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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血色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六月一日,長安城東大校場。

天剛亮,校場外便已經塵土飛揚。

今日閱新軍,朱溫要親臨,所以從寅時開始,各處道路就已被封。

太尉府牙兵守住要口,廳子都的人混在人群與軍士之間,六師派來的受兵將校也陸續入場。

新軍萬人按朱珍此前定下的陣列展開,左右前後四陣,中陣最厚,旗鼓車列在中間,輜重車在後,弩手、盾兵、槊手各有位置。

一切都很順利。

順到朱珍站在陣前時,心裡反倒生出一點不真實。

此時,鄧季筠的三百牙兵已經藏在鼓車附近。

李彥章的弩手也按預定入列,而梁震那邊,天未亮便帶人去了望仙門。

李讜、徐懷玉也各領一部,列在校場內。

朱珍站在高台上,努力想看到這二人,可萬人列陣無邊無沿,他也隻能看到這二人的旗幟。

其實看到又能如何?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等朱溫帶著太尉府的文武來到教場,登上那座專門為他搭建的閱兵台時,他就會舉旗令後麵的車鼓的刀斧手直接拿下朱溫。

到時候,他就會登上閱兵台上,當著所有人的麵,宣讀那封矯詔,再然後,李讜、徐懷玉就會帶著人手守住校場,防止外麵的軍隊衝進來。

之後,他便要動員這萬人新兵,而以他的威望和大唐那僅剩不多的恩義的加持,想來問題不大。

最後,他就帶著兵馬直接殺奔大明宮!挾持,不,解救陛下!

就這樣辦!

辰時將近,鼓聲響起。

校場四周的旗幟一起展開,無數絳色、黑色、黃色、白色,有各種虎豹熊鷹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遠處傳來車駕聲。

朱溫的儀仗到了。

先是太尉府的牙兵,隨後是幾麵大纛,再後是朱溫常用的黑漆車駕。

實際上,車駕周圍宿衛並不少,但也並不比平日來得多。

朱珍遠遠望著,心中緩緩定下來。

終於等到你了!

這一刻,朱珍口齒間竟然一點吐沫都冇有,渾身都在發燙。

車駕一路穿越校場,最後穩穩停在高台下。

按照規矩,朱珍作為練兵主將,要上前呈名冊,朱溫登台後再閱陣。

所以,朱珍深吸一口氣,拿著新軍名冊往前走。

一步,兩步,朱珍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可腦子裡卻已經將前半生都轉了一遍。

身後,鄧季筠已經將手放到刀柄上。

李彥章在弩手陣中低低傳令,幾名什長開始調整弩匣位置。

一切似乎都在向預定方向走。

可就在朱珍距離車駕還有二十步時,他忽然覺得不對。

一種巨大的心悸攫取著他的心神。

他猛然抬頭,衝著車內,大喊:

“太尉可在?”

這聲喊出來,整個高台下都像靜了一瞬。

黑漆車駕裡冇有任何回應。

朱珍的心猛然往下一墜。

那車駕外頭的簾子垂著,四角銅鈴在晨風裡輕輕響動,看著一切如常,可朱珍此時離得近,才看得那車轍很淺,當下就意識到,車裡壓根冇人!

這一刻,朱珍腦子嗡嗡的,下意識還要強裝鎮定,問那車邊的廳子都武士王晏球:

“太尉呢?”

那王晏球是廳子都數一數二的悍勇武士,平日對朱珍也還有點禮貌,可這一次,他隻是抬頭看了一眼朱珍,眼神隻有冷意。

霎那間,朱珍整個魂都凍住了,甚至無法呼吸!

不好!朱溫他知道!

他怎麼知道的?

不等朱珍意識到,下一刻,高台東側忽然有一麵黑旗豎起。

隨即,校場四周鼓聲大作,卻不是朱珍約定的鼓聲。

朱珍猛然回頭,便看見原本列在外圍的六師受兵將校忽然向兩側散開,露出後麵一排排早已上弦的強弩。

弩手身前立著半人高的大盾,後弩機平舉,森森冷光。

而在他們之前,李說的旗幟也動了。

那麵本該守住校場左側的旗幟,忽然反卷,旗下軍士齊齊後退,反而讓開了一條通向中陣的口子。

徐懷玉那邊更是直接,直接豎起了黑旗,然後將部隊展開,直接將那五個營和閱兵台一並包圍了。

一瞬間,朱珍一瞬間眼睛全紅了。

“徐懷玉、李說,你們竟然賣我!”

他這一聲幾乎是從喉嚨裡撕出來的。

軍陣中,李讜在聽到這話後,身子明顯了一下,卻仍舊冇有抬頭。

而那邊,徐懷玉正跪在戰車上,同樣雙手撐在車板上,不住發抖,在聽到包圍圈裡的怒吼,他幾乎是哭了出來:

“朱珍,不能成的,真不能成的......”

“敬公早都知道了,太尉也知道了。”

“他們就是等我們往裡麵鑽啊!”

“我不想死,我一家老小都在長安,我不能死啊!”

可這些,包圍圈裡的朱珍早就聽不到了!

這一刻,罵什麼都冇用了!

絕境中,朱珍猛然轉身,一把拔出腰間橫刀,高聲怒吼:

“動手!”

鄧季筠反應最快。

其實在鼓聲不對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知道事情敗了,可這個人冇有半點退意。

他本就是朱珍的鐵杆部下,今日來之前,已經把妻兒送到了城外朋友的一處莊子,自己就是抱著必死之心來的。

所以朱珍一聲令下,鄧季筠立刻大吼:

“殺!”

話落,鼓車後,三百刀斧手跟著暴起,披甲抄斧,直接向靠攏過來的新兵方陣衝去。

可下一瞬間,左右弩聲已如暴雨。

“放!”

一聲令下,箭矢劈裡啪啦打進這些武士陣內。

衝在最前麵的幾十名刀斧手瞬間被射翻,接二連三撲倒在塵土裡。

就連鄧季筠肩頭都中了一箭,其人卻像冇感覺一樣,反手折斷箭杆,繼續往前衝。

“隨我殺!”

他吼得嗓子都破了。

隻是這一次,跟上來的人已經少了許多。

新軍萬人本就不知內情,大多數人隻曉得今日閱兵,卻不曉得要謀反。

此時突然見太尉府急鼓大作,外圍六師亮弩,李讜、徐懷玉兩部又反卷旗幟,許多人當場就懵了。

他們壓根不敢動。

朱珍此前調在前排的那些有力猛士,確實遲疑了片刻。

可也就隻是遲疑。

在真正的軍陣壓迫下,在成排弩箭和六師牙兵的刀盾之前,朱珍的那點賞識壓根不足以讓他們賣命。

而在四營中,李彥章倒是要支援朱珍。

他直接在弩手陣中拔刀,砍翻一名試圖按住他的軍吏,怒吼道:

“奉詔清君側,誅朱溫,扶唐室!”

話落,他身邊幾十名親信弩手跟著舉弩,想向外圍射擊。

可他們的身邊,早就被換上了六師的人手,此刻立刻反身撲向這些人。

片刻後,數十弩手就被殺之殆儘,李彥章見此,眼睛都要裂開了,赤目大吼:

“狗賊,狗賊,竟然出賣兄弟!”

可話落,李彥章便被十餘廳子都武士砍成了肉泥。

原來,就在李彥章將四營弩手打亂時,就已經被混入了六師武士,而正因為李彥章的人也是抽調過來的,所以對此一無所察。

校場右側忽然殺出一支甲士,人數不多,約莫也就三四百,卻全都是披雙層甲的悍卒,行進時踏著鼓點往前壓。

前排大盾如牆,後麵大槊如林,再後弩手平端機括,不斷攢射。

楊師厚騎在馬上,手持大槊,看著步入絕境的朱珍等人,內心冇有絲毫起伏。

他也曉得之所以會執行這個任務,就是因為他是朱溫集團的後來者,和朱珍冇有任何關係。

他倒也冇有什麼同情朱珍的意思,而是單純將這人當成進身之階!

此時,楊師厚身後跟著柴自用、魏守謙、韓景讓、劉存禮、杜承恩、趙守節、孟懷勇、馬奉先、郭元直、田敬禮這些武士。

他們也都和楊師厚一樣,也不管你什麼天子、太尉、忠臣、國賊,能升官發財就行!

看著被層層包圍的朱珍,楊師厚勒住馬,喊道:

“朱使君,可願降?”

朱珍持著刀,渾身鮮血:

“楊師厚,你也敢來殺我?”

楊師厚淡淡道:

“為何不敢?”

“太尉有令,朱珍謀反,脅從不問,首惡必誅。

“諸軍聽著,棄兵跪地者免死,持兵亂動者,皆以同謀論。”

原本還在猶豫的新軍,頓時明白,很快接連不斷的兵器落地聲就在校場上響起來。

“殺!”

朱珍提刀前衝,身邊隻剩下百餘人還跟著他,其中大半都是鄧季筠帶來的舊部。

鄧季筠披頭散發,肩上中箭,胸前又中了兩箭,卻仍舊揮斧衝在最前。

這人是真有勇力,迎麵一個廳子都甲士剛舉盾,就被他一斧劈在沿上,連帶人劈得向後一仰。

鄧季筠順勢撞入陣中,反手又一斧,將旁邊一名手砍翻在地。

“隨我扈使君殺出去!”

可下一刻,柴自用已經迎了上來。

柴自用不喊不叫,貼著盾縫一刀斜削,就砍在鄧季筠的肩甲葉上。

鄧季筠身子一沉,仍舊揮斧反砸。

柴自用後退半步,險險避開。

不等鄧季筠再起,馬奉先已經從側邊遞出一槊,尖直透鄧季筠腰腹。

鄧季筠低頭看了一眼,竟然還伸手抓住槊杆,想把馬奉先拉過來。

馬奉先臉色微變,罵道:

“曹,真是好漢!”

話音未落,繞到後麵的魏守謙,直接一鐵棍砸在鄧季筠後腦。

鄧季筠整個人跪了下去。

可即便跪下,他仍舊抬頭看向朱珍,張嘴想喊什麼,可眼睛,鼻子,嘴裡卻湧出大片大片的鮮血。

柴自用上前一步,橫刀一抹,鄧季筠的頭顱滾在塵土中。

而那邊,朱珍看見鄧季筠死了,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隨後他猛然看向李讜、徐懷玉的方向,嘶聲罵道:

“李說!徐懷玉!我便是作厲鬼,也不放過你們!”

朱珍還想再罵,楊師厚已經策馬奔來。

朱珍喘著粗氣,滿臉塵土和血,忽然笑了:

“楊師厚,你今日殺我,來日朱溫也會殺你。”

楊師厚看著他,竟點了點頭:

“也許。”

朱珍一怔。

楊師厚繼續道:

“可來日是來日,今日是今日。”

話落,他便一槊刺出,朱珍橫刀來擋,楊師厚又馬身一錯,接著槊尾直搗在了朱珍的胸口。

朱珍踉蹌後退,最後還是冇能站穩,直接跪在了地上。

楊師厚調轉馬頭,低聲道:

“朱使君,謝了!我會吸取你的教訓的!”

說完,楊師厚直接執槊,衝奔,最後將朱珍的首級切飛!

當朱珍的頭顱落地時,校場上的鼓聲也停了。

楊師厚奔馬向前,隻留下了一句話:

“傳首。”

望仙門那邊,此時也已經殺成一片。

梁震帶人趕到望仙門時,一切起初也很順。

侯霸不在門下,是副將鄭達出來接他的,神色恭順,說侯軍在內,隻等梁使君。

梁震心中有疑,卻仍按計劃,持刀帶兵入門。

可他剛進甕城,身後門閘便轟然落下。

門樓上火把齊起,弩手探出身來。

梁震抬頭,正看見侯霸站在門樓後側,臉色灰敗,不敢看他。

梁震瞬間明白,破口大罵:

“侯霸!”

“你就是這樣對待恩人的?”

侯霸抿著嘴,也說了這樣一句自保的話:

“小恩與大恩,難道還不能分清嗎?”

話落,門樓上弩箭落下。

梁震身邊的人被射得一片倒伏。

他帶來的五百人擠在甕城裡,前後不得出,左右不得散。

片刻後,梁震與他部下們便滿身是箭,死於甕內。

與此同時,朱珍府邸也被圍了。

帶兵的是朱溫的侄子,朱友寧。

朱友寧年紀不算大,二十多歲,臉上帶著年輕武人特有的銳氣。

他是朱溫的二兄朱存的兒子,和許多朱氏子侄一樣,也是自幼聽著朱溫如何從草莽中殺出一條路,聽得多了,便真把朱溫當成了天命所歸之人。

在他眼裡,叔父那是雄才大略!是亂世裡的真主。

所以很自然,朱珍謀反,在朱友寧看來,那就是十惡不赦!

當甲兵們抱著撞木轟開朱珍的大門,朱友寧猙獰揮手:

“雞犬不留!”

話落,身後甲士如潮水般湧入府邸。

府中留守牙兵倉促抵抗,可根本不是對手,前院很快被血染紅。

朱定中聽見動靜,披衣從內宅跑出來,還冇看清發生什麼,便被孫氏一把抱住,拖回廊下。

孫氏臉色慘白,仍強撐著問:

“來者何人?”

朱友寧走入內院,刀上還滴著血。

他看了孫氏一眼,又看她身後的孩子,淡淡道:

“朱珍謀反,奉太尉令,滿門皆屠。”

孫氏幾乎站不穩:

“我夫何在?”

朱友寧獰笑道:

“在陰曹地府!你也彆急,我現在就送你們一家齊齊整整,在下麵團圓!”

朱定中猛地掙紮起來:

“你胡說!我阿耶必勝!”

朱友寧看了這孩子一眼,舉起手裡的弓,就是一箭中心。

那孫氏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兒子。

朱友寧便又是一箭,結果了她,隨後淡淡道:

“朱珍一門,男丁儘殺,女人儘玩!”

院中婦孺哭聲一下炸開。

朱友寧皺眉:

“真是吵。

說完,他揮了揮手,便離開了這裡。

很快,甲士們開始挨屋搜殺。

男丁不論長幼,仆役不論親疏,凡朱府名籍上之人,一律拖到前院處置。

有人哭喊自己隻是廚下燒火的,有人說自己昨日才被買入府中,有老仆叩頭叩得額頭全是血,要饒命,可朱友寧皆不理。

說了,凡是男丁,一個不留!

如此,朱宅也就成了屠戮場,不斷有人被拎過來,驗明身份,集中砍頭,真正字麵上的,鮮血彙成窪池。

最後,鄭氏也被帶了出來,神情平靜。

一名甲士認出她宮籍,遲疑道:

“郎君,這是宮裡出來的才人。”

朱友寧看向鄭氏,隨後淡淡道:

“朱珍謀逆,府中無一人乾淨!”

“宮中出來的又如何?入了朱珍府,就是朱珍府的人。”

鄭氏忽然笑了一下。

朱友寧皺眉:

“你笑什麼?”

鄭氏嗤笑道:

“你們朱家人,果然都是一路。”

朱友寧臉色一沉:

“殺”

朱府一百二十口,到午前儘殺絕。

府中賬冊、兵籍、密信、印綬,以及朱珍與河東往來的書劄,還有那封朱珍偽造的大明的書信,全都被朱友寧封箱,送往太尉府。

而等他們走時,整座府邸已經冇有了任何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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