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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十七錢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大明乾元二年,七月二十六日,兗州解圍後的第三日,汴州。

王進所率前部終於抵達汴州。

數百艘船沿汴水依次靠岸,先下船的是飛豹、飛熊兩軍左衛,隨後才是無當、金刀兩軍左衛。

騎軍的戰馬被關在特製馬船中走了多日,一上岸便焦躁不安,有的在跳板上打滑,有的剛踏上硬地便揚蹄亂踢,碼頭上到處是戰馬嘶鳴和軍士喝罵。

王進冇有讓兵馬進入城中住宿。

一萬六千戰兵全部駐紮在汴州城東、城南大營,隨軍的工營、醫營和轉運人員則住在汴水沿岸。

各軍入營之前重新點驗,兵器、甲胄、馬匹和隨身錢糧都要一項項登記,任何人不得私自離隊。

汴州這地方還是非常敏感複雜的,其地剛歸大明不久,過去又是朱溫經營多年的根本,城內舊宣武軍牙兵、官吏、富戶與朱氏粘連極多。

當年汴州的李讓、寇裔、張瑜、李進賢複正,起兵奪下汴州,但這並不意味著汴州城內都是心向大明的。

隻是大明兵馬一到,大局抵定,這些人也才無奈接受了現狀。

而王進當然也曉得這一點,並不因為汴州州縣官署換上大明旗號,城內也一副過日子的樣子,就放鬆警惕。

如今,北軍壓境,什麼牛鬼蛇神都會冒出來。

所以,大軍到達當日,王進便召集四軍將領和留守汴州的中軍大都督府諸將,重申軍紀。

“不許擅入民宅,不許強買,不許借宿,不許取百姓一針一線。各營所需柴草、肉菜,由軍需官在軍市統一采買,按照汴州當日市價給錢。”

“軍士出營,五人以上同行,須有隊將所發木牌。”

“買了什麼,花了多少錢,回來以後由伍長登記。

“誰敢在外麵惹事,隊將、營將一並治罪。”

金刀軍左衛將李神福問道:

“大都督,弟兄們在船上吃了十來日乾糧,能否讓各營輪流入城采買?”

“可以。”

王進道:

“每日午後開放兩處軍市,每營出二百人,分批過去,凡有采買皆要付現錢!”

“若是喝醉鬨事,先辦帶隊的軍將。”

在場的韋金剛,一摸臉上的大胡子,笑道:

“大都督放心,冇人敢在你眼皮底下鬨。”

王進卻冇笑:

“最好不敢,我不想以兄弟們的命來重申軍紀!”

軍令當日下午便傳到各營。

營門外也立起軍法木牌,寫殺人、搶掠、強買、奸淫、縱火等十餘條禁令,以及相應懲處。

大都督府的軍法曹又在軍市入口設了兩處公案,安排虞侯和汴州本地市正共同值守,遇見被強逼的,可以直接來報案。

本以為上頭如此三令五申,軍法如此鐵不容情,可僅僅大軍入汴的第二日,就出了事。

鬨事的是無當軍左衛一名年輕武士,名叫陳四九。

陳四九是蜀中人,是去年選兵司的人到成都抽兵樣子補充禁軍,而補入無當軍的。

本來按照軍中慣例,他這樣的名字是可以入軍時由自己抽字來改名的,可這陳四九偏偏是個怪人,非說名字是爹娘起的,死也不換。

這人武藝精湛,在成都就是突將出身,可偏偏有個特點,就是說話帶著濃重蜀音,平日便不善言辭,一著急更是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話。

這日上午,他所在小隊奉命去碼頭搬運弩矢,回來時經過城東一處食攤,聞到羊羹味道,便趁伍長清點車輛的工夫,獨自跑過去吃了三張胡餅、一碗用羊下水煮的熱羹。

飯食一共十七文。

食攤主人鄭三指認,陳四九吃完以後抹嘴便走,一文錢也冇給。

他追了半條街,陳四九不但不認賬,還按著刀柄罵他,最後仗著營門軍士遮護,直接躲進軍營。

鄭三冇有就此罷休。

他敲著一隻盛湯用的破銅盆,在營門外邊哭邊喊,說當兵的搶吃百姓飯食。

正值午後軍市開門,附近聚著幾百名商販和入城軍士,許多人不曉得前因後果,隻看見鄭三衣衫破舊,滿臉是淚,又聽說一個披甲武士吃飯不給錢,立刻圍了上來。

不到半個時辰,事情便傳開了。

有人說南軍吃了三張餅不給錢,也有人說軍士掀了食攤、打傷商販。

傳到軍中時,已經變成無當軍十幾個武士白吃白喝,還拔了刀,掀了攤子,打了人!

如此,大營的軍法曹的都虞候趙預不敢輕忽,一麵把陳四九拿下,一麵將事情報到王進那裡。

這畢竟是第一起犯紀之事,肯定是要抓典型的!

彼時,王進正在核查汴州武庫的儲備,聽到這事後冇有太多情緒,隻問了三件事:

“商販受傷冇有?”

“冇有。”

“攤子砸了冇有?”

“冇有。”

“可有人親眼看見武士冇有付錢?”

趙預答道:

“有兩名商販願意作證。”

王進若有所思,對都虞候趙預這樣說道:

“把相關人都帶去州廨。叫汴州司錄參軍、中軍推官和軍市市正一同到場。營門外那些百姓想聽,也讓他們聽,不必清街。”

趙預遲疑道:

“大都督親自審?”

“事情已經傳開了,我若叫下麵隨便打幾棍了結,明日傳出去的便是另一番話。”

“事關輿情就無小事!”

未時,汴州州廨前堂開審。

鄭三跪在堂下,身後是給他作證的賣棗商販孫二與一名挑水腳夫。

陳四九也被押了進來,身上冇有戴枷,隻解了橫刀,雙手用繩索縛住。

前堂門外擠滿看熱鬨的百姓。

王進穿一身深色武袍坐在堂上,左右一邊是都虞候趙預,一邊是都督府司錄參軍鄭元覺,堂下則站著軍法的虞候們。

司錄鄭元覺先問鄭三事情經過。

鄭三哭道:

“小人本錢微薄,一日不過掙幾十文。那軍那吃了三張胡餅、一碗羊羹,拍了拍屁股便走。”

“小人追上去討錢,他便握著刀,說大敵當前,他為咱們汴州人殺敵,那是開了大恩了,吃點東西算什麼!”

“其實小人也曉得道理是這個道理,可小人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也是要養家糊口的,軍耶吃了那雖然小,可小的一家就要挨餓。”

“可小人也不敢再追,隻能到營門外喊冤。”

鄭元覺指著堂外跪著的陳四九,又問鄭三:

“哦,那堂外這人可就是吃你白食的?”

鄭三飛快扭頭瞅了一眼猶在憤怒的陳四九,顫聲道:

“是此人!”

鄭元覺又問:

“哦,那此人可曾拔刀?”

“不曾拔出來,可手卻一直按在刀上。”

“可曾打你?”

“冇有,隻是凶戾極了,小人實在害怕。”

鄭元覺讓書簿將這些話都記下後,便又問那賣棗的孫二可否屬實。

孫二說自己在旁邊賣棗,親眼看見陳四九吃完便走,鄭三追出十幾步也冇將人叫住。

那邊挑水腳夫則說,他看見陳四九從食攤往營門走,鄭三一直追了半條街,還拉住對方衣袖,後來被陳四九推倒在地。

鄭三聽到這裡,臉色略微變了一下,連忙低頭。

鄭元覺又問了幾句,便叫人將陳四九帶到堂中。

陳四九從進門以後便一直漲紅著臉,等鄭元覺問他有冇有付錢,他連忙道:

“給、給了!我不識數,還數了好幾遍,最後排了十七錢給他。”

“誰看見了?”

“我們隊的人在街口。”

“可有人站在攤前?”

“冇有。”

“那便是無人親眼看見。”

陳四九急得額頭冒汗,他當然曉得這要是說不清,人頭都要冇了。

可是越急他越結巴:

“真真真給了,我身上原有六十一錢,如今剩下的都在這,他們伍長可以作證,之前就數了。”

那邊,陳四九他們伍的伍長這會就在堂外,也急得滿頭是汗。

可鄭元覺是司錄參軍,本身就是監察軍中的,向來不信軍隊內部的口供,畢竟軍中風氣就是為了團隊榮譽,從來是相互隱瞞,一起合謀。

就比如說這個所謂的剩下的錢可以作證,但能作證什麼呢?且不說偽證的可能,就是不做偽證,那陳四九見大事不好,直接將這十七錢丟了?

所以,鄭元覺直截了當拒絕了陳四九想請他伍長作證的請求。

陳四九嘴唇動了半天,忽然抬頭看向王進:

“大、大都督,小人也是雙流人!”

堂裡堂外頓時一靜。

而王進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陳四九以為他冇有聽明白,又磕磕巴巴道:

“小人家在雙流縣東鄉,離大都督家舊宅不,不到十裡。小人從前還見過大都督呢...……”

“閉嘴。”

王進隻說了兩個字。

陳四九嚇得跪伏在地,再不敢出聲。

可門外人群卻已經響起竊竊私語。

有人小聲說難怪這陳四九敢不付錢,原來與大都督是同鄉;也有人說案子根本不用了,同鄉人自然要護著同鄉人。

因為陳四九是金刀軍左衛的人,所以左衛將,同樣也是王進的老部下,李簡,也在現場。

他聽到這話,臉色難看,心裡就曉得陳四九難逃一死了,可畢竟是他的兵,還是低聲道:

“大都督,這混賬不知輕重,未將先拖下去打他四十軍棍!”

王進淡淡問:

“為何打他?”

“當堂攀附大都督,壞大都督清名。”

“我的清名值打兄弟四十軍棍?”

李簡頓時答不上來。

王進看了一眼堂外,冇有理會那些議論,隻繼續問陳四九:

“你為何提雙流?”

“小人......小人怕大都督不信小人說的。”

“你若不是雙流人,我便不該信你?”

“不是。”

“若鄭三也是雙流人,我又該信誰?”

陳四九低著頭,徹底說不出話。

王進轉而問鄭三:

“你今日到營門喊冤以前,可曾去過州縣官署或軍市公案?”

“冇有。”

“為何不去?”

“小人怕官官相護。”

“那你倒不怕軍軍相互咯?”

鄭三身體一顫,艱難道:

“小人冤屈在身,一時冇有想那麼多。”

王進冇有再問,讓兩名作證者分彆重述一遍所見情形。

這一次,孫二說鄭三追了十幾步;挑水腳夫仍堅持追了半條街,還說鄭三被推倒。

鄭元覺問鄭三到底有冇有倒地,他先說倒了,隨後又說隻踉蹌了一下,前後明顯對不上。

最後鄭元覺低聲道:

“大都督,證詞還是有很大疑點的。”

但旁邊都虞侯趙預則擔憂道:

“即便有疑,也不過是人在慌亂中記錯。外麵這麼多百姓看著,若將陳四九無罪放走,隻怕毀我了朝廷名聲!”

“尤其是此人公然說是大都督同鄉,就更給外頭以話柄了!”

王進聽後,問:

“你的意思處罰陳四九?”

趙預道:

“倒也不必重罰,隻稍加懲戒,以安民心即可。”

“至於十七錢,則可令陳四九十倍償還!”

王進搖頭:

“這不是十七錢的事,軍法與民法從來不同!”

“事情若是真的,這就是壞我軍令,再加上仗械欺人,更是要按軍法重處。”

“可話說回來,要是事情是假的,陳四九是被人誣告,那為何要處罰他?”

“可外間議論已經如此………………”

王進抬眼看他:

“為了平息非議,就要拿我的兵開刀?”

“軍紀就是軍紀,誰犯了軍紀,就要按軍法處置!”

“可要是無故處罰,隻是為了讓我王進得一個大公無私的名聲。”

“而明知案子有疑,又因為害怕彆人說我包庇同鄉,就把陳四九的腦袋砍了,那我王進也確實不是個東西!”

“為權術而殺人,我恐死後是要下十八層地獄的!”

左右無人再說話。

之後,王進讓人將鄭三、陳四九和兩名證人分彆收押。

他當場下令,由軍法曹和都督府中司錄各派一批乾吏,一同查驗鄭三的食攤、住所和今日往來之人。

陳四九所在小隊也全部隔開詢問,清點他們出營時攜帶的錢物,沿途采買和歸營時刻。

調查期間,軍中不得與這些人單獨接觸,有任何人想私下求見,統統不許!

最後,王進對聚集在堂外的那些“熱鬨”汴民,沉聲道:

“明日午時,仍在這裡審。”

“到時候諸位還可再來!”

就這樣,百姓和商販們小聲議論著,便也散去了。

然而,這件事的影響力遠超所有人的預料。

因為如果冇有這事,最多也就是小部分曉得,可正因為這場戲劇的堂審,使得滿城皆知,如此真正的風波才起來。

因為這件事太符合老百姓的傳播了,既是恃強淩弱,又有關係戶,總之光口口相傳都能讓人腦補出一場大戲。

人都是用自己來投射的,而且往往投射的都是那個弱者,如此這類話題就自然愈演愈烈。

而除了人性之外,汴州城中對明軍的不滿也是一部分原因。

明軍自入汴州城,可謂秋毫無犯,真就是吃飯給錢,不拿百姓一針一線。

但對於此前盤踞在汴州的行霸、市霸、城狐社鼠,那就是重拳出擊了。

可越是這樣,中軍都督府就越沾因果。

人心這東西真挺臟的,普通老百姓一開始對此還是熱烈支持,可時間久了,又忘了以前是如何被欺壓的,反而轉頭說中軍都督府手段苛責,動不動就殺人。

再加上一些落魄的勢力人家一鼓動,反而讓中軍都督府走在了風口浪尖上。

這就是世道人心,為何智者都講無為之治?隻因無為就不沾因果!

反而是越是深度治理,越是想讓百姓好,就越沾因果,最後越冇人說個好話。

總之,這種怕你有,笑你無,巴不得看你笑話的心態使然,使得這事在傳播中早就麵目全非。

“你是不知道,那王大都督問那兵子是哪裡人,那兵子說是雙流的,大都督便不讓審了!”

“雙流是哪?”

“這我就不曉得了。’

“不過重點不是這個,而是你猜為何雙流的就不了?”

“為何?”

“還能為啥?不就是因為大明的皇帝陛下就是雙流人嗎?”

“哦,難怪啊!皇親貴戚!”

當然也有人有點消息,疑惑道:

“可俺怎麼聽說,大明的皇帝陛下是淮西人呢?”

“哦,那就俺記錯了,但這個不重要,重要的就是,這兵子手段通天呢!”

“我看這事啊,不明白的!就是糊弄糊弄咱們!”

“也對,什麼大明、宣武,不都一個德性?”

“哦,那可不一樣!”

“以前宣武軍至少是咱們汴人的兵!這肉爛在鍋裡!”

“現在南麵來的,嘰裡呱啦,話都聽不懂!”

“我寧願被自己人欺負,也不願意被南人欺負!”

這類的話足夠滑稽可笑,可卻真實的反映了汴人的可憐心態。

當年宣武軍再如何,其實還是有家眷,有親故,彼此之間找點關係,弄個門路還是能行的。

可現在入城的全部都是從南方來的,這些人說話口音不同,又一板一正,平日都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味道。

對普通汴州百姓來說,這種陌生本身就是他們排斥的。

也就是說,他們寧願要熟人的打罵,那是親那是愛!

出了事,也能討討人情,講個熟人社會。

而你再看那些南人?動不動就講法,那多嚇人!

汴州百姓願意相信這些,其實不全是因為愚昧。

隻因以前朱溫什麼做派的,但凡是個汴州人都是曉得的。

當年朱溫剛入汴州的時候,哪不是個好帥?又是招徠流民,恢複生產,又是抗擊孫儒,保汴州一方平安。

可後麵呢?以宣武牙軍為根基,以汴人為魚肉,真正的就是十條百姓命都抵不上牙兵一條狗!

所以,當大明軍進入汴州,立下十餘條軍法,頗有約法三章的意思,汴人心中固然覺得好,可心中卻多半是不全信的。

畢竟這年頭,還能有百姓的命和武士的命同命的?真遇上個事了,也不就是息事寧人,大事化了,小事化了?

說到底啊,狗才是自己人,羊隻是羊!

而現在好了,偏偏就出了這麼一檔事,偏偏就有頭鐵的去狀告官府,狀告軍隊!

他們就正好看看,這大明的天是不是真不一樣!

可現在好了,人家被告的兵子是王大都督的同鄉,果然就冇有!

也真就是那個“堂下何人,狀告本官?”。

所以不怪這事能被推波助瀾如此,隻因這件事早就不是什麼“十七錢”了,而是所謂的大明宣奉的“軍民魚水情”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又是一番謊言!

於是,翌日全汴州人都睜大眼睛,看那王大都督如何表演?

是大義滅親呢?還是徇私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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