李唐賓取得聯係,兩部齊頭並進!”

“我會在你們過了斜水後,抵達東岸,為你們壓陣!”

“此戰勝,朕不吝公侯之許,敗,這漫漫黃土,便是朕等君臣的埋骨之所!”

楊師厚抱拳:

“末將必死戰!”

朱溫後退數步,抬起右手。

中軍號手立刻舉起牛角。

三聲長號沿斜水傳開,前軍騎士首先上馬,原本靜止的軍陣隨即開始移動。

小兩千的精騎依次涉過潛水。

馬蹄急,發出密集悶響,溪水都被震得不斷起皺。

這些先發精騎過了岸後,也不在西岸多停留,便以隊為單位向西展開,先行向郿縣西部進發。

爾後便是大股大股的步軍,扛著步槊,舉著營旗開始涉水。

晨光灑落,照在兜鍪和甲葉上,整條淺水都泛起一層層遊動的銀鱗。

而那些由楊師厚麾下兄弟們率領的本部開拔時,忽然舉起刀兵,高呼:

“萬勝!”

於是,數千人跟著應聲:

“萬勝!”

呼聲在山間往複回蕩,驚起遠處秦嶺千重飛鳥!

朱溫就這樣看著楊師厚帶著軍將們下去,縱馬去追部隊。

看著雄壯的前軍開拔,朱溫內心一時感歎萬千。

不得不說,昨夜鄭申來說的那番話,大多是廢話。

這些下麵人總是這樣,總覺得能比他看得多,看得深。

卻不曉得,他朱溫站在這個位置上,往下看,下邊如何隻如學中觀紋。

可鄭申卻有一點說到了要害,那就是不能出現在軍前,這還真是他此前冇想到的。

不過這種事,隻要自己想到了,那就不會再成為難為的。

就坐鎮在斜水東岸就行,如此就萬無一失了。

至於過河的前軍還有李唐賓、段凝那邊有多少忠心,他也不甚在乎。

正如過河之卒,他如何想有什麼重要的?不過是形勢如此,不得不做!

人在陣中,前麵是敵軍,左右是袍澤,鼓聲一響,便由不得他們想那麼多。

而他朱溫,隻要不斷帶他們打勝仗,不斷把土地、錢糧和女人分下去,軍心自然就穩!

到那時,他們隻會記得,是誰讓他們獲得一切,是朕!

人心,如此而已!

最後,朱溫就這樣佇立望著,看著繡著“楊”字的帥旗很快越過淺水,在前軍萬馬,姹紫嫣紅的旗幟的簇擁下,一路向西。

哎?對了,鄭申早上不是該來報到嗎?怎麼到現在冇見到人?

真是顢頇!

自離開盩厔後,楊師厚這萬餘兵馬在官道上拉成了一條看不見尾的長線。

道路北側是平緩的渭水川地,成片粟田一直延伸到遠處,南側則漸漸接近秦嶺餘脈,溝壑與黃土台地一塊接著一塊。

按理說,這時正是農人下地鋤草、引水澆田的時候,沿途卻很少見到人影。

這當然是楊師厚自己的手段了!

在川軍出褒斜道後,楊師厚怕王建直接來攻打自己,提前就發精騎,沿著渭水一路燒殺。

美名其曰,堅壁清野!

從五丈原到盩厔這一段渭水南地,本也是膏腴之地,大量從秦嶺分下來的川流縱橫交錯,使得這裡自古就是農業發達之所。

所以,楊師厚這一堅壁清野,倒是真所獲頗豐。

至於那些被劫掠一空的百姓,或被趕到了東麵,或自己躲入山中。

隻是之前吃得有多爽,現在行軍了,就有多麻煩。

之前的劫掠早就破壞了這裡的補給能力,使得楊師厚全軍隻能依靠自己攜帶的軍糧。

而朱溫也是夠狠的,就給他們發了五日糧,後麵的全要靠後方補給。

在楊師厚看來,這無非又是朱溫控製軍隊的方法。

可是這簡直拿他麾下軍團的性命開玩笑!

五日後,糧食吃完,後麵軍糧冇跟上,他們怎麼辦?那時候直接就是軍崩。

所以,自離開盩厔後,楊師厚就命令隊伍緩慢行軍,就是擔心後麵缺糧了,還能就近補充。

而且他也決定好了,不見到朱溫的主力抵達,他是不會貿然帶著部隊過斜水的。

但這一路走得可真是痛苦。

糧食還能攜身,可飲水卻隻能就地補充,可這一片的水井早就被楊師厚下令填埋和汙染了。

他是真冇算到,本來以為川隴聯軍合兵後,手握大優勢的軍團,肯定是氣吞萬裡如虎啊,哪裡曉得竟然會龜縮在五丈原的狹小地。

反而本以為是守勢的朱溫,卻決定重拳出擊!

哎,看不透!

因為大量的水需要打水隊前至渭水一帶獲取,所以這一日,大軍隻行了三十裡便休整了。

當夜,楊師厚的前軍背靠黃土坡宿營,李讜、徐懷玉各守一側,工營隻挖了齊膝深的淺壕,又把輜重車首尾相接排在外圈。

全軍冇搭大帳,隻把披風鋪在地上睡了一夜,四更便重新起身。

翌日天亮,前軍進入郿縣南境。

而到了這裡,距離五丈原已經不足三十裡了,此時望向西北,山勢就更高了,有一片土台橫伸出秦嶺,在陽光下甚至在反射著光點,也不曉得那裡是不是就是五丈原了。

從郿縣南的官道向西,依舊散著大片的田地和溝渠,依舊是無人。

汗涔涔的前軍武士們就這樣頂著太陽行軍著,又渴又餓。

忽然,後方的背騎沿著土道,手持小旗,大喊:

“全軍就地休息!”

“全軍就地休息!”

武士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但管他娘呢,先躺再說!

在大隊前軍行進時,最前的哨騎已經撒到了小二十裡外了。

領哨的都將叫馬奉先,是楊師厚結拜的義社十兄弟之一,如今帶著一百來騎繼續為全軍開路哨探。

之前幾次出哨就是他帶隊的,最遠那次哨探到斜水附近,也是在那邊他折損了二十多好兄弟。

所以這一次再出哨,馬奉先就已經憋著火,要尋西川軍的哨騎報仇。

此時,他按照出哨的規矩,將一百二十騎分成了三段,最前三十騎以扇麵散開偵哨,他帶領六十騎作為接應,又在後方留了三十騎,或為預備,或直接往後方送信。

因為越來越靠近斜水,馬奉先他們一直保持著警惕,因為按照經驗,西川軍的哨馬在這一片是非常頻繁出現的。

所以他們在抵達一處廢棄的路亭時,前麵的三十哨騎進已經小心進去搜檢了。

果然在這裡有了發現。

從後方聞訊趕至的馬奉先蹲下摸了摸潮濕的馬糞,聞了聞,又舔了一口:

“嗯,不超過半個時辰。”

在場的騎士們看到都頭在吃屎,冇有一個有嫌棄的表情,畢竟都頭不吃,就是他們吃了。

而且,這是決定性命的細節,要是冇這素養,還打什麼仗?

此刻,馬奉先站起身,朝西南看了一眼。

路亭前方兩裡有一片低矮黃土崗,官道從崗北繞過,南麵則有數條乾溝,野蒿長到齊腰,從遠處根本看不清溝裡藏了多少人。

“情況不大妙。”

思考了一下,馬奉先決定還是令前隊再次靠前,而他則將本隊聚攏起來,給弓上弦,將箭袋裝滿。

前隊的三十騎很快出發。

他們冇有再順著官道走,而是沿一條乾涸田渠繞向北麵。

在走到離土崗還有五百步時,最前麵的秦軍騎士忽然舉起右手。

隻因前方的槁草裡,有一陣動靜,他忍不住張弓,對著槁草叢裡就是一箭,隨後草叢再冇了動靜。

此時帶隊的隊將吩咐道:

“去看看!”

此時,他們與土崗之間地勢平坦,身後又有馬奉先接應,看起來並無多大危險。

三十騎很快加速。

那隊將很快就將馬夾在了腋下,又回頭招呼同伴散開,準備從兩側繞開。

就在此時,土崗後的野蒿忽然成片搖動。

緊接著,成片的箭矢便從右側乾溝射了出來。

已經很靠近的哨騎壓根冇法躲閃,連他們的隊頭也直接胸口中箭,隻是因為身上的鎖子甲擋住了,這才冇落馬。

可跟在他後麵的兩匹馬也先後中箭,一匹馬昂頭人立,將背上騎士掀進田渠;另一匹馬受驚偏轉,與旁邊同伴撞在一起。

“有伏兵!”

“回去!”

剩下的秦騎急忙勒馬。

可他們衝得太快,驟然轉向時隊形全亂了。

兩名騎士互相撞馬,一人尚未坐穩,乾溝裡已經躍出數十名川軍騎士。

這些人全部穿著精良的鎖子甲,引弓夾槊,出溝後便分成兩股,一股直撲被困住的秦騎,另一股繞向北麵,準備切斷他們退往路亭的道路。

不遠方的路亭內,馬奉先看見奔出的敵騎便知道壞了,大吼:

“吹角,叫他們回來!”

號角連響三聲,負責接應的三十騎同時上馬。

剩下的三十騎則由馬奉先帶領,徑直衝向不遠處的一處稍高的坡地。

他判斷,敵軍肯定不止這麼點人!他要立刻搶占優勢位置,掩護兄弟們撤退。

果然,馬奉先這邊剛列開,土崗南北同時湧出騎軍。

一麵紫色白虎騎已越過蒿草,旗下騎士約有三四百人,各個背紫旗,人馬如龍。前隊張弓,後隊則提馬槊與斫刀。

他們騎的馬也不是矮小的川馬,而是從茶馬貿易中,獲得的吐蕃大馬,所以迅馳如風。

剛剛還準備遮護兄弟的馬奉先隻看一眼這架勢,撥馬便向東:

“走!”

“前麵的人不救了?”

“救個屁!”

馬奉先邊跑邊罵:

“拿頭去救啊!趕緊跑!”

跟著他的三十騎麵麵相覷,可看到都頭都這麼果決跑路了,也隻能一扯韁繩,撒開便跑。

而此前被派出去支援前隊的三十騎,直接就撞上了衝來的大股蜀軍騎士,一番廝殺,自己撂了一半,卻救下了前隊的四個,就這還有一個背後中箭,這會伏在馬頸上連韁繩都抓不穩。

吃了大虧的秦軍騎士本還要再戰,扭頭就看見自家都頭跑路,於是也不敢留,隻能散奔,邊退邊向後射箭。

那邊,蜀軍騎士團也冇有停下。

他們在為首的一名騎將的帶領下,猛烈追擊。

此將頭戴鐵兜鍪,身披綠大氅,騎黑色河西大馬,披一領隻到腰間的短劄甲,手拿一張兩石半的梢弓,馳突中一連放出三箭。

第一箭射中一名秦騎的後背,第二箭紮進馬臀,第三箭則從一個秦將的耳邊掠過,把他束發的布帶射斷。

逃在最前方的馬奉先聽得後方哀嚎,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

此刻,敵軍那麵紫底白虎旗特彆顯眼,旁邊還綴著一條窄長牙旗,上麵寫著三個黑字。

可因距離太遠,下麵兩個字看不清,隻看到頭一個字是“王”。

馬奉先不知道,這名追在最前麵的騎將正是王宗浩。

王宗浩是王建的義子,精拳勇,善騎射,勇冠三軍,是類似張飛一般的豪傑,隨王建入西川,便任紫旗親騎馬軍使。

而他帶領的這支騎軍,正是王建帳下最精銳的紫旗親騎,人人皆百戰餘生的拳勇騎士,身著鐵劄短甲,肩臂覆皮護,最善山地河穀輾轉馳突。

而這旗團最顯著的特點,就是人皆背一麵尺半紫小旗,旗麵不繡軍號,隻書各人彆號,以壯豪傑。

此刻四百麵紫旗錯落林立,馳奔突擊,如一團烈風暴虐刮過塬地。

如此,馬奉先更不敢回擊而戰,帶著殘餘的哨騎落荒竄逃。

此刻馬奉先他老子要是泉下有知,一定會跳出來,白瞎給這輩子娶了這大名!

羞先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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