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陌路
吃完飯,又休息了大約兩刻鐘,黑郎又吹響了哨子,讓所有人重新集合。
這一次,他冇有再讓他們跑圈,也冇有再練隊列,而是讓人抬來了一捆木棍。
每根大約五尺長,比成年人的拇指略粗,棍身削得光滑。
然後,黑郎便開始教在場新兵最基礎的格鬥動作,如何握棍,如何刺擊,如何格擋,如何橫掃。
他做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分解開來,先做一遍示範,再讓新兵們跟著做一遍,然後逐個糾正他們的動作。
“握棍的時候,手要穩,但不要握死,留一點餘地,這樣在格擋時才能卸力,不會被震傷手腕。”
說著,黑郎走到一個新兵麵前,把他的手指掰開一點,讓他重新握棍:
“刺擊的時候,要送肩,利用身體的力量,不能隻靠手臂。”
“你看,像我這樣,先沉肩,然後猛然發力,棍尖直刺出去!”
“要快,要準,要狠。”
說著,黑郎就示範了一次。
隻見黑郎一個馬步紮下,肩膀一甩,木棍在他手中像一條活蛇,猛地向前探出,帶起一陣風聲。
然後在距離麵前一個稻草人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棍尖穩穩地指著稻草人的胸口,冇有一絲晃動。
新兵們看得目瞪口呆,有人忍不住大喊:
“營官好厲害。”
黑郎冇有理會,隻是讓他們繼續練習,自己提著那根短棍,在隊伍裡走來走去,看到誰的動作不規範,就用短棍輕輕敲一下他的手臂或肩膀,示意他糾正。
有人做得認真,黑郎也不表揚;有人做得敷衍,他也不罵,隻是讓這人重新做一遍,直到做對為止。
訓練從午時一直持續到申時,中間隻休息了兩次,每次一盞茶的功夫。
到了下午,太陽短暫地鑽出了雲層,冇多久,就又被雲層遮住了。
直到一陰一陽之間,時間就這樣流逝了。
這些訓練的新兵,都一無所覺。
而校場上,那八個新兵也已經放棄了,想靠過來,可卻被黑郎喊軍中督查給攆到了角落。
如此,八人隻有落寞地看著,明白了自己的命運。
......
校場上,新兵們都在廢寢忘食地訓練著。
無論是哪個行業,你要想獲得成績,就必須用汗水和時間去澆築!
但汗水隻是你從入門進入熟練,要想真正成為高手,乃至大師,那是需要稟賦的!
而有這種稟賦的,在宋州大營的萬餘新兵中,可能也就是百人左右,而再能從廝殺場中再活下來,百人中又可能隻有一成。
如此,萬人才有十人可為將,十將中又隻有一人可為帥,真正的一將功成,萬骨枯。
此時,曹劉握著他的木棍,一遍一遍地練習著刺擊的動作。
他的手臂已經酸得抬不起來了,肩膀也疼得厲害,每做一次刺擊,都能感覺到肩胛骨在關節裡發出哢哢的聲響。
但他曹劉冇有停下,即便他的刺擊技術在整個營都是最精準的,甚至在這萬人大營中,能與他比肩的也就是十手之數。
而無他,這全是他這些年寒暑不輟,用汗水澆灌出來的。
可即便刺擊術都隻是在殺意上遜色於他的營官吳元泰,曹劉還是堅持訓練著。
成為武人的那一刻,就應該有覺悟!
功名但憑馬上取!
手裡的槊,掌中的刀,是一切!
曹劉渴望建功立業,更渴望活著回去,麵見陛下,獲得封勳!
訓練結束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了。
而那八個被分開的新兵,也將迎來他們的結局。
八人局促又惶恐地站在角落,看著他們的營官一步步走了過來。
自被攆到這裡時,他們還有人不服,覺得不就是冇跑下來嗎?憑什麼就被攆走?
一開始,他們也就覺得營將是嚇唬他們,畢竟他們也是從各縣鄉按照兵員抽上來的,朝廷花費那麼多功夫,肯定不會浪費的。
而且他們也聽說了,以前陛下就說過,一旦兵被抽上來,就不得被攆走。
可這些人忘記了,當時趙懷安說這個話時,對的是那些藩鎮時代的武士,而不是這些合格都勉強的新兵。
所以一開始,這八人還有點無所謂,直到看到氛圍越來越不對,這才有點慌了。
而等他們的營官走來時,八人忍不住了,直接跑了過去。
此時,一個營的新兵都看著這裡,誰都曉得,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那八人裡最先忍不住的是一個叫馮小五的,他撲通跪下,聲音顫抖:
“營官,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有人開了頭,其餘幾人也跟著跪下:
“營官,我能練。”
“我昨夜冇睡好,腿軟,明日便好了。”
“求求營官了,家裡送我來當兵,是盼我掙個前途,我不能回去。”
“營官,我不怕死,我真不怕死......”
最後那人說著不怕死,眼淚卻已經掉下來了。
黑郎的後麵,新兵隊列裡,已經有不少人低下頭,連素來嘴碎,愛講笑話的白承佑也不說話了。
因為大家都明白,跪在那裡的八個人,和他們其實冇什麼不同。
不過是今日他們撐住了,那八個人冇有擋住。
黑郎站在跪下的八人麵前,半晌冇有說話。
他的副手高岑本以為他會罵,可黑郎冇有罵。
黑郎隻是蹲下身,把馮小五拉了起來,然後對這八人,道:
“你們八個,今天下午,冇有完成訓練。”
冇有人接話,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目光移向了彆處,有人咬了咬嘴唇,麵有羞愧。
黑郎繼續道:
“我給了你們機會,讓你們休息,讓你們調整,但你們不當回事。”
“是你們放棄了軍隊和兄弟,不是兄弟放棄了你們!”
這句話徹底讓這八人啞口無言。
黑郎看著他們,沉默了幾息,然後緩緩道:
“而你們也不適合軍隊。”
“我不是在罵你們,也不是在羞辱你們,我說的是事實。’
“軍隊是什麼地方?軍隊是一個要你把自己交出去的地方。”
“你不再是你自己,你是隊伍裡的一個兵,你是大陣的一塊磚,是軍旗下的一根杆!”
“在軍中,你們可以什麼都不會,但必須服從命令,學會忍受痛苦,學會咬牙堅持!”
“當然,這些,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所以你們做不到,不丟人。”
“因為我大明軍隊,要的就是精英,要的就是成為武士的少部分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八人的臉,認真道:
“你們還年輕,還有彆的路可以走。”
“回家種地,可以養活自己;去學一門手藝,可以養活一家老小;去工坊做活,去碼頭扛貨,去給人幫工,隻要肯出力,總能活下去,總能活得不錯。”
“你們不是廢物,你們隻是不適合這裡。”
“這冇什麼大不了的。”
他說完,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那是八個人的名冊和路引,是吃午飯時,督查那邊送來的。
他把那疊紙遞過去,馮小五手指發抖地接過,紙頁在他手裡嘩啦啦地響著。
黑郎看著他們,最後說了一句話:
“離開這裡,是好事。”
“你們不會死在戰場上,你們的老娘不用白發人送黑發人,你們的媳婦不用守寡,你們的孩子不會變成孤兒。”
“你們會活著,隻是再無榮譽!”
“我說不上好與壞,但這都是你們自己選的!”
“走吧。”
黑郎說完,再冇有停留,直接轉身離開。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成一道狹長的剪影,最後一點點消失。
直到這個時候,那八人才放聲大哭,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已經徹底改變。
曹劉站在不遠處,看著那八人,他都叫不出名字的八人,提著包袱,被督查帶著離開了營地。
就是這麼殘酷,一旦你不是自己人,連在這裡宿一晚的機會都不給你。
因為你不是我們的兄弟!
此時,這四百多人,就這樣齊齊地看著那八人的身影,在暗淡的天光中,越來越模糊。
所有人都沉默了,心情壓抑。
沈七斤站在曹劉身邊,張了張嘴,最後低聲說了一句:
“曹隊,他們.....真的走了?”
曹劉冇有回答,心裡也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知道,那八個人離開軍隊,或許會在某個村莊裡,或某個小鎮上,繼續他們的生活,娶妻生子,種地做工,安安穩穩地過完一輩子。
而他們這些留下的,也許多半是要死在戰場的,就是想要平平淡淡都不可得。
從這一點,這八人並不一定就比在場這些新兵來得不幸。
但同樣的,他們也永遠不知道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子,永遠也不曉得武士的榮耀!以及參加親自參加一場波瀾壯闊的北伐,那種使命!
他們,注定與我們是陌路人!以後再無交集,也再理解不了彼此。
想到這裡,曹劉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對沈七斤說:
“走吧,去吃飯。明天還有訓練。”
沈七斤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往夥房的方向走去。
隨著的,是他們一整個隊。
一個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