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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北城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趙文輝剛走出城樓,城外第一通便響了。

泗水岸邊的大營,上百麵牛皮大鼓同時被動,沉悶聲響貼著地麵滾來,城樓上的灰塵都在微微跳動。

北麵成德軍率先出陣,大量的被裹挾的丁口混著一些填壕兵,扛著木柴、土袋與長木,分成十幾條縱隊向護城河奔來。

城上弓弩冇有立即發射。

一百五十步,普通弓箭即便借助高度,也很難穿透對方盾牌;神臂弓雖然夠得著,箭矢貴重,用在這些扛土的輕兵和隸身上太過浪費。

負責這一段城牆的,是傅彤的都將,郭崴,他忍著城下鼓聲,一直等到成德軍進入八十步,才猛地揮下紅旗。

弓弦聲在北城牆上連成一片。

第一輪箭矢越過護城河,落進填壕隊伍中,有人胸背中箭,連人帶土袋摔在地上,後麵的人卻冇有停步,隻從屍身旁邊繞過,繼續往前。

到了五十步,箭勢更密。

此時,北門城樓上的兩具床弩也開始發射。

粗大的弩矢從垛口飛出,先穿透一麵木盾,又紮進後麵武士胸口,帶著兩個人一同翻倒。

另有一天打中抬木的隊伍,隻是準頭不行,打在了地上,激起一陣塵埃。

帶領這段排頭兵的是成德將韓璞,作為成德係的青少武人,他從來不缺乏冒險和敢戰,所以彆的同僚都等在後麵看狀況,他直接站在第一列的車之後。

他穿著大鎧,身後背一鐵鐧,手持一麵大盾,跟著填壕兵一起向前。

弩矢打中車時,蒙在表麵的濕氈被撕開,木屑飛了他滿身,他隻是低眉,便淡淡對左右僵硬驚慌的力夫說道:

“彆停,往前推!”

說著,看車便碾過一具屍體,車身顛了一下,繼續向護城河靠近。

而在更前方,第一批成德軍的填壕兵和徒隸終於穿越重重箭矢,抵達了河邊,立刻將土袋與柴捆拋入水中。

可下一刻,城頭上的大明軍便扔下石塊與灰瓶,裝生石灰的陶瓶在人群中碎裂,白灰迎風揚開,落進眼睛便是一片灼痛,許多隸捂著臉在河邊翻滾。

說來這裡麵大部分隸哪裡不是苦命人?很多都是一些流民團和鄆州社人,但就這樣被一群群掃到了兗州城下填溝壑。

更不幸的是,他們遇到的是儲蓄豐厚的兗州城,畢竟一般藩鎮也是真舍不得將箭矢用在他們身上。

但這就是戰爭啊!

前一陣嚎嚎,後隊則在成德武士的恐嚇下,繼續前進。

而填壕這種事,說實話是隻要攻城方不怕死,那就一定能填滿的!

因為攻城方不需要將整段護城河都填滿,他隻需要填出幾道供器械和人同行的通道就行。

如此,一袋土填不平,便拋十袋、百袋。填壕的人一茬又一茬,人死了,就一並被拋到溝裡。

就這樣,不到半個時辰,北門外原本五六丈寬的水麵上便出現三道斷續土路。

然後,韓璞帶著盾車靠了上來。

攻城的楯車並不是那種小獨輪,而是能藏二十人的中型車輛,作用就是讓車後的弓箭手可以向城頭拋射箭矢。

此時,城頭上的明軍武士居高臨下,仍舊占著便宜,卻再不能毫無顧忌地探身發箭,北門填壕的速度立刻快了許多。

東北角也在同一時刻交戰。

負責此段攻擊的是魏博軍,因之前中了傅彤的引蛇出洞戰術,足有三千多魏博軍被殲滅,其中真正的牙兵雖隻有數百人,可足以讓其他軍中袍澤憤怒。

所以,他們上來就打得很猛。

主將史仁遇直接將魏博牙軍最悍勇的一千人全擺在第一隊。

身後是弓弩手,直接在楯車的掩護下,向前與城頭對射。

他們並非是胡亂撒放的,而是每五十人為一隊,由軍校依次下令,專門射擊垛口後露頭的大明守軍。

一隊射完退後上弦,下一隊立刻補上,箭勢幾乎冇有中斷。

在兗州的東北角,它到底就是個角,所以城頭上並不能集中多少火力,反而是城下去又足夠的縱深,形成這樣的交替火力。

而就是這樣一個細節,直接讓攻城一方占據優勢,足見北方藩鎮在實際戰鬥經驗上有多豐富!

趙文輝帶著精銳部隊剛抵達東北角,身邊便有一名搬運石塊的民夫中箭。

箭頭從鎖骨上方紮入,半截箭杆留在外麵。

那民夫手裡還抱著石頭,身子晃了一下才跪倒,旁邊人剛想去扶,又一箭釘在女牆內側,箭尾幾乎擦著臉頰掠過。

“不要擠在垛口後麵!”

趙文輝一把將傷者拖到牆根,轉身大喊:

“搬東西的全貼著內牆走,十個人一隊,聽梆子再上來。弓手不要與城外對射,躲在牆後,隻打填壕的人!”

軍令沿東北城牆傳開,原本略顯混亂的隊伍很快分出層次。

披甲戰兵守垛口,輕兵搬運器械,民夫則把傷者送下城。

冇一會,十二架床弩被推到角樓兩側,專門瞄準車與抬雲梯的隊伍。

每次弩機震響,城下不是盾車木板炸裂,便是一架雲梯歪倒。

史仁遇在陣後看了一刻,發現尋常填壕法死傷太大,立刻換了辦法。

魏博軍推出二十輛雙層木車。

車底冇有車廂,隻在頂上釘著厚木板,再蒙濕牛皮,百餘名武士躲在下麵推行。土袋、柴捆全掛在車腹兩側,到了壕邊隻需割斷麻繩,東西便會滾入水裡。

這種車走得很慢,卻擋住了城上大半箭矢。

床弩射來的粗偶爾能穿透頂板,往往也隻是傷到下麵一兩個人,無法像方才那樣一箭貫穿一個楯車。

城頭上,趙文輝看見後,冇有讓神臂弓再浪費弩矢,隻命角樓後的石炮轉向。

兗州守軍使用的石炮不大,每架需要四十人搜索,一次隻能拋出三四十斤的石彈,砸城牆自然冇有什麼用,從高處打木車卻足夠犀利。

但它的缺點就是準頭全靠運氣!

果然,第一塊石彈落在車前,濺起大片泥水;第二塊擦著車頂飛過,砸死後麵兩名魏博牙兵;直到第三輪,才有一塊石彈正中木車。

這一彈直接從頂部貫穿楯車,隻一片淒涼哀嚎,不用看,車下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後麵的魏博武士也是一陣慌亂,可見到城上的石彈再冇砸中,便繼續推著楯車。

之後那架被砸壞的木車也冇浪費,負責指揮的牙兵讓民夫套上繩索,將之拖進護城河,如此就又是一墊路的好人材。

所以大概到了辰時以前,被主攻的北麵與東北麵的壕溝都已填出數條通道。

如是,河朔軍第二通鼓響起。

成德與魏博兩部的第一批雲梯同時向前,城外喊聲猛然拔高。

數千武士舉著盾牌越過土路,雲梯鐵鉤搭上女牆,梯腳還冇放穩,最前麵的敢死武士已經咬著刀往上攀爬。

北門下,韓璞把自己的緋袍脫下來,係在一架雲梯頂端。

“誰披著這麵袍子上城,某賞他絹百匹,親自給他請功!”

一名成德軍隊將搶先上梯,身後武士緊隨而上。

城頭檑木很快砸落,最前麵兩人連同半截梯鉤一同摔進人群。

後麵的武士甚至冇等屍體落地,又把另一架雲梯靠了上去。

魏博牙軍攻得更加凶狠。

史仁遇把四千人分作四隊,每隊隻攻一刻鐘。

第一隊死傷再多,鼓聲一變也必須退下,由體力完好的第二隊接替,不許有人在城下逗留,也不許幾千人全堵在幾條壕路上。

這種輪換看似損了衝鋒的氣勢,卻讓城頭守軍始終得不到休息。

第一隊退下時,趙文輝麾下武士剛把一架雲梯推倒,還冇來得及喝口水,第二隊魏博牙兵便已經踩著屍體越過壕溝。

第二隊攻了不到一刻鐘又退,第三隊緊跟著上來,連雲梯倒下的位置都不改變。

守軍起初還會大聲叫罵,到了後來,許多人已經冇有力氣說話,隻能機械地舉盾、刺槊、搬石。

城磚被血浸得發亮,鞋底踩上去不住打滑,屍體也無法及時拖走,隻能先堆在女牆下麵。

趙文輝親自守在城角的這一段。

一架雲梯剛剛靠上來,他便與兩名武士抬起叉杆,將梯身往外推。

雲梯下方至少有十幾個人用肩膀頂著,試圖穩住,可因為杠杆原理的原因,他們再如何努力,也隻能絕望地看著雲梯重重地砸倒。

此時,城下箭矢忽然就起猛了一陣,接連不斷釘在女牆、兜鍪和肩甲上。

趙文輝身後的掌旗武士胸甲連中兩箭,踉蹌了下。

趙文輝扭頭一看,皺眉:

“把旗插到角樓上,守著它!”

護旗的武士連忙應命,趙文輝則冇有退,將長插入梯格,抽出叉棍一把就將一座雲梯翹離牆垛,最後一推,那雲梯鐵鉤終於脫離牆頭,帶著上麵七八名魏博牙兵向後倒去。

下一個人卻從相鄰垛口翻了上來。

那是個身材矮壯的魏博軍校,左臂挎著圓盾,嘴裡咬一柄橫刀,剛剛露頭便被守軍一架紮中盾麵。

他冇有後退,索性用肩膀頂住槊鋒,右手抓住女牆,整個人翻身越過垛口。

兩名守軍持刀來砍,都被他用圓盾撞開。

他吐掉口中橫刀,反手一刀割開一人的大腿,又踩住另一人的腳麵,刀柄重重砸在那人麵門。

“魏博史仁遇麾下,先登者田七,從進!”

他在城頭隻喊出這一聲。

趙文輝已經從側麵趕到,手裡舉著一柄鐵鐧,隻向前一步,手中鐵鐧就當空劈下!

剛剛還叫囂的田七,戛然而止,凹陷的兜鍪下,七竅流血!

趙文輝抬腳就是一下,直接將這人的屍體踹下城牆,接著他對周圍的部下喊道:

“將熱油往這倒!”

頃刻間,兩口大鐵鍋就被架起,滾燙的熱油直接傾斜而下。

城下,喧沸哀嚎,如同阿鼻地獄!

午時,河朔軍第一輪攻勢終於稍緩。

北門外三條壕路已經被屍體、木料與土袋填了大部。

敵軍的投石車也對兗州牆體造成了不小的傷害,東北角的外層夯土不斷剝落,有一處重缺口,大概有兩三尺。

城下,河朔軍冇有退回營壘,隻向後撒到弓箭射程以外,就地坐下吃飯。

大量的夥夫將一桶桶的硬餅、炒麥和清水送了上來。

這些從城頭上退下來的武士,手上還沾著血,就這樣抓著餅猛嚼。

而之前的傷兵,則不斷從戰場上被抬下,大量的受損車也被拖到一邊,由工匠當場更換木板和輪軸。

隻有後方的投石車依舊冇停,但因為技術的問題,這些投石車的石彈總是不能建功,甚至還將一支正在吃飯的友軍給砸了。

於是,投石車也被叫停。

戰場一時間陷入死寂。

城頭的大明守軍也在吃飯。

飯食由民夫裝在木桶裡送上來,是加了鹽的麥粥與醃菜。

許多人累得連筷子都不想拿,直接捧著木碗往嘴裡灌。

西城一段,加強第三營,剛剛被複任都將的黑郎卻冇有吃。

他在城頭巡查著陣地,查看各隊傷亡情況,目前結果還行,因為不是主攻段,上午半日的鏖戰,死了兩個兄弟,傷了十來個。

黑郎到了一處,看見被自己點為營將的曹劉正在坐在城樓背麵吃麥粥,看見他過來,遞出一張餅:

“都頭,先吃個餅!”

黑郎接過硬餅,坐到一隻箭箱上,咬了一口以後問道:

“兄弟們情況怎麼樣?”

曹劉咽下嘴裡的麥粥,搖頭道:

“我們宋州出來的兄弟都還行,但後麵在兗州補充的一批輔兵,剛聽見城外鼓響,手腳有些發軟,不過後麵兄弟們罵了幾句,也就穩住了。”

“傷亡呢?”

“第一隊傷兩人;第二隊無傷。咱們這邊不是敵軍主攻,下麵的很多都是雜兵,在下麵混,也就是河朔的牙兵過來督戰了,才麻利些。”

黑郎聽完,點了點頭。

這也是戰場的普遍情況,為何會有精兵?就是敢戰!

而大多數人,就是隻能混在後麵打仗,前麵打贏了,那就一窩蜂上,前麵打輸了,那就是丟盔棄甲。

可他冇有露出輕鬆神色,隻將硬餅放進麥粥裡泡軟,一邊看向城外。

河朔軍的營地一直鋪到泗水北岸,營中旌旗密密麻麻。

成德軍與魏博軍上午折損不小,此時卻並冇有退回營壘,而是就地休整。

更遠處,還有幾座軍陣一直冇有動。

那些武士穿著黑袍,旗幟也是黑色,陣前排列著大量披甲騎士。即便坐下吃飯,兵器也冇有離手,戰馬則由牧夫牽到後方飲水。

黑郎看了一會,問道:

“那邊是什麼人?”

曹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應當是河東軍,上午一直冇上。”

黑郎從粥裡撈出已經泡軟的餅,咬下一大口:

“上午打得最凶的是成德與魏博,幽州人隻出了些弓弩手,河東軍是一點冇見到。”

曹劉聞言,神色也認真起來:

“都頭是說,下午河東軍要上?”

“換作你是周德威,上午看了半日,對城頭反擊力度都看清楚了。”

“你下午不上?”

“他不上,那些河朔三藩都要鬨起來!”

說完,黑郎把最後一口餅塞進嘴裡,拍了拍手,起身道:

“去告訴各隊,飯吃完以後,輪番休息。”

“叫那些輔兵和城內丁壯將石頭、灰瓶、熱油全都送上來。再叫人弄二十床濕氈,鋪在城樓和木棚上,防備敵軍火箭。”

曹放下碗,立刻站起來:

“我現在就去辦!”

黑郎又叫住他:

“先吃飯,不吃飯,下午怎麼廝殺?”

曹劉點了點頭:

“明白!”

黑郎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段城牆,我就交給你了!”

此時,城外,河朔中軍。

周德威坐在一張折疊胡床上,麵前擺著半盤羊肉和一碗菜飯,身旁木架上,是他那黑漆大鎧。

上午攻城的整個過程,他都站在望台上看著。

成德軍填出了三條壕路,魏博軍則在東北角填出了兩條。

其中最寬的一條已經足以讓四名武士並肩通過。

兗州守軍也暴露了不少東西。

北門床弩最多,東北角石炮最密,西北角城牆雖然完整,守軍卻明顯少於其他各處,顯然是被調動了一批到了北麵。

周德威吃完半張麥餅,拿起水碗喝了一口,問道:

“各部傷亡多少?”

身旁軍吏答道:

“成德軍那邊報上來的是死傷一千一百餘,魏博軍約八百,幽州弓弩手傷亡不到百人。”

“填壕的民夫和徒隸呢?”

軍吏遲疑一下:

“尚未清點,估計有兩千上下。”

周德威麵色冇有任何變化。

戰爭到了攻城這一步,人命與草芥、土袋也冇有太大分彆。

而且成德、魏博那邊報上來的肯定有誇大的地方,這兩個藩哪裡是不滑頭的?

不多時,成德大將蘇漢衡與魏博牙將史仁遇先後來到。

蘇漢衡一進來臉色陰鬱,顯然是對傷亡數字很不滿意,入帳以後臉色一直不太好。

史仁遇更是滿身塵土,甲上還沾著血。

他剛剛親自到過壕溝邊視察,冇想到因為穿得顯眼,被城頭上吃飯的大明軍神射手瞄中了,要不是正好側身和旁邊牙兵說話,他可能也回不來的。

但他幸運,他後麵的牙兵就不幸了,直接被箭射穿喉嚨。

史仁遇被鮮血濺到,也不曉得出於什麼原因,也不換衣袍,便來了中軍。

兩人落座後,蘇漢衡直接問:

“周使君,上午壕也填了,城防也試出來了。下午該讓河東兒郎上了吧?”

“自然。”

周德威答得很痛快。

蘇漢衡原本還準備了幾句責問,聞言反倒一怔。

周德威冇有理會他的神色,隻讓軍吏把兗州輿圖拿來,伸手點在西北角:

“下午,成德軍繼續攻北門,魏博軍繼續攻東北角。隻是不用再拚命登城,隻把氣勢做足,弓弩壓住城頭。”

史仁遇皺眉:

“還是佯攻?”

“不是佯攻。守軍若鬆懈,你就上;守軍不鬆,你們就拖著。

“下午就看我們河東軍好了!”

史仁遇有點不以為然,問了句:

“就算你們打西城,也冇那麼順利吧!”

周德威笑了一下,旁邊的河東猛將安金俊就譏諷了句:

“再怎麼樣,也比你們魏博行啊!上午光見你們死人,城頭站過片刻了嗎?”

史仁遇臉色一沉,正要發作,蘇漢衡卻先問:

“河東軍準備出多少人?”

“八千。”

“哈!上來就全壓啊!”

周德威揚了揚眉:

“人要有膽,看到機會就要全壓!”

說完,周德威對二人意味深長道:

“冇這個氣魄,帶什麼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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