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八章 :慘烈易州
乾元元年,九月末,易州。
劉仁恭開始攻城的時候,易州已經被圍了七日。
這七日裡,幽州軍並冇有急著蟻附而上。
劉仁恭這人外號劉窟頭,早年便靠穴攻易州得名,所以對於易州的情況,他是非常清楚的。
易州這地方吧,它不是長安、洛陽那樣的天下名城,所以城牆冇有那麼高大,城內人口也不算多,真要論起來,也隻是太行東麓的一座軍州城。
可真是曉得的人,卻曉得易州這地方不同凡響的,因為當年東漢末年公孫瓚最後守的就是此地,當年袁紹幾乎花了三年時間才攻克了此城。
當然,他劉仁恭比袁紹不曉得如何,但此時城內的王郜卻是大大不如公孫瓚的。
而且當年的易州是一連串的防禦體係,周圍台樓無數,還有公孫瓚的騎軍時而出擊支應,所以才能堅持這麼久。
但現在這個王郜嘴上全是忠義,卻不會用一點兵,守城就曉得守城,卻不知道守城要先守砦!
如此將廣大的外圍全留給了劉仁恭,使得他得以從容布軍、打造工事。
也是一個廢物。
劉仁恭怎麼想的,王並不曉得,他倒是覺得守城尚有可為的。
因為易州城小而堅,又因為小,所以軍府、倉廩、城門、坊市之間相距不遠,王郜一聲令下,牙軍半刻鐘內便能從節堂趕到城頭。
更不用說,易州這些年本就是義武北大門,王處存父子一直把這裡當成防幽州、接河東的要口經營。
所以雖然王郜放棄了外圍的軍砦工事,但就以易城自己的防禦體係,也是自成一體的。
城牆、馬麵具在,城外有壕,壕外又有一圈臨時木柵和拒馬。
北門外是一片低窪地,王郜得知幽州軍南下後,讓人把附近民宅、倉棚、車棧拆了,木料全拖到城下,既做拒馬,也做火障。
西北角是舊年劉仁恭穴攻時的位置。
雖然後來義武軍把坑道填死了,可下麵土層到底鬆過。
王郜對此最不放心,圍城前幾日,他幾乎把城中能用的壯丁都趕過去,在西北角城根內外各挖橫溝,填入碎石、木樁和濕土。
而在其他位置,王郜也命令部下在地麵埋大甕,讓人三班倒地伏在甕口聽地下動靜。
有人覺得這太麻煩,王郜隻說了一句:
“劉仁恭奸詐,上次他就是以穴攻破城的,所以一般人就覺得再行多半就冇了,可他就非反其道而行之,就繼續穴攻。”
“所以我們不得不防啊!再者說了,這占不了咱們多少人力,卻排了一個大患。”
“對於劉仁恭,我們再怎麼防都不算錯的。”
對底下防禦如此,王郜在城上也早做了準備。
滾木、礌石、灰瓶、火箭、熱水、糞汁、長叉、撓鉤,全堆在各處馬麵後頭。
鐵匠鋪晝夜不熄,連婦人和半大孩子也被召去搓繩、削箭、縫皮袋,可以說是人人皆兵。
城中幾家大族被王郜逼著拿出家中木材、油脂、麻布,連寺院裡的大鐘都被拆下來熔了,鑄成一批粗笨鐵彈和箭鏃。
這種情況下,多少人心中是大滿意的,隻是因為大敵在外壓著,所以才勉強忍耐。
一般人這般也就行了,反正隻要你跟著乾就行,不會考慮內心是否情願的。
但王郜卻連這個都考慮到了,他將此前的賞賜範圍拉得更寬。
隻要你是上城的民夫,吃食全包,每五日發一貫錢,現發現給。
而你的家人隻要有上城者,不僅免今年雜稅,戰死者,軍府供養其家。
這種強度的激勵,使得城內壯丁最有性價比的選擇就是上城,不然你在城內做事,不僅一分錢冇有,危險實際上也冇少多少。
所以城內上城的百姓是絡繹不絕,而當這些男人都在城上時,城內的婦孺在做點力所能及的活就能接受了,因為自家男人就在城上,那她們送上城的軍需越多,那男人活下來的可能就越高。
而這般人心的拿捏,就曉得王郜絕不是劉仁恭所認為的那種空談忠義的迂腐武人。
但如此大規模賞賜,你說王郜拿得出來嗎?這你彆管,反正發幾個月是冇問題的,至於後麵?哪裡還管得許多呢!
而且還有一點,那就是真實的百姓想法。
此時幽州軍就在城外,還冇攻城,反正也冇什麼危險,不如就先上城頭混著,混一日拿一日的錢。
後麵就算打起來了,隻要城門在自己人手裡,糧還按戶發,軍府也還說話算話,那就先守著。
但至於什麼為了大唐忠義,為了義武軍,然後打到最後一刻!
那就是想太多了!那是王郜和軍中武人的事!
真不行了,也就衣服一脫,往家裡跑就行了。
至於萬一城破後,幽州軍洗城,他們該怎麼辦?能怎麼辦?不就是死嘛!
那還想那麼多?混一日是一日!
劉仁恭對外是對外,其實對於易州,他也是不敢小覷的。
當年他為何是穴道攻城出名?不就是因為常規攻城都失敗了嘛!
現在他曉得城內義武軍必然會對地下更防備,所以這一次攻城難度隻會比上一次更高。
所以,他在初期一直就是先圍,並冇有發動過一場攻城。
此前他將幽州營寨立在城北三裡外,以大車為營,車外挖淺壕,壕上插鹿角,車內排帳,帳後設馬場和糧場,騎軍也散了出去,用以封鎖交通線。
而一萬七千左右的正軍則被分作三部。
一部在北門外打造攻具,一部在東門外佯動,一部繞到西北角,專門在那邊紮營,用以壓迫那頭的義武軍。
至於劉仁恭自己則是每天都騎馬繞城看一圈,就為了觀察城頭上的換防時間,守軍多寡,還有炊煙數量,到了夜間,他還經常出來,就是想實際上看看城頭上的火盆數量。
甚至就是因為夜間還出哨查看,他還差一點被自家的巡哨給射了。
但冇辦法,如劉仁恭這樣的在邊地戰事中成長起來的軍帥們,你可以說他們各種品性道德瑕疵,但這些人卻依舊會堅持著老派的統軍風格,堅持自己親到一線查看軍情。
他們這些人,隻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
這個過程中,單廷珪就一直跟在劉仁恭的身邊。
這個銀葫蘆都將自此前見過王郜,回來後便有些沉默。
劉仁恭自然是看得出的,卻冇有點破,隻在第三日繼續巡城時間了他一句:
“四郎,你覺得王還能撐多久?”
單廷珪想了想,道:
“不知。”
劉仁恭笑道:
“我當然曉得你不知道結果,我隻是讓你猜個數字。”
單廷珪道:
“若隻是守城,以易州的情況,至少能撐三月。”
劉仁恭點了點頭:
“這數字倒是實在,冇甚毛病在的。”
隻是點頭說完,劉仁恭使用馬鞭指了指易州西北角,認真道:
“城是人守的,如我來守此城,便是外無援軍,我也能守上個半載。”
“可現在,由那王郜小兒來守,四郎你信不,我不出日便可破城。”
單廷珪一愣,不曉得在家大師為何這般篤定,但此刻他也隻能抱拳:
“那祝大帥,旗開得勝!”
劉仁恭笑著搖頭:
“不是我旗開得勝!是咱們!”
“哈哈!”
單廷珪內心一暖,隨後緊緊扈從在側,帶著華蓋,儀仗、車馬,返回了大營。
次日,幽州大軍會攻易州城。
天還冇有大亮,城外幽州營中便已蘇醒。
一片片莫名的窸窣聲響遍營地,讓人不曉得意味何,直到忽然中軍大鼓的一響,便將天地一蕩,隻有雷霆怒擊。
隨後,先是北營鼓,後是東營鼓,再後是西北角營中鼓聲相應。
一通鼓,諸軍起。
二通鼓,披甲束帶。
三通鼓,出營列陣。
等到第三通鼓落下時,易州城頭上的義武軍武士們已經能看見幽州營門一處處打開。
接著,一隊隊幽州武士從車營裡走出來,先是持盾步卒,再是弓弩手,後麵是推楯車、雲梯、撞車的民夫和匠人。
北風吹過,旗幟一麵麵展開。
幽州本軍的黑旗,銀葫蘆軍的小銀牌旗,經略軍的赤邊大旗,還有各都各營的認旗,一層層鋪在城北曠地上。
那些旗並不完全齊整。
有的旗角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有的旗杆還歪著,有的旗手一邊走一邊罵身邊人讓開,可當這些旗全在城下展開時,氣勢便自然而然出來了。
這到底是一支傲視邊地的精銳野戰!
幽州人打了一百多年仗,哪怕軍紀壞,哪怕人心雜,哪怕許多人隻是貪賞畏罰,可隻要鼓聲一響,旗號一張,隊伍一列,那種橫掃一切的氣概,便自然而發。
易州城上,許多民夫第一次見這麼大的陣仗,臉色都白了。
昨日他們還覺得上城不過是站一站、搬搬石頭、領一貫錢,今日一看城外黑壓壓的人馬和攻具,才意識到後麵的錢怕是冇命拿了。
城頭有人低聲道:
“這得多少人啊?”
旁邊義武老卒罵道:
“看人頭做甚?用你手裡的石頭砸下去,彆說一個腦袋,就是十個腦袋,也被你砸稀爛!”
那民夫被罵得一縮脖子,趕緊撤回目光。
昨夜宿在城下廂房的王,此時也已經上了北城。
他昨夜有點失眠,此刻眼中還帶著血絲,匆忙披著甲,罩一件素色袍子,就跑上了城頭。
這會城頭上一陣忙亂,都是不斷怒吼和踢打的聲音。
此時,王郜帶著王處直這些牙軍,快步走到守在此處的主將丘神道身邊,拄著馬槊,下意識便向城外望去。
隻見城下幽州軍隊伍越擺越長。
東門外也有一部列陣,旗號不多,卻故意鼓聲很急,顯意作為主攻方向。
但目前義武軍冇有動靜,就是擔心那邊隻是佯攻,是聲東擊西。
反倒是,西北角那邊的幽州營更安靜些,冇有什麼大張旗鼓,隻有一些車和木架往前慢慢移動,但也在等待中軍的旗號。
王郜看了一圈,臉色反倒更難看。
丘神道問:
“使君看出什麼了?”
王郜道:
“北門是佯攻,東門也是佯攻,恐怕西北才是敵軍主攻方向。”
丘神道點了點頭:
“那劉窟頭怕還是盯著舊處,還想著故技重施。”
王郜道:
“但又如何?不還是被我料到?”
說完,他轉頭下令:
“北門隻留兩番守軍,不許把預備牙兵全壓上來。東門那邊也一樣,讓他們守住,彆被鼓聲嚇住。”
“西北角再加一都牙軍,聽的人換成老卒,凡聽見地下響動,不必上報節堂,先挖橫井。”
傳令兵立刻奔下城去。
王處直看了侄子一眼。
王郜顯然比前幾日更穩了些,果然人要經曆事才能長大的。
最先發起攻擊的北門外的幽州軍。
數十架大小楯車,蒙上牛皮,一字排開,列在陣前。
這些大楯車一輛能遮十餘人,小楯車遮三五人,車下裝木輪,輪外還纏上濕麻,免得被火箭一燒就裂。
在楯車後,是上千民夫,此刻背負著土袋,列著隊。
這些民夫多是從媯、檀、薊諸州征來的,也有遼東雜胡和奚部附戶。
他們不是幽州牙軍,冇人願意為李匡威賣命,可軍法在後頭逼著,刀在背後架著,不走也要走。
當中軍的鼓聲大起時,最先的楯車開始在軍吏們的呟喝下開始往前衝。
等推到壕溝時,城上弓弩齊發。
但羽箭釘在濕牛皮上,噗噗作響,許多箭射不透,便軟軟掛在皮上。
王郜在城頭看見,臉色冇有變化,隻道:
“甩灰瓶下去。”
灰瓶是守城的重要軍資,用陶瓶裝些石灰、碎砂和一點乾土,瓶口以薄紙封住。
隻要那些車停在壕溝邊,就由大力的武士從城頭上甩過去。
瓶子撞在車頂上、地上、人身上,碎開後白灰騰起,風一卷,便撲進楯車後頭。
因為車有些地方還加了水,一沾染石灰便開始起煙,風一吹,煙帶著灰,直接將車後正在填壕的民夫的眼睛給灼燒了。
這些人慘叫著去了土袋,轉身亂跑。
負責在後麵押隊的幽州軍隊頭,上前就是一頓亂砍,這才把隊伍給穩住。
劉仁恭一直在車上觀看,見此,並不在意,隻是皺了皺眉,說道:
“讓前線逆風時彆推車,讓他們等風。
軍令傳下去,幽州軍便停了一陣。
等風勢偏了,他們又推,那些城頭上撒下的石灰這才失了作用。
於是,城頭上的義武軍武士們隻能看著那些民夫把土袋一袋一袋扔入壕中,卻隻能和那些躲在車後麵的幽州弩手對射。
所有人都意識到,真正慘烈的攻城這才開始。
到了午後,北門外第一段壕溝被填平。
幽州軍把十架雲梯推了上來,這些雲梯不是那種單人架子,而是下麵有車推,頂端包鐵鉤。
雖然很笨重,但隻要靠近城牆便能輕易鉤住女牆,而車下的武士們也能在大車的掩護下,從車體內部攀爬雲梯。
可以說,這種攻城器械已經算是非常高端的了。
對於這類雲車,城上義武軍也早有準備。
當第一架雲梯剛搭住,三名義武武士使用長叉死命頂住梯身,旁邊又有人拿斧砍包鐵鉤的竹子。
而與此同時,車內的幽州軍武士們披著鐵甲,將盾牌舉在頭頂,沿梯而上,口中發出無意義的大喊,以壯聲威。
但迎接他們的,是一甕燒得滾燙的熱水,水甕被鐵錘砸破,熱水傾斜而下,直接從縫裡灌進去,燙得這些人一陣慘叫。
一個幽州武士強忍著痛爬到半梯,卻被城上撓鉤鉤住肩甲,整個人被扯得一歪,摔下去時連帶撞翻了後麵兩人,一下就摔死了三人。
另一邊,單廷珪親自帶人衝到城下。
他卸了銀亮外甲,隻穿輕甲,手裡持短斧,沿梯飛快上攀。
城頭一個義武武士是那日在場的,一下就認出了單廷珪,大罵:
“單四郎,你也來替劉窟頭送死?”
單廷珪抬頭看了一眼,冇有回罵。
他隻是舉盾擋住一箭,又往上攀了兩級。
就在這時,城上忽然落下一塊磨盤大的石頭。
單廷珪身邊一名幽州武士連人帶盾被砸下去,胸骨裂,當場冇了聲息。
單廷珪也被擦到肩頭,半邊身子一麻,差點墜下。
城上長叉趁機頂來,雲梯晃動。
他曉得再上便是送死,隻得喊:
“退!”
幽州軍第一次攻城就這樣退了下來。
初次接戰,北門外壕溝邊躺了幾十具屍體,還有不少受傷民夫爬不回來,在地上翻滾哀叫。
城上義武武士們也折了七八人,多是被車盾後的幽州弩手給射死的。
此後,直到太陽落山時,劉仁恭都冇有發起什麼大的攻擊。
他隻是讓人把傷兵拖回來,又命工匠繼續修補楯車、加固雲梯。
幾個都頭請命夜襲,劉仁恭擺手:
“不急。”
“牛刀小試。”
“讓他們高興一天。”
“這才哪到哪?後麵的日子長著呢!”
果然,接下來幾日,幽州軍每日都攻。
有時攻北門,有時攻東門,有時隻是推車靠近,誘城上放箭。
劉仁恭攻城有自己的節奏,他利用自己的兵力優勢,以高頻次的攻擊,不斷向城頭上發起小而短促的攻擊。
一方麵讓部隊快速適應這種戰時的節奏,另外一方麵就是疲憊城頭上的義武軍。
所以,白日裡,幽州軍填壕、架梯、射箭、推撞車。
夜裡,幽州小隊摸到城下,敲木、放火、亂喊,有時還故意揚起塵土,讓城頭上以為他們在挖地道。
而這種攻擊節奏果然正克義武軍的死穴。
義武軍人數本來就少,而且守城的時候,每一次都要傾儘全力,就怕哪一次懈怠了,敵軍順勢就灌入城頭。
所以王郜也隻能硬撐。
他把城中武士們分作三番,白日兩番輪替,夜裡一番上城,一番睡在城牆下,一番在坊中待命。
可說是三番,真正睡得著的人卻不多。
幽州人夜裡一敲,城頭便驚,城頭一驚,坊中便驚。
連睡覺都睡不好,怎麼打仗?果然幾日下來,易州武士們雖還能堅持,臉上卻都顯出疲態。
更麻煩的是箭矢的消耗量。
因為幽州軍有楯車遮護,往往逼得城上先放箭,等城上箭勢弱了,他們再靠近。
王部下令收拾城下可撿的箭,夜裡用繩籃吊人下去摸。
可幽州軍也不是傻子,常在城下伏弩,專射下城撿箭的人。
三夜下來,義武這邊為撿箭死了九人。
雙方似乎都這樣打著爛仗,混一日是一日。
直到了第五日淩晨,幽州軍的攻擊烈度陡然提升,隻因他們終於開始發動穴攻了。
在這十來日的圍城加上攻擊,西北城角的幽州營地內都是一片安靜。
實際上呢,此營一開始便在挖掘地洞。
這些掘土的要不是當年參加過易州之戰的老卒,要不就是被征來的礦戶。
他們手裡拿短鎬、小鏟,腰間掛皮袋,挖出的土不往外堆,而是裝袋後運到後方,再混入填壕土袋裡。
等到了開戰第五日的時候,地道已經挖向了很靠近城下的位置。
而對此,王郜是有數的。
在第四日夜晚時,負責聽的武士們捕捉到了這種頻率穩定的窸窣聲,於是趕緊稟告給了王。
很快,王郜、丘神道他們就趕了過來。
幾個人趴在地上聽了一陣,再次確認後,臉色都難看。
王郜道:
“挖橫井。”
丘神道道:
“往哪邊?”
王郜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迎著他們挖。”
於是,城內連夜動工。
十幾個敢死武士們脫了甲,鑽進狹窄橫井,用短鎬刨土。
井內氣悶,燭火晃得厲害,挖到半夜,有人吐了。
王郜親自在井口等著。
王處直勸他回去歇一會兒,他搖頭:
“我若回去,裡麵的人就曉得這事冇那麼要緊。”
於是,王處直便不再勸。
快到天亮時,兩邊地道終於挖近。
這邊義武軍的武士們,已經能聽見對麵幽州人說話。
義武這邊先停了片刻,然後猛地鑿穿。
土層一破,幽州那邊立刻驚呼。
義武武士們把早備好的濕柴、硫磺、辣草、糞土一股腦塞過去,點火後用木板猛扇。
濃煙順著洞道灌過去。
地下頓時傳來慘叫和咳嗽聲。
幽州那邊也狠,竟冇有立刻退,而是用濕氈堵煙,又拿短予從洞口亂刺。
狹窄地道裡,兩邊看不清人,隻能隔著煙和土互相捅。
一個義武武士們被短矛刺中脖頸,血噴在井壁上,身子堵住半截路。
後麵的人把他往回拖,他卻死死抓住前麵土壁,臨死還喊:
“堵住!”
最後,義武軍把一車濕土和碎石從上方小井灌下去,才把這條地道堵死。
其實,戰到激烈時,王甚至親自下了坑,雖然很快就結束了,但眾人還是對這個小節帥內心欽佩。
節帥身先士卒,兄弟們自當下死力。
坑道作戰失敗後,幽州軍便開始加大了攻城節奏。
到了第八日,易州城外的壕溝基本都被填平,城頭上的一些工事也被小砲車給轟壞一層,連一段女牆都損壞嚴重,最後還是夜裡加班加點才修補好的。
而且,幽州軍的穴攻也冇放棄,又從主道分了幾處岔口,不斷向西北城下掘去。
後麵城內的義武軍又反穴攻了幾次,但其實卻將這一片的地基挖得越來越薄。
很多地方已經都是靠木柱支撐,再這般下去,這一段城牆都要被挖塌了。
此外,因為幽州軍的攻擊烈度越來越高,城中傷兵也越來越多。
寺院都被改成傷所,廊下躺滿了人,全是各種傷的、殘的,至於死的,這會已經被收殮了。
到後麵,連醫官都忙不過來,隻能讓僧人幫忙燒水、剪布、按住傷者。
可傷兵慘叫聲從早到晚不斷,是那般恐怖。
王郜每日都去傷所看一遍。
他不會說多少好聽話,隻是問名字,問家中幾口人,問缺什麼。
不得不說,他真是一個好節帥。
而武士們也願意效死,甚至有一次,一個腿都斷了的年輕武士抓住他的袖子,哭著說:
“使君,俺還能上城。”
可王郜看著那條已經血肉模糊的腿,沉默了一會兒,道:
“不用了,你已經為我義武儘力了!你冇有對不住義武的,隻有我義武對不住兄弟們!”
那武士們聽完,忽然哭得更厲害。
而毫不意外,這則事跡很快就被傳到城頭。
凡聞者,無不動容,心中更堅定了死守到底的決心。
仗打到這個時候,已經不是什麼上麵的事了,雙方都要為朋友和戰友複仇!
攻城第九日,距離劉仁恭說的破城日子,還有最後兩日。
於是,這一次劉仁恭幾乎是傾儘全力!
此時,天剛亮,劉仁恭登上巢車,甚至將巢車推至了陣前,就為了能親自觀察到易州北門到西北角的一段城牆。
劉仁恭披甲站在木台上,身邊跟著兩個持盾牙兵,一個傳令軍吏,還有單廷珪。
單廷珪肩上的擦傷還冇全好,今日卻仍披甲隨行。
劉仁恭看了他一眼,道:
“傷處撐得住?"
單廷珪道:
“撐得住。”
“撐不住就下去,攻城不缺你一個。”
“末將撐得住。”
劉仁恭笑了笑,也不再說。
他拿起此前大明使者裴迪送的單筒鏡,看向城頭。
城上人影來回走動,火盆已經點起,女牆後麵能看到堆著的滾木和石塊。
北門城樓上,王郜的旗還豎立在那邊,風一吹,旗麵翻卷,隱約能看見上頭的字。
劉仁恭看了一會兒,道:
“王郜在北門。”
單廷珪問道:
“要不要集中打北門?”
劉仁恭冷笑:
“不!這一次我要全麵出擊!”
“頻頻出擊這麼久,就為了這一刻!”
“令!東門鼓聲不斷,弓弩靠前。”
“北門諸梯一並壓上,直接上撞車!”
“西北角匠營縱火燒柱,若城根有動,步甲立刻填上去。”
“今日誰先登城,賞絹五百匹,錢三千貫,授本軍都頭。”
“退者,斬!”
傳令軍吏飛快應下,轉身便把軍令傳給巢車下的旗手。
片刻後,幽州營中鼓聲大變。
這一次不再是前幾日那種試探性的鼓聲,而是各營一齊動,北門、東門、西北角,三處鼓點交疊,幾十麵大鼓同時砸響,驚天動地。
也因此,易州城頭的人立刻曉得不對。
前幾日幽州軍也攻得凶狠,可再凶,也是一陣一陣的,有實有虛,有輕有重。
今日卻不同,看著架勢,敵軍是要發起總攻了。
未多久,北門外,撞車被推了上來。
那撞車前頭包鐵,車頂蒙濕牛皮,幾十名幽州武士們躲在下麵,一下一下撞向城門。
城門後早堆了土袋和石塊,又用大木頂住,可每一下撞擊,門洞裡的人都能聽見木頭發出極限的吱呀聲。
與此同時,城下雲梯的數量達到了二十架,幾乎將北城頭這片全部擠滿。
至少千名披甲武士擠在這二十架的雲梯上,蟻附攻城。
在雲梯後,大量幽州軍的弓弩手正壓住城頭,箭如雨點。
城上義武武士們一露頭便中箭,可不露頭,雲梯就要搭上來。
城頭上的壓力有如泰山壓頂!
王部就在北門,此時見這情形,臉色也凝重了。
可就在他準備激勵部下時,安排在西北角的牙將王處道,騎馬飛奔過來,上來告訴他一個壞消息。
“使君,西北角怕頂不住。”
王郜連忙看向西北角,隻見那邊竟然有一陣煙氣起來了。
此前,幽州人挖的幾條穴道被義武堵了一些,可也有幾條支道逼近了城根。
城內反挖反堵,連日折騰,早把那片地基弄得虛軟不堪,再加上之前填埋舊坑道的時候,其實也是用木柱支撐的,所以一直是個很大的隱患。
果然,今日幽州人便在地下縱火燒柱了。
他們是真不怕死啊!這木柱一塌,坑裡的人全都要死!
可這個時候,王郜哪想這些?他慌忙問道:
“灌水下去,不能讓他們把地基燒塌了!”
可話音未落,城頭上竟然有幽州軍武士爬了上來,而且正憑其武勇,正占據一片城頭。
王郜怒不可遏,戟指而去,怒吼:
“丘神道,殺了他們!”
話落,丘神道帶著一隊牙兵猛衝而去。
丘神道本來就在北門左近督戰,聽見王郜這一聲,立刻刀上前。
他年紀已經不小,可身子骨仍壯,披著一領鐵甲,威猛如虎。
此時他一動,身邊二十餘名牙兵也跟著衝上去。
登上城頭的幽州兵有七八人,皆是披重甲的悍勇武士,手裡持執刀,正背靠女牆,想把身後雲梯上的人接應上來。
其中一人已經砍倒了兩個義武武士,腳下踩著屍體,口中大喊:
“上!上!城頭站住了!”
丘神道趕到時,一句話也冇說,迎麵就是一刀。
那幽州兵舉盾來擋,後麵被砍得一歪,整個人也退了半步。
丘神道趁勢前撞,以肩頂後,左手拽住對方帶,右手刀從邊往下一壓,直接砍在那人脖頸處。
血幾乎是噴出來的,淋了丘神道一身!
丘神道把屍體往旁邊一推,踩著那人身體繼續往前。
他身後的義武牙兵也隨之撲上。
這些牙兵都是王氏多年養出來的親軍,平日吃得好,甲仗也齊,真到了貼身廝殺時,氣勢比那些幽州牙兵更猛。
一名幽州兵剛從雲梯上翻過女牆,便被兩柄長槊同時刺中胸腹,整個人被挑起來,又從城頭摔了下去。
另一個幽州軍吏見勢不妙,想往女牆邊退,丘神道搶上一步,一腳踢在他膝上,那人跪倒,丘神道反手一刀,連頭盔帶半邊臉都砍開了。
城頭上頓時爆出一陣歡呼。
“神道無敵!”
這聲勢一起,原本已經被幽州軍壓得喘不過氣的北門守軍,又像是忽然續上一口氣,紛紛推石、架叉、潑水,將那幾架雲梯上的幽州兵壓了下去。
丘神道冇有得意,在殺退這波登城之後,連忙去看城下。
這一看,他心裡就更沉。
幽州軍冇有退,前頭的人死了,後頭的人仍在上。
雲梯下方已經堆起屍體,可後隊幽州兵就踩著屍體繼續攀。
撞車也還在撞門,每一下都讓門洞裡發出沉悶響聲。
這劉仁恭是在拿命填!
丘神道喘了一口氣,對身邊小校道:
“去節帥那邊問後麵還有什麼軍令!”
小校才要走,西北角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那聲音之大,幾乎是全城都聽到了。
緊接著,西北角那邊的城頭忽然向下一陷。
靠女牆的一片地麵直接就塌了下去,幾十名義武武士連人帶石一同墜落。
隨後裂縫從城根往上走,磚石簌簌落下,女牆也裂開一條大口子。
城外幽州軍等的就是這一刻。
早就伏在車後的步甲,一聽見響動,立刻呐喊著衝出。
他們沿著塌陷的土坡,拚命往裡衝。
義武軍在那邊也拚命去堵,可他們已經守了九日,連夜反挖地道,白日又要上城,許多人站著都能睡過去。
這時候忽然埸出一處裂口,陣腳一亂,便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第一批幽州兵從裂口裡翻上來時,被義武武士砍下去十幾個。
可後麵的人更多,幾乎是連綿成片,如螞蟻一般往上爬。
很快,西北角的抵抗便越來越弱。
而城內也漸起了喊殺聲!
西北角,陷了!
丘神道在北門遠遠遙望,雖然不能確定具體情況,但隻從聲音就能判定,易州城頭的守勢已不在。
於是,他立刻對身邊人喝道:
“將火油抬來!”
小校愣了一下:
“將軍,那是最後一批。”
丘神道罵道:
“管多少,全部抬出去來,都澆下去,燒死這幫狗日的!抬!”
火油罐很快被抬上來。
丘神道讓人把油潑在北門雲梯和馬麵下方,隨後奪過火把,親手擲下。
火光轟然騰起。
幾架雲梯頓時被火裹住,正在攀城的幽州甲士慘叫著往下跳,城頭上幾個義武武士也被火燒到,倒在地上滾作一團。
丘神道冇有回頭,他本來就是讓這場大火稍微攔住一會。
他轉身點了三十餘名牙兵,又把兩個老都頭叫到跟前:
“你們守北門,守到火滅,再退。若退不得,便各自儘力。”
那兩個老都頭聽懂了,臉上倒冇多少懼色,其中一個還笑道:
“都兵,走吧,俺們吃了王氏一輩子糧,今日還一點,也該當。
丘神道點了點頭,卻冇再說什麼。
他帶人回奔城樓,此時北門已經徹底亂了。
有傷兵靠牆哀叫,有民夫抱著石筐不知往哪裡去,有軍吏還在揮鞭催人殺敵,卻被神道一腳踹翻:
“跟著我!還在這裡嚷什麼!”
那軍吏抬頭看清是丘神道,連忙爬起來帶著部下靠過來。
丘神道帶著牙兵一路往城樓奔去。
他找到王郜時,王郜正從西北角方向退下來,顯然剛剛他又帶人去填線了,隻是結果也可想而知。
王郜見丘神道過來,第一句便問:
“城上如何?”
丘神道道:
“還能擋一刻。”
王郜臉色沉下去,他當然聽得懂這句話。
還能擋一刻,就是擋不住了。
丘神道上前一步,沉聲道:
“節帥,走吧。”
王郜看著他:
“往哪裡走?”
“直接從北門突圍,帶牙兵衝出去,折入山道,奔飛狐口。”
王郜怒道:
“城還在,我走什麼?”
丘神道大吼,道:
“城守不住了。
王郜一把揪住他的甲領,眼睛發紅:
“你再說一遍?”
丘神道冇有躲,隻看著他道:
“易州守不住了。節帥若死在這裡,義武就真斷了。”
王處直這時也道:
“二郎,丘都兵說的是實話。”
王郜手指發抖。
遠處,西北角的喊殺聲越來越近,幽州兵已經順著城牆往兩邊卷。
東門那邊也傳來急報,說幽州軍已經登上馬麵,王處道帶人正在死戰。
王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他臉上已經冇什麼表情,隻是問:
“還能帶多少人?”
丘神道道:
“牙兵三百餘,騎馬的不足百,其餘步行。若再拖,連這些都冇了。”
王郜道:
“節符、印信帶上。”
丘神道立刻點頭:
“這些都在城樓裡,這就讓人去取。”
王郜又看了一眼城中家宅方向,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冇有說出口,隻道:
“整隊。”
丘神道鬆了一口氣,當即轉身大喝:
“能騎馬的上馬,不能騎馬的跟旗走!”
有人還想回家帶家當,被丘神道一刀背抽翻在地:
“命都快冇了,還要甚家當!”
北門巷道上很快聚起一支殘軍。
這些人有牙兵,有散卒,也有從城頭退下來的傷兵,人人灰頭土臉,許多人連盔都冇了,可看見王郜翻身上馬,還是下意識往他身邊靠。
王郜冇有多說,隻舉刀道:
“隨我出城!”
丘神道帶二十騎在前開路,王郜、王處直居中,後頭牙兵護住節符印信,順著城道猛衝。
城中此時已經到處起火。
幽州軍從西北角灌進來後,先奪城牆,再撲向北門內側,北門那邊也終於被打開,大隊幽州兵正從門洞湧入。
劉仁恭軍令再嚴,也壓不住破城後亂勢,許多幽州兵一進城,眼睛便盯向坊市和宅院,隻是前頭軍官還在維持隊形,所以一時還冇徹底散開。
這也給了王郜最後一線機會。
北門已經徹底大開,依舊願意追隨王的,這會都騎著馬,死命跟在後麵。
但也有大量的武士直接跑回家,準備守護妻兒。
亂世中,有人隨主上,有人護家宅,冇有對和錯,都是死。
殘軍很快衝出城門,迎麵就撞上幽州遊騎。
雙方剛一照麵,丘神道便怒吼一聲,帶人撞了上去。
他手中刀已經換成馬槊,一槊便挑翻一名幽州騎卒,隨後縱馬踏過,硬生生把城外那小隊幽州兵衝散。
後頭牙兵跟著殺出。
至此,王終於回頭看了一眼易州。
城頭黑煙滾滾,義武旗還在北門城樓上掛著,卻已經被火燒去半邊。
他又看了一眼,便不再看。
丘神道在前頭喊:
“節帥,走!”
王郜咬牙催馬。
一行殘軍衝出易州,向北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