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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六章 :南洋海軍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三月十日,呂宋外海。

周濟在濟海號上看到的那支大明艦隊,並不是尋常護航船隊。

那是大明南洋海軍大都督周本親率的南洋艦隊。

這支艦隊從廣州出發時,便不是為了護送某一批商船,也不是為了巡視某一條航線,而是奉金陵海軍都督府和廣州市舶司的共同下發文書,專門來呂宋外海清剿那些近來愈發跋扈的大食武裝商船。

對此,廣州的海商們都紛紛猜測,之前那些大食海商肯定是搶了某個金陵大佬家的船隊了,不然朝廷也不會如此興師動眾。

但不可否認的,大明對於維護海外利益的意誌從來都是最堅決的!這一次出動,就是要將那些遊弋在南洋外海上的大食武裝商船徹底殲滅!

其實“大食武裝商船”這個說法,本身就有些奇怪。

因為這些船說是商船,卻全都帶著護衛,船上有弓手、刀盾手、昆侖奴重步,有些大船甚至還裝了小型投石器,船舷上用藤牌和木板做了防箭欄。

可要說它們是海軍,又實在高看了他們。

這些人並不是某個王朝派出來的兵。

此時黑衣大食那位哈裡發名義上仍然尊貴,可在巴格達都未必能說了算,更不要說隔著萬裡海路來管南洋了。

真正盤踞南洋的,是屍羅夫、阿曼、巴士拉以及許多阿拉伯化波斯商團的遠洋商人。

其中屍羅夫商團最強。

他們在波斯灣南岸有根基,在天竺、箇羅、巨港、占城、爪哇、廣州都設過商棧,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南洋到嶺南的香料、蔗糖、寶石、象牙、昆侖奴,許多都要經過他們的手。

相比於屍羅夫商團傾向於在各地成為坐商,阿曼蘇哈爾的商人則是遊弋在諸海的遊商。

他們船隊小,船速快,家族世代航海,三五艘船便敢穿過大洋,也不在各地設貨棧,就是在諸島之間尋求商機。

還有一些巴士拉、紅海來的散商,平日裡依附大商團,遇見好買賣便是商人,遇見落單船隻,就轉頭化身為海寇。

這才是南洋大食勢力真正的麵目。

他們冇有統一朝廷,也冇有統一軍令,隻有共同的利益。

但利益這東西吧,有時候確實能維係某種統一的行動,但這種維係在相當一定程度又是脆弱的。

因為冇有真正一致的利益,總會有人利益牽扯深一點,有人利益牽扯小的,一旦對某些人來說,風險和利益不成正比,他們就會果斷退出。

這就是“以利相交,利儘則散”。

自黃巢在廣州將大部分大食商人屠殺後,阿拉伯人的勢力曾短暫地退出南海一帶。

後來,等他們準備再次重返時,卻發現這片海域卻被吳藩來的海商給占據了。

這些年來,吳藩的海商先是到流求,後是呂宋,後麵廣州、泉州、明州、揚州越來越多的船主動南下,這就直接動了這些大食商團的根本。

過去中土的瓷器、茶葉、絲綢,往往要賣給他們,由他們轉運南洋諸港,再以香料、蔗糖、金銀、玳瑁、昆侖奴回到廣州。

中間這一截利潤,可謂驚人,可現在,唐土上出現了一個新的王朝,雖然還冇能完全繼承大唐的疆土,卻表現出對海洋的極致興趣。

越來越多的大明商人帶著瓷器、佛經、茶葉、鐵器、銅錢,直接來流求,來呂宋,日本、占城,馬來諸港。

而這些地方上的坐地商也不傻。

同樣一把鐵刀,同樣一箱瓷器,既然大明船直接來了,為什麼還要被大食商人過一手?

所以大食商團這幾年過得很難受。

一開始,他們還試圖用買賣上的辦法,把大明海商擠出去。

比如在港口壓價,比如在本地酋帥麵前說大明人不講信用,比如串聯一些舊商棧,拒絕向大明船隊出售淡水和木料。

可很快他們就發現,這些小手段用處不大。

因為大明人不是單個來的。

他們背後有廣州港,有市舶司,有海軍都督府,有流求據點,還有越來越多願意跟著他們發財的本地小酋、通譯、僧人和部落武士。

於是矛盾再不可化解,直接靠武力來解決了。

先是幾艘泉州船在呂宋外海被劫,後是有廣州船在返程途中失蹤,再後來,一艘從流求南下的明州船被燒毀在海上,隻有幾個水手抱著船板漂到小島上,才把消息帶回來。

那些大食商人打出的名號也很漂亮。

他們說,這是為當年黃巢屠廣州時死去的同胞報仇。

這話一傳出來,廣州蕃坊裡許多大食、波斯商人都沉默了。

畢竟那場舊事確實慘烈,死的人也確實多。

可海商們心裡都明白,什麼複仇不複仇,隻是一麵旗而已。

若真是為了複仇,過去那麼多年,他們早乾什麼去了?

偏偏等大明海商開始大規模下南洋,偏偏等呂宋糖路被大明人直接打開,偏偏等廣州、流求、呂宋這條新商路一日熱過一日,他們才開始喊複仇。

所以這場衝突的本質到底是為了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而在這些大食武裝商船中,最有聲望的,是一個屍羅夫商團出身的商團盟主,名叫馬蘇德·本·薩利赫。

此人年近五十,年輕時就隨家族一起定居在廣州,會說漢話,波斯話、天竺話和幾種南洋土語。

其實此時的海貿船主普遍都掌握著五六門語言,可以說,不懂當地的語言,你彆說做生意了,就是生活都寸步難行。

所以,外語好啊,得學。

馬蘇德·本·薩利赫後麵是在黃巢攻入廣州時,坐船逃跑的,所以他從那場屠殺中逃了出來。

之後他隨家族一並流亡到巨港,在屍羅夫商團裡重新起家,慢慢成了南洋東段幾支大食商團都願意走個麵的大人物。

這一次,受商團委名,馬蘇德利用大食內部對大明越來越不滿的情緒,正式打起旗幟,以“複仇”和“保路”為名,糾集了三十餘艘武裝商船,遊弋在呂宋外海。

但實際上,這些人就是打算明搶那些滿載貨物的大明海商。

其中屍羅夫商團的大船有十餘艘,阿曼船隊有七八艘,剩下多是巴士拉、波斯散商以及一些已經徹底海寇化的小船。

單看船數,確實也很嚇人。

三十多艘船,船上護衛、水手、奴兵加起來兩三千人,若是遇到尋常商船,幾乎就是天災。

可馬蘇德自己心裡也清楚,這支船隊並不齊心。

屍羅夫商團的人想要重新控製呂宋糖路,逼大明商人退回廣州。

阿曼那些船長卻其實無所謂的,畢竟他們隨便往哪個海岸線一靠,就能做生意,和那些屍羅夫商團的坐地戶是不一樣的。

這一次來也主要是為了看能不能趁機發點財。

而那些巴士拉散商則更奸猾了,隻是想借勢抬高自己在南洋各港的地位,卻不願意真和大唐,哦,現在是大明的船隻拚命。

當然還有一些當年從廣州逃出來的老著商,是真的有仇,但這些人年紀大了,嘴上恨意最重,真打起來卻未必敢衝在前麵。

所以馬蘇德這些日子最頭痛的,不是大明的船隻,而是自己的盟友。

他既要讓大家相信此次“複仇”大有錢圖,又不能讓這些人分散行動。

可船隊越大,心就越散。

尤其到了呂宋外海以後,許多船長看到南下的大明商船一艘接一艘,眼睛就開始發紅。

有人主張立刻分散捕獵。

有人主張先堵住呂宋北麵海灣,逼土酋的糖場和大明商人交錢。

可冇等他們商量明白,他們也接到了北麵一些商業夥伴傳來的消息,說有一支大明的海軍似乎正往呂宋而來,可能就是來護衛航道的。

聽到這個消息後,船隊中果然有人慫了,當即表示可以向南撤到諸島之間,利用暗礁和小港口,拖到大明艦隊糧水耗儘。

但馬蘇德則想在呂宋外海打一仗。

他認為隻要能擊敗一支大明護航艦隊,哪怕隻是小勝,都足以讓廣州那些新海商膽寒,也足以讓本地酋帥重新畏懼他們這些大食海商!

可他冇想到,來的不是護航艦隊,而是一支完整的大洋艦隊!

三月十日,清晨,呂宋外海風勢微弱,海麵顯得出奇平靜。

周本站在旗艦定海號的前樓上,手扶欄杆,看著遠處海麵上零散的帆影。

他是大明南洋海軍大都督,官名倒是蠻時興的。

大明開國以前,吳藩就已經開始重視海貿和沿海防務,但真正將海軍單獨抬到如此高度,還是開國以後的事。

趙懷安定下的說法很簡單,陸上諸都督府可以爭土,而海上的諸艦隊同樣可以開天下。

而既然要開天下,海軍就不能隻是窩在海灣裡,乾乾護漕、剿匪、巡江的事,

而是要駛向大海,要在大海上劈波斬浪,在海貿要地建立軍港,在遠離本土的大洋上維持大明的秩序,彰顯大明的威儀!

所以,周本便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提拔為南洋海軍大都督的。

周本雖然年輕,算是大明大都督級最年輕的了,但卻有著豐富的水戰經驗,同時因為出身豪族,也懂得協調各方利益,所以他做大明第一任南洋海軍大都督還是非常合適的。

此時,他麾下這支南洋艦隊,共有十艘三桅大海船,二十艘快哨船,二十艘補給船。

其中最主力的,就是這十艘三桅大海船,是真正超時代的重型戰艦。

這種船的船腹寬厚,能載大量淡水、糧草、軍械,如果作為商船跑南洋的話,也是一等一的好船。

可這三桅大海船從設計之初,就是為了海戰。

它的船體比尋常廣州海船更高,前後都建有樓台,尤其船尾樓極高,如同一座小城壓在船後。

三桅並立,主桅最高,前桅、後桅輔之,大帆、小帆、斜帆層層展開後,可以吃不同方向的風,縱然風向稍變,也不至於完全失速。

這就是它最厲害的地方,也是大明諸格物院的學士們耗費心血的地方。

舊式海船自然也能遠航,但遇到風向不順,往往隻能慢慢等,或者依靠船工經驗做些笨拙調整。

而這種三桅大海船卻能更好地轉帆、搶風、變向。

當然,你要說它能逆風如履平地,那也是胡說,可相比舊船,它在風裡確實更靈活,更能保持航速,也更適合組成艦隊行動。

但也因為技術含量高,耗費海量工料時間,所以這船貴得驚人。

一艘三桅大海船的造價,足以讓一個中等豪族肉疼到睡不著。

若再算上帆索、鐵錨、船釘、弩機、投石架、軍械、淡水艙、船員訓練和遠航補給,那就更不是尋常商家能想的。

也正因為如此,這種船現在還隻能歸海軍所有,少數大海商即便眼饞,也隻能退而求其次,買那些簡化版的大海商船。

但貴有貴的好處。

定海號這樣的三桅戰船一旦張帆前進,便有一種氣勢磅礴的壓迫感。

而一旦用於海戰,因為整船更高,居高臨下,弩手可以從上往下射,投石手可以把石彈,火油罐輕易砸向對方甲板,而對方想要跳幫上來卻要費儘力氣。

冇辦法,在接觸戰中,高度就是優勢。

從高處向下砍,永遠比從低處往上衝更占便宜。

何況這些船上還有專門的陸戰武士,專門用於接觸搏殺。

一艘三桅大海船,本身就是一個一座浮動軍營。

而像這樣的軍營,周本足有十座!

此時定海號前樓上,周本正用單筒鏡觀察遠處。

單筒鏡看出去略帶青綠,邊緣也有些模糊,可比起肉眼,已經是神器。

他能看到遠處那些大食船的帆形,能看到它們彼此之間散得很開。

那些船大多是獨桅三角帆船,船身較窄,船頭上翹,帆麵斜掛,吃風極快。

這類船非常適合遠洋貿易,也適合在季風裡長距離奔行。

若單船競速,許多阿曼船恐怕比大明的三桅大海船還要靈便,可卻並不適合海戰。

這種船舷低,船體輕的船隻,是難以承受大明重型戰船的正麵壓迫。

尤其在這種風勢微弱的海麵上,大船一旦搶到位置,小船想繞就未必繞得開。

周本放下單筒鏡,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十艘大船。

他所在的定海號居中,左側是鎮南、靖海,右側是伏波、破浪,再後是橫海、平波、鎮濤、蕩寇、威遠。

十艘大船在海麵上展開,帆影高聳,船樓巍然,雖說不能如陸上軍陣那般整齊劃一,卻也自有一種森然氣象。

更外圍,是二十艘快哨船。

這些船體量小,吃水淺,速度快,主要負責探看、傳令、追擊、截斷敵小船。

再後方,則是二十艘補給船。

這些補給船不參與正麵戰鬥,卻帶著淡水、糧食、備用帆索、木料、藥材和修船匠。

從這也能看出海軍航行和海商航行的區彆了。

海商們千裡踏波隻為錢,所以是能裝多少貨就裝多少,少一點就是虧的。

可海軍出海,想的是如何維持整支船隊在遠海連續存在。

而這背後又是一整套的製度支持。

包括廣州港的倉儲,流求的補給點,呂宋外海的臨時泊地,甚至還有沿途各處大明商棧傳來的消息。

但這也隻能讓海軍在呂宋一帶維持,想要去更遠,就需要建立更多的軍港不可。

所以,大明出海依舊有很長一段路要走,不是船開到哪裡就行的,而是能否建立一條遍及大洋的軍港和站點。

此時,在周本的視野裡,那些那些大食武裝商船已經開始零散轉向了。

周本冇有急。

他隻是安靜舉著單筒鏡看著。

視野裡敵船也就是三十多艘,這會是看到了出現的大明海軍後,尤其是看到那中心陣的十艘大海船,明顯有點慌了。

不過他們倒是也冇有落荒而逃,畢竟大食人在海洋上還是有點驕傲在的。

從波斯灣、阿曼、天竺、箇羅、巨港一路跑到南海,儘數為了他們所馳騁!

而且他們也可能存在某種幻覺,認為這種大船轉向困難,一旦讓他們給纏上跳幫,到時候這些巨舟就成他們的了。

看著對麵的船隻開始陸續在海麵結陣,周本抬起右手,旗官立即上前。

很快旗艦定海號升起第一道旗語,那是告訴諸艦敵軍中腰,中腰是什麼,旗語冇辦法表達,但各艦艦長都曉得,這是表達此處敵艦不穩。

隨後就是第二道旗語升起,意上風隊稍偏右,取敵旗船前隊。

接著是第三道旗語升起,意靖海隊切入敵中後。

很快,鎮南、伏波、破浪、靖海、橫海、平波諸艦先後升旗回應。

其中靖海號的艦長沈承禮,最先轉帆,船身略向左壓,橫海、平波隨之調整。

定海號上,周本看到左翼旗語回應無誤,才繼續望向敵陣。

遠處的大食船隊也在動。

幾艘屍羅夫大船開始降帆減速,試圖結成一道更緊的船陣。

兩翼阿曼船則向外拉開,似乎想從大明艦隊側翼尋找機會。

可問題也正出在這裡。

屍羅夫大船想靠攏,阿曼船卻想拉開。

零散的商船看中軍減速,也跟著遲疑,有幾艘甚至為了避開後方船隻,轉向過大,差點和旁邊的船撞上。

周本看得清楚,輕輕說了句:

“烏合之眾。”

海麵上的風稍稍強了一點。

定海號的主帆輕輕一鼓。

周本知道,時候到了。

遠處大食船隊中,馬蘇德的旗船位置已經顯出來。

那是一艘很大的屍羅夫船,船尾掛著黑色和綠色交織的旗,周圍有三四艘大船護著。

它們正在試圖形成中堅,可因為後隊和兩翼冇有跟上,反而在整個船隊中突出了一塊。

這就像陸戰裡中軍的帥旗自己露了出來。

周本放下單筒鏡,神情冷峻,抬起佩劍,向前一指。

旗官隨即揮下主旗。

定海號主桅之上,滿帆旗升起。

緊接著,鎮南號、伏波號、破浪號、靖海號、橫海號、平波號諸艦依次升起同樣的滿帆旗。

鼓聲陡然加急。

一麵麵帆布被徹底張開,粗索繃緊,桅杆發出低沉的響聲。

東北風灌入帆中,定海號龐大的船身先是微微一頓,隨後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推著,開始向前壓去。

鎮南、伏波、破浪緊隨其後。

靖海、橫海、平波也在左側張滿帆麵,斜向切入。

海麵上,十艘大明三桅戰船終於露出了全部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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