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穿越小說 > 創業在晚唐 > 第九百六十四章 :出海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九百六十四章 :出海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那天色很好。

東北風初起,正是下南洋的好風。

廣州港裡鼓聲響起,船工收纜,舵工轉舵,船帆一張,濟海號便緩緩離開碼頭。

岸上有人揮手,也有人哭。

周濟站在船尾,看到一個水手的妻子抱著孩子,哭得幾乎站不穩,那水手卻不敢回頭,隻死死抓著船舷,眼睛通紅。

下海就是這樣。

說是求富貴,其實誰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來。

船隊出了珠江口,沿著海岸先向東,再轉入外海。

一開始水手們還興奮,等船真正進入大洋,岸線越來越遠,許多第一次出海的年輕人便開始吐得昏天暗地。

老水手們對此毫不憐惜,隻笑著把他們拖到一邊,免得堵了走道。

船上的日子和陸上完全不同。

吃飯有時辰,換班有時辰,升帆落帆有時辰,連睡覺都不能想睡就睡。

所有安排全要按照船長的指示。

周濟雖是郎主,卻不是船長。

真正管船的是廣州老火長陳順,此人祖上幾代都跑海,臉早就被海風吹得皺如樹皮,平日也是沉默寡言,隻有遇到風向、帆索、舵令這些事,嗓門才會忽然大起來。

船上的規矩是,船副管人,火長管路,舵工管舵,手管帆索,桅上人負責爬到高處查看帆麵和遠海,木匠每日查看船板是否漏水。

周濟每日也巡船,主要是為了捏合人心,在船上建立規矩。

從軍中出來的周濟,雖然不懂海,卻非常了解一個組織,一個團隊,真正致命的風險是什麼,那就是人心散!

所以他從第一天就定了規矩。

如不許私鬥,不許霸淩新人,不許碰貨,更不準無令靠近武器艙。

違者先打,重者縛在桅杆下示眾,再重者便逐出船隊。

其實如今跑南洋的很多船主其背景都與周濟很像,都是從軍中出來的,所以這些船隊的管理風格也是類似一種準軍事化的風格。

而周濟早在這一年內靠著恩威並施以及補充核心,在船上建立了權威,所以老人無不服膺,而新人就更是舉手支持了,畢竟哪裡有人願意被霸淩呢!

船隊就這樣一路北上又轉東,先往流求而去。

這條路海商已經走熟,可熟不等於就冇風險的。

在進入福建外海後,礁石、急流、大風,甚至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海寇都是致命的危險。

但好在一路還算順利。

所以至二月十一日清晨,桅上人最先看見了流求的山影。

那時候天剛亮,海麵上還有薄霧,遠處一片青黑色的山像伏在海上的獸脊。

等太陽升起來,山影才慢慢清楚,西麵的海岸上出現了一片城邑。

這座城邑其實還稱不上真正的大城。

它靠海而建,外麵有木柵、壕溝和幾段夯土牆,牆內有倉房、鹽場、鐵匠鋪、寺廟、市集和幾條歪歪扭扭的街道。

這裡最早隻是海商停船補水的地方。

後來來的人多了,便有人留下看倉;再後來有福建人、廣州人、明州人,甚至一些從江東來的,在這裡搭屋娶妻,開鋪種地。

大明立國以後,海軍都督府派了小股駐軍,市舶司也設了流求市舶司,這地方便漸漸像個城了。

隻是它仍舊隻是一片靠海的城。

而在舶司的東麵十幾裡,便是莽莽山林,無邊無沿。

那裡麵有許多部落,語言各異,衣飾各異,有些願意和城裡交易,用鹿皮、藤條、硫磺、山藥、蜂蠟換鐵刀、鹽和布;有些卻仍然視海邊城邑為仇敵,夜裡會摸出來殺人。

甚至這些人還有狩頭的舊俗。

有些部落男子要成年,要立威,要祭祀,都要取外人的頭顱回去。

所以一開始不少大明人還是比較擔心的,深怕半夜被蠻夷摘了腦袋,後來和這些蠻夷部落交往多了,便曉得這個狩頭傳統還是蠻孬種的。

他們以為狩頭是一個好漢去狩獵彆的部落的好漢,以見證武勇,但實際上,大部分蠻夷狩頭卻都是狩那些老弱病殘的頭顱,因為這樣更保險。

甚至某種程度上,這也是更能長久下去的傳統,因為成年人在任何一個部落都是中堅力量,如果被殺害後,肯定會激發部落之間的血仇報複的。

如此,不需要多久,這兩個部落就會互相仇殺到絕種。

反而是狩殺各部落的老弱病殘,反而是一種利於族群生存的行為。

自己殺肯定是要激化內部矛盾的,可要是彆的部落殺,那就是能鬆口氣。

所以,各部落之間的狩頭也是有一定的默契的,大家心照不宣而已。

但這並不是說大明人來到流求後,就高枕無憂的,因為實際上,那些山夷部落確實會對大明人狩頭,就城外的墳地裡,就有很多無頭屍體。

因為當這些大明人進入後,這些夷人肯定是要證明自己的能力的,看他們和那些外來人到底誰更厲害。

就和一隻老虎到了一片陌生的森林,它在蟄伏一段時間後,就一定會去找這片林子裡最厲害的動物,殺掉它然後確定自己的地位。

那些島夷同樣如此,隻是他們並不曉得,對麵的大明人才是真老虎。

一開始流求這邊在貿易線的位置還冇凸顯,很多船隊到這裡隻是補充一下淡水和休整。

可隨著去往呂宋航線的開拓和火熱,流求就越發重要了,因為現在的航海技術是冇辦法進入深海的,要不沿著海岸線,要不就是順著島鏈。

而流求就是這條島鏈上的第一環,更是最大的一環,所以後麵的吳藩的沿海商人便開始有意識建設這邊成為中轉站。

後麵隨著吳藩進入大明時期,並且對海外基建地更加重視,流求這邊被當成首要工程項目來建設。

於是,以前隻是茅屋和棚子組成的臨時停泊點,開始出現了貿易站、塢壁和關津,以及最重要的軍隊。

一支百人左右的軍隊開始正式駐紮流求關,並且在遇到一起蠻夷獵頭事件後,果斷在敵對部落的向導指引下,深入山林,將整個部落全部俘斬。

如此一役,可謂極大的震懾了周邊部落,而大明人也實質上取得了這片地區的統治權。

但也就是這樣了,其實大明上麵都很清楚,要想在流求站穩,還是要利用和吸納這些部落人。

因為冇有個百年的篳路藍縷,開啟山林,大明人是不可能將流求大島給占下來的。

所以在這裡的大明人必須很務實地處理和周邊夷人的關係,他們不能隻是敵人。

大明的商人需要引路人,需要內應和向導,需要能在瘴氣和雨林裡活下來的生活經驗,更需要蠻夷中的勇士。

因為在呂宋大島那邊,環境和流求這邊冇什麼差彆,都是到處是雨林,而從來都是城市和農業生活的大明人是非常不習慣這樣的環境的。

可你要和人家部落做生意,甚至讓他們按期製作蔗糖,好讓你們在第二年季風時返回再購買,你不到人家部落裡做客,如何能成?

而這就有風險了,而雇傭流求島夷中的猛士作為護衛就是非常有吸引力的選擇。

於是大明的海商們便在流求一麵築牆,一麵交易,一麵聯姻,一麵雇人。

許多流求部落的年輕人便這樣進入船隊。

他們水性好,能射箭,不怕學,不知害怕為何物,再加上平日在山林生活,爬起桅杆來也是得心應手,可以說是天生要被海商給招募的武士。

但唯一麻煩的是,這些人普遍都不太服規矩,也許這也是部落人的自然天性吧。

所以能不能用好這些人,也最考驗船東和船長的本事。

周濟抵達流求後,先去市舶分司驗了文書,又去拜見駐守流求的海軍都頭,隨後才開始招人和補貨。

流求城裡的市集很熱鬨。

福建話、廣州話、明州話、蕃話、部落土語混在一起,吵得人腦仁疼。

市集邊上,幾個流求部落男子蹲在地上,赤著上身,身上刺著青黑色紋路,耳朵穿孔,脖子上掛著獸牙和銅環。

他們麵前擺著鹿皮、藤盾、山蜂蠟和幾根硫磺石。

其實商業就很有意思,這些島夷賣的這幾個東西,前麵還好說,就這硫磺石,是一開始冇人當回事的,隻有這些大明人要,這些人才弄了點,當時還都是添頭,是白送的,直到後麵每個來的大明人都問這個,這些島夷才聰明

起來,意識到這是好貨。

也確實,其實大明人一開始出海,也會受官府的委托去收集專門的物資、植株,比如當年的占城稻還有天竺棉都是這般進入吳藩的。

而一開始,官府那邊曾弄了一個有點莫名其妙的委托,就是尋找覆蓋鳥糞的島嶼,然後運一批鳥糞回來。

後麵果然就有海商在某處南洋的小島上發現了巨量鳥糞,但幾乎冇辦法運輸,因為天氣又熱,又潮,那鳥糞幾乎都是臭得不行,直接把當時的貨倉都給汙染了,要知道當時那一般裡麵一半都是香料。

等費勁弄回去後,官府那邊收了後,卻又不了了之了,雖然也賠償了那個船主的香料貨,但還是整得大夥莫名其妙的。

後麵還是有人有消息,才曉得,上麵不曉得聽誰說的,說這種鳥類是上好的肥料,可以提高糧食的產量,所以上麵才起了心思,看能不能規模運輸鳥糞。

畢竟民以食為天嘛!

但這直接讓跑海的海商們笑掉大牙了,因為遠洋貿易,船艙再多都不嫌多的,所以有限都裝高價值輕貨,比如香料、珠寶、象牙、蘇木、棉布、藥材這些。

總之,你掙得的錢肯定是要覆蓋遠航所有開銷的,而且還要大大掙錢,不然留在老家買當土豪收租子不好嗎?

現在上麵那人是真腦筋短,要珍貴的海船去運輸鳥糞,這東西又重,又賣不上價,畢竟他是提高糧食產量而存在的,可糧食才能賣幾個錢?有幾個土豪能願意購買鳥糞?

有這個錢,弄點河泥、人畜糞、草木灰、綠萍,哪不方便?幾乎零成本,全都是佃戶操持就行。

傻子才花錢買海外的鳥糞廢料呢!

上麵也是發現了這個邏輯悖論,尤其是他們在檢查了運輸來的鳥糞後,發現因為這東西常年暴露在多雨環境下,養分大量淋失,品質非常差。

就算是單純作為糞肥,都不如農家自用的。

更不用說,這種東西又臭又腐蝕船體,幾乎冇有一個海商願意運輸這個東西。

還有一個也是很現實的因素。

海商是靠天吃飯的,他們一般是怎麼做生意呢?

在季風開始的時候,他們下南洋,一路劈波斬浪到了地方後,就會和本地的土豪、勢力人家先建立關係,先驗一批現貨,因為大多數坐地商是冇有多少存貨的。

而海商是不能等的,他們要在下個季風來臨時,坐船返回,所以一開始的貿易規模都比較小。

甚至都需要雙方合作很多年了,當地的勢力人家看到這是一個穩固生意,合作的海商也靠譜,這才會接你的大訂單。

如此就可以擴大規模了。

當你下次乘季風來了後,直接把坐地商收的貨物打包買走就行。

而到了商貿特彆成熟了,一些海商就會選擇留在本地,直接參與商品的購買,甚至建立一個穩定的貨源渠道,就和此前阿拉伯人在廣州一樣。

那些留在廣州的數萬阿拉伯人,幾乎都是作為商團的代表駐紮於此。

而現在,大明在南洋的貿易還非常早期,商業模式幾乎都還停留在尋找地方的合作者的階段,如何有時間和人力,在荒島上停船,挖掘、晾曬、裝袋這些鳥糞?

那不是耽誤掙錢嗎?

所以從海外弄鳥糞這件事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其實這就是市場的魔力,即便是這個需求是趙懷安自己提的,但他依舊拗不過市場的力量。

當然,他依舊可以用行政權力強力扭轉市場,但最後也隻會成為某種奇觀或者是奇技淫巧罷了,甚至還要被史家噴一句,鳥糞綱,甚至都不如花石綱體麵。

到時候,趙懷安是愛鳥糞,唐明皇是愛荔枝,那真是貽笑大方。

所以這件事也就默契地不提了,不過海商們也不曉得內幕,至今還將這事當成是官府傻波的案例,津津樂道著。

不過,從鳥糞貿易冇能成,但是硝石卻是做成了,但規模倒是冇多大,也就是個添頭,畢竟現在煙火產業雖然也挺蓬勃的,但也就是停留在江東地區,冇能成為一種全民的習俗。

......

周濟他們也在閒逛,看到那幾個島夷後,停步問隨行翻譯:

“這些人是哪一部?”

翻譯直接回道:

“東山的麻羅部。

“能上船?”

“能到咱們這邊擺攤的,基本家裡都有人隨船出海,所以肯定是願意上船的。”

“隻是不好管是真的。”

周濟無所謂地笑了笑:

“我就看有用冇用。”

翻譯點了點頭,便去尋這些人的領頭人了。

很快,一個叫烏麻的部落首領被帶了過來。

此人年紀不大,肩膀很寬,眼睛像野獸一樣明亮,腰間插著一柄中土鐵刀,刀柄卻用獸皮纏得花裡胡哨。

他見周濟時冇有行禮,隻盯著周濟看。

周濟也看著他。

二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看著,直到旁邊的翻譯打了,兩人目光才錯開。

周濟讓人拿來一把新鐵刀,又取出一包鹽、一匹青布和幾枚銅鈴,放在案上。

烏麻眼睛動了一下。

周濟道:

“我要二十個能上船的人。”

翻譯說完,烏麻開口講了一串話。

翻譯道:

“他說,二十個人不夠,他可以給你三十個,但要三把刀,十包鹽,還要紅布。”

周濟道:

“紅布冇有,青布加一匹,刀隻兩把。”

烏麻不滿,又說了一通。

翻譯聽完,臉色有些古怪:

“他說,他們的人上船,不做奴,不受辱,若有人打他們,他們便殺人。”

周濟點頭:

“嗯,這個自然,上了船的就是兄弟。”

隨後他又道:

“但上了我的船,便守我的規矩。誰偷水,我打斷他的手;誰敢亂殺人,我便砍他的頭;誰臨陣脫逃,背叛船隊,我把他綁在桅杆上喂鳥。”

翻譯說完,烏麻反而笑了。

他似乎覺得這樣才對。

周濟也笑了,有時候和這些人溝通還挺直接的。

當日傍晚,麻羅部的三十名年輕人進了船隊。

他們帶著短弓、藤盾、骨刀和一種奇怪的長矛,身上還掛著各種獸牙、貝殼和小袋子,總之零咣啷的。

許多中土水手看他們的眼神都有些忌憚,尤其聽說這些人部落裡是狩頭的,便更不願靠近。

可周濟卻親自把他們帶到船上,讓老水手給他們分了睡處,又命人給他們演示船上規矩。

烏麻也親自來了,看來他手上也就是這些人,為了湊人頭,自己也跟著上船的。

他看著高大的主桅,眼中露出興奮。

他本身就光著腳,此刻直接化身為猴,攀上桅杆,幾下便到了半腰,引得甲板上一片驚呼。

幾個老桅上人先是一愣,隨後紛紛鼓掌喝彩。

這是真有本事的!

周濟在流求停了三日。

這三日裡,船隊補足淡水、鮮果、醃魚,又收了點鹿皮、金沙,最後還從流求津帶上了一個會說呂宋土語的僧人。

這僧人法號明海,俗家卻是泉州人,年輕時跟船到過呂宋,後來在流求這邊旅行,聽說有船隊要去呂宋,便加入到了船隊,願意充當翻譯。

其實周濟雖然冇去過呂宋,但也聽說那地方語言各異,就和中土的黔州一類,都是各講各的,他也信這和尚會點呂宋話,但誰曉得,他對不對口?

但周濟還是接受了這個和尚,畢竟在流求這地方,這種走南闖北的大和尚算是正經的高端人才了。

他在軍中聽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什麼最貴?人才最貴!”。

所以他也不管能不能用上,反正先雇傭上船再說。

二月十五日清晨,船隊再次起航。

流求城裡許多人來送。

有一些海軍的陸戰,還有市舶司小吏,有商人,也有一些嫁給中土人的流求女子。

遠處山林裡,似乎還有部落人在看。

周濟站在船頭,回望那片海岸城邑。

眼前的這座小津關還很小,甚至有一種非常草台的感覺,但周濟有強烈的預感,就是當他再次返回這裡時,它一定會變得更加強大。

船帆升起,海風鼓滿。

濟海號離開流求,向更南方駛去。

而到了這一段,天地徹底成一色,甚至連陸地都看不見了,隻能靠著天象和洋流摸索著。

此時船上的氛圍也開始變得陰鬱起來,甚至船長也開始有些焦躁,因為更前方的海路實際上並不能確定,隻有一些船主吹牛的零散信息。

但周濟對於前方依舊充滿的信心。

他一定要探明這條去往充滿蔗糖的呂宋島,即便前方交織著狂風與暴雨!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