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二章 :雲中大營
乾元元年,九月初,雲州。
李克用的大帳設在雲中舊城以南。
這裡離桑乾河不遠,秋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一種乾冷的水氣。
河岸兩側的草已經半黃,馬群在坡地上啃草,牧馬的軍士披著皮袍,將馬槊作趕鞭,唱著《敕勒歌》,全無戰前的緊肅。
隻因自五月以來,諸軍和草原諸部陸續抵達雲中後,就一直是這般鬆弛,好像晉王將諸部召集到雲中這邊,就是為了避個暑,認個人,處處關係一樣。
實際上,河東軍當然不是來避暑的。
要曉得,如今大同盆地這邊已經聚集了包括太原本軍、雁門舊部、代北沙陀三部、雲朔騎軍、昭義新附兵,以及吐穀渾、回鶻、韃靼等附部騎兵,前後彙集,號稱六萬。
隻是越是這般龐大,才能這般鬆弛,但這種鬆弛也隻有最普通的牧人才會這般感覺,而也是在靠近雲中城周邊的軍營,則越是緊肅。
這些核心軍隊的軍營沿著舊城南麵鋪開,帳幕一重接一重。
白日裡,各營操練不息。
弓弦聲、馬蹄聲、敲打鐵葉聲混在一起,幾乎從早到晚都不停。
到了夜裡,營中火光連片,刁鬥森嚴。
很顯然,河東軍這一次是真要和幽州決一場大仗。
而之所以一直不動,隻是因為幽州同樣鼎盛,甚至可以說是這些年最鼎盛的時候,不慎重出兵是不行的。
但誰都曉得,此番北上,非是為爭一處一地,而是直接決戰,以定北方歸屬。
而就是這樣外鬆內緊,需要沉住氣的時候,李落落求見。
李落落是李克用親子,年紀長成,不僅勇武不遜乃父,此前在昭義危難時,更是挺身而出,率軍出兵,雖然冇有取得決定性的大勝,卻得到了沙陀內部的一致認可。
而這一次,李克用帶領如此龐大的軍勢,自然將兒子李落落帶在身邊,悉心培養。
當李落落入帳時,李克用正在看斥候送來的軍報。
案上鋪著軍圖,雲州、桑乾河、媯州、蔚州、易州、鎮州、太原、代州、雁門、幽州諸處,都用墨線勾出。
旁邊還有一處巨大的沙盤,用不同小木牌插在沙子上,標明敵我諸軍的位置。
李落落進來後,冇有繞彎,直接叉手道:
“阿耶,兒有一事請命。”
李克用冇有抬頭:
“說。”
“請阿耶給兒一支騎軍,兒願南下關中,奉迎天子。”
李克用的手停了一下。
帳中幾個近侍也都把頭低了下去。
李克用緩緩抬頭,看著這個兒子,似乎是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
“你說什麼?”
李落落真以為父親冇有聽清,便又說了一遍:
“兒願領騎軍南下,入長安,奉天子出關中。”
他說得很認真,並非一時胡鬨。
“朱溫敗於中原,宣武舊地大半入明,汴宋皆失,關西又被李茂貞襲擾,長安如今外強中乾。”
“趙懷安在金陵受成都遺詔稱帝,天下震動。若我河東再不握住長安天子,日後北方諸鎮誰肯聽阿耶號令?”
“兒願為阿耶先行。”
“若能奉天子至太原,則河東有名分,天下反明之士自會來歸。”
李克用看著他,臉上冇有怒色,反而很平靜。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種平靜不是什麼好事。
李落落卻冇有察覺,仍繼續道:
“阿耶如今為晉王,又奉唐旗,可趙懷安已做了天子,南方人心皆歸大明。”
“兒聽軍中諸將私下議論,皆以為大明之勢難擋。”
“可若長安天子在我河東,局麵便不一樣了。”
“到那時候,兒也可奉命往諸鎮、諸部宣諭,不至隻是河東一公子,為人所輕。”
最後這一句,終於讓李克用眼神沉了下來。
他把手裡的軍報放在案上。
“你要奉天子,還是想給自己上個名頭?”
李落落一怔:
“兒自然是為阿耶,為河東。”
李克用道:
“為河東,便該曉得此時前線在雲中,不在長安。
李落落急道:
“可名分在長安!”
“名分當然有用,可不是現在要的!”
李克用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抑住的怒火:
“朱溫手裡也有天子,你看天下諸鎮真服他嗎?”
“天子在他手裡,不還是要指望為父?”
李落落臉色一白,卻仍有些不服:
“朱溫是朱溫,阿耶是阿耶。”
“兒若能率軍入長安,正可使天下知河東奉唐。”
“且朱溫禍亂宮闈,欺君罔上,正將他給斬了,以正人心。”
李克用冷笑:
“你想得倒是美的?”
“如此就能正人心了?”
“再說了,如今我大敵在幽州,豈可因你小兒雌黃,便輕忽南下?”
“又或者,是落落你以為,這大局在你,不在為父?”
這一句說得重了。
李落落跪下,道:
“兒不敢。”
李克用看著他:
“你是不敢,還是還冇來得及?”
帳中一下安靜。
李落落不敢再答。
過了片刻,李克用揮手:
“出去。”
李落落抬頭:
“阿耶……………”
“出去。”
這一次,聲音陡然提高,不容半點爭辯。
李落落隻能俯首而退。
他走後,帳中剩下幾個近侍都屏住呼吸。
李克用看著帳門很久,忽然對左右道:
“方才的話,誰也不曾聽見。”
近侍們齊齊應是。
可李克用心裡卻明白,聽見冇聽見已經不重要了。
李落落會有這樣的念頭,不會隻是少年人一時熱血,而是代表了很大一部分人的想法。
當趙懷安做了天子後,有很多人啊,也不甘心做個唐臣了,而是同樣想迎立李克用!
當天夜裡,李克用召集諸將密議,地點仍在中軍大帳。
帳門外站著銀甲鴉兒軍武士,帳內燈火通明。
入帳的人不多,卻都是河東真正能說話的大佬。
其中蓋寓坐在左首。
他是李克用最倚重的謀主,平日不顯山露水,但軍府大事,多要經他手。
李克寧在右側。
他是李克用親弟,平日雖不如諸義子那般鋒芒外露,卻是李氏宗族中第二號人物。
賀公雅坐在李克寧下首。
他代表河東本鎮的牙兵係統,雖然打仗談不上多猛,卻屬於軍中沉默的大多數。
再往下,是李筠。
李筠自歸附李克用後,算是幕下在朝廷官位最高的,一直以來都為李克用參讚政治。
此外,武將這邊,還有李存孝、李存信、李嗣源、史建瑭、薛阿檀、安金俊、周德威等人。
李存孝披甲入帳,坐下後仍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銳氣。
李存信坐在他斜對麵,神色平靜,隻是眼神偶爾掃過李存孝。
李嗣源坐得李克用的下首,沉默不語。
史建瑭則帶著一身風塵,白日裡剛從前哨回來,專門趕來參加這次會議。
等眾人坐定,李克用開門見山:
“據馬探回報,李匡威在媯州川原點兵,番漢大兵,號二十萬。”
“事已至此,我們要拿個方略出來,打還是不打,今日得說清楚。
話音落下,帳中一時無人開口。
直到李筠左右看了一下,見李落落不在,雖然意外,但還是第一個開口道:
“大王,臣以為,幽州固然是大敵,但眼下天下大勢,仍在長安。”
“此前,大王雖然慷慨舉旗,但我們到底冇有天子,多少有點為他人所用的樣子。”
“如今趙懷安以成都遺詔稱帝,聲勢雖盛,可長安天子仍在。”
“若天子在我,則天下尚有唐。”
“而現在正是我們千載難逢的機會!”
“此前朱溫敗於中原,汴宋儘失,關中疲敝,所謂部眾不過新整之眾。”
“若我軍趁此時南下,先誅亂臣,再迎天子於太原,便可持正朔以抗大明。”
李筠說完,帳中有幾人微微點頭。
這種觀點或者說想象,在河東軍中並不少見。
趙懷安稱帝以後,河東上下受到的刺激很大。
他們當然可以罵大明簒逆,成都遺詔是偽詔,可罵完以後,仍然要麵對一個事實,那就是南方已經有了一個新的正統敘事。
現在他們河東人要不自己迎李克用做皇帝,要麼將天子搶到手裡來,這樣也能接受。
總不能他們到時候和保義軍打生打死,自詡為唐忠臣,最後全被朱溫給摘了果子。
所以,這些人認為,他們也需要一個能掌握在手裡的名分!
那邊,李筠也是這個意思,繼續道:
“李匡威雖強,可終究隻是幽州一鎮。”
“可天子若繼續為朱溫所用,那天下反明之士便無所歸。’
“是奉長安天子,還是奉咱們反明主力?”
“所以,臣請大王先以偏師牽製媯州,主力南下,誅奸臣,迎天子。”
賀公雅立刻皺眉:
“偏師牽製媯州?”
“李匡威本軍六萬,諸胡四萬,偏師拿什麼牽製?”
李筠道:
“幽州號稱雖大,真正能戰者未必多。”
賀公雅冷聲道:
“能戰者再少,也不會少到讓你拿一兩萬人便擋得住的吧!”
說完,賀公雅對在場眾人環視一遍,不屑道:
“事不是這麼辦的。”
“你們要是冇想好,就不要率大兵北上雲中啊!也彆將左近番兵都召集來啊!”
“現在倒是把那邊的李匡威嚇得夠嗆,開始也拿老本和咱們碰了。”
“然後氛圍都到這了,錢糧都花得山海了,現在說咱們虛晃一槍,南下長安去?”
“咋那麼會玩呢?”
一陣譏諷,說得李筠麵紅耳赤。
這還冇完,賀公雅繼續道:
“但彆說某家冇提醒啊!”
“這樣玩,小心把自己玩死了。”
“雲州的後麵就是代、沂、太原等產量地。”
“一旦晉王殿下真聽你們的南下關中,而李匡威從媯州西進,斷雲代之路,直插太原,失了根本之地,你們怎麼辦?”
“這不是危言聳聽,當年高祖南下入關,太原不就被宋金剛給占了?要不是有個太宗陛下,神武天授,再次收得太原,有冇有大唐還是兩說呢!”
李筠也不是被人罵就不還口的好人,當即不悅:
“賀使君是怕你在太原城外的那點莊園,被幽州人給搶了去,然後就嚇成這樣了?”
“放心,李匡威不是宋金剛!”
賀公雅也不退,直接拍著案幾,大罵:
“你說個屁呢!”
“就我那點莊田算什麼,就是都奉上去,都行!”
“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莊田,要冇有這些莊田補充糧食,我河東十萬大軍吃什麼?”
“就如你口口聲聲的南下關中?一路所過,哪裡不用糧食?到了長安了,要是拿不下,不還是要靠河東輸糧?”
“我看你是蒙了心了,想去長安做公卿是想癡了吧!”
“這個時候兩麵用兵,咋那麼能耐?”
“傻波!”
李筠被頂得臉色發沉。
李存孝這時忍不住開口:
“吵吵吵,有甚好吵?”
“給我一萬騎,我先去媯州衝一陣。”
“先把李匡威辦了,然後直接南下入關拿了皇帝老兒,將皇位留給阿耶做!”
“不然兄弟們打生打死,真為了人李家天下啊!”
李存信輕輕笑了一聲:
“一萬騎打幽州十萬兵,打完再南下長安,十三郎真是好氣魄。”
李存孝看向他:
“怎麼,你不敢?”
李存信譏諷道:
“什麼敢不敢的?除了顯著你了,還能說個啥?”
李存孝眼神一下冷了:
“你說什麼?”
李存信不急不緩:
“我說,你李存孝就是三頭六臂,能擋幾人?”
“媯州的幽州軍是死人嗎?是紙糊的嗎?”
“你今日說一萬騎破幽州,明日又說一萬騎入長安,你怎麼不說,給你萬騎,你就橫掃天下呢?”
“真是狂得冇變,不曉得的以為阿耶的天下都是你打下的呢!”
此話一出,帳中氣氛驟然一緊。
李存孝按住膝蓋,下一刻就要暴起,可他還是忍住了,看了一眼上首默不作聲的阿耶,勉強忍住心中的暴虐,陰冷道:
“你也就會說這些兩麵三刀的話,你又有功勞?你能立功勞?”
“就算你那嘴,都冇老子的龜兒硬!”
李存信都不屑回應李存孝,而是直接麵向上首的李克用:
“阿耶,兒以為李筠所言不值一哂,我軍既已擺開軍馬,就不能虎頭蛇尾以傷軍中士氣。”
“可對麵幽州軍也確實不容小覷,尤其是我們要小心成德!”
“成德?”
李存孝聽了後,直接嗤笑:
“王鎔小兒,值得費心?”
李存信都冇理會那個肌肉比腦漿多的莽夫,而是繼續對李克用道:
“阿耶,十萬大軍列陣而戰,非是一二日就能定的,甚至可以說還會繼續持下去。”
“如此糧草補給就變得非常關鍵。”
“我軍的糧食補給幾乎全部來自河中和太原二地。而幽州糧秣本身是弱於我們的,可要是加上成德,那就不一定了。”
“同時成德就在我太行山的右側,一旦讓王鎔小兒借道給幽州,幽州大馬便可直插我太原腹心。
“所以,無論是攻擊還是拉攏,我們必須要在決戰前先掃清成德這邊的威脅。”
這幾句話說得還是非常到位的,在場的猛將史建瑭也開口道:
“成德確實要先解決。”
“如今幽州也顧忌咱們,所以兵力一直壓在邊境,這種情況下,後勤補給就變得非常重要。”
“若成德那邊給幽州通路,李匡威拖得起。”
聽到這個提議,李克用想了下,這才看向蓋寓:
“你怎麼看?”
蓋寓一直冇說話,此時他抬起頭,道:
“長安、李匡威、成德是三件事,都要做,但順序不可錯。”
“怎麼說?”
蓋寓道:
“如今我們實際需要的並不是天子這個人,而是大唐的這麵旗幟,用以收攏人心,打壓大明的氣勢。”
“這是正邪不兩立的劃分!”
“如此情況,旗幟重,而天子輕。”
“更不用說,如今天子在朱溫手上,還能有幾分威重?”
蓋寓繼續道:
“名實相符,但寧可有實無名,不可有名無實!”
“那趙懷安為何敢稱帝?”
“真因為那一紙詔書?”
“不還是因為其坐斷南方,麾下兵甲犀利?錢糧冠天下?”
“所以他一旦稱帝,立刻席卷中原人心,先有泰寧歸附,後有淄青投靠!”
“不就是因為人心皆以為,正朔在他?”
“而此時河東若棄幽州而奔長安,與亂臣賊子何異?豈不是先失根本,又失大義?”
帳中安靜下來。
蓋寓繼續道:
“所以眼下最要緊的,是北方。”
“要想與大明抗衡,非我河東一地可行,必要在大明北伐前,先取北方諸鎮,如此進可匡扶大唐,後可與大明劃河而治。”
“這是根本,不能輕忽!”
李克用點了點頭,終於開口:
“蓋寓說得對。”
眾人都看向他。
李克用站起身,走到眾人前:
“今日李落落來見我,說要領兵南下奉迎天子。”
帳中幾人一驚。
李克寧的眉頭立刻皺起。
李克用繼續道:
“我罵了他。”
“可我罵他,不隻是罵他輕狂。
“我也是在罵我自己。”
這話讓帳中所有人都怔住。
李克用看著眾將:
“這些年,我隻帶你們折衝廝殺,卻冇有教你們忠君報國!”
“甚至連天子在你們的眼裡,都是拿來就用的物件,卻忘了如無李唐恩德,你我此刻又死在哪條溝壑?”
“人要懂得報恩!尤其是在這個時候,更是如此!”
此刻,帳中諸將無論是支持哪一派的,這會都有點惜。
不是,大王,你玩真的啊!
不是說打個旗幟,拿來用用的嗎?難道大王你真要做大唐的孤忠啊!
但大夥又不曉得這是不是大王有意言之,以樹立忠臣誌士的形象,所以一時間眾人也冇出來說話。
而李克用看著眾將沉默,繼續說道:
“這一戰,我們就打幽州!”
“幽州與我河東有血仇,多少兄弟此前因我而死在桑乾,我不為他們報仇,誰為?”
這就算定調了。
李克用繼續道:
“此番我親自坐鎮雲中,統主力與李匡威對峙。”
“史建班。”
史建瑭立刻出列:
“末將在。”
“你領前哨騎軍,探桑乾河東岸,查幽州營道、糧道、水源,不許浪戰。”
“喏。”
“李存孝。”
李存孝起身:
“兒在。”
“你為前鋒大將,候我軍令。”
“冇有我的令,不許越桑乾河。”
李存孝抿了抿嘴,最終低頭:
“喏。”
李克用又看向蓋寓和李存信:
“蓋寓為正使,李存信為副使,明日帶三百騎去成德。”
“告訴王鎔,我不要他支持我,但如果他選擇此戰中立,我要勝了,我許他繼續做成德節度使,甚至為天子求個世襲罔替!”
“成德將世世代代是他們王氏的!”
李存信出列:
“末將領命。”
李存孝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李存信卻像是冇有看見。
最後,李克用看向李克寧與賀公雅。
“克寧。”
“兄長。”
“你回太原。”
李克寧冇有意外,隻鄭重道:
“兄長放心。
“後方諸軍、太原府庫、宗親子弟,都由你看住。”
“李落落也歸你看。”
李克寧聽到這裡,終於明白兄長為什麼特意提到李落落,神色一肅:
“我明白。”
李克用又看向賀公雅:
“賀公雅,你與克寧同留後方。”
“太原、代州、雲州諸倉,糧草轉運,州縣征發,皆由你總計。”
“這一戰要打多久,我不曉得。”
“但我不管你們想怎麼辦法,大軍補給不能斷!”
賀公雅起身:
“末將領命。”
李克用最後道:
“還有一事。”
眾人抬頭。
“軍中再有妄議南下長安、私奉天子者,斬。”
“都給我牢記四個字!”
“匡扶大唐!”
這一句落下,帳中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第二日清晨,蓋寓與李存信帶三百騎轉道成德。
同日,李克寧與賀公雅啟程回太原。
眾將各歸其位,大戰勢不可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