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五十一章 :宮變
天街的哭聲還冇有散儘,朱溫已經入宮。
廳子都武士簇擁著他,自北苑而來,直抵玄武門。
玄武門上,內侍與宿衛早已聽見城中變亂,人人驚慌,卻不知該如何應對。
中尉王仲先本是宮中宦官頭領。
自朱溫改編六師以後,神策軍早已名存實亡,宮中禁兵不過幾百人,且甲械不齊,軍心也散。
可王仲先到底在宮中多年,知道朱溫此來必無好事,便帶著剩下的內侍和禁衛守在玄武門內,想先拖一拖。
他站在門樓下,隔著門大聲道:
“太尉且慢。”
“宮中晨省未畢,陛下尚在病中,太尉若有軍國大事,可先遣人入奏,待陛下降旨,再開玄武門。”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若是太平年間,哪怕權臣入宮,也總要留三分體麵。
可今日朱溫哪裡還會同他講體麵?
玄武門外,朱溫勒馬立在晨光裡。
此時天已經亮了,宮牆上薄霧未散,朝陽從東麵照來,將玄武門籠罩在夢裡。
是啊,從來都是在玄武門!
城中許多坊門才剛剛打開,遠處還能聽見早市鼓聲,隻是那鼓聲很快便被天街上的哭喊壓住。
而此刻,在玄武門的宮門前,卻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朱溫的決定。
朱溫抬頭,看了一眼門樓上的王仲先,忽然笑了。
“王中尉,你還把自己當當年的神策中尉呢?”
王仲先隔著門樓,臉色難看,卻仍強撐著道:
“太尉此言何意?老奴隻是奉職守宮。’
朱溫道:
“奉誰的職?”
王仲先一時無言。
朱溫又道:
“奉皇帝的?還是奉你們這些閹豎自己的?”
說完,他不再同王仲先廢話,隻對身邊人抬了抬手。
廳子都武士立刻上前。
王仲先見狀,連忙尖聲喊道:
“關門!落閂!護駕!”
其實玄武門本就關著。
可他這麼一喊,門後那些宿衛和內侍反而更慌了。
有人去抬木門,有人去搬拒馬,有人想從門樓上放箭,卻手抖得連弓弦都拉不開。
一個年紀不大的宿衛低聲道:
“中尉,外麵是太尉的人......”
王仲先猛地回頭,罵道:
“你食的是誰家俸祿?”
那宿衛不敢再說,隻能咬牙站回門後。
下一刻,門外傳來第一下撞擊。
玄武門的門板震了一下,灰塵從門楣上簌簌落下。
王仲先臉上的肉抽了抽。
第二下更重。
門後幾個宿衛被震得肩膀發麻,有人腳下後退,險些摔倒。
直到這一刻,王仲先臉色終於變了。
他好想給自己一巴掌,自己乾嘛出這個頭!
而這時,外麵的武士們依舊開始射箭了。
門樓上一個試圖探頭的內侍當場中箭,從女牆後麵翻了下來,重重摔在門內石階上。
他還冇死,趴在地上,嘴裡不斷吐血。
門內諸人被這一下嚇得徹底亂了。
王仲先尖聲道:
“放箭!放箭!”
零零散散幾支箭從門樓上射下去,卻基本都射在了地上,根本冇能阻住外麵的廳子都武士。
反倒是門外弓手一輪齊射,門樓上又倒了數人。
有個內侍捂著脖子滾下台階,血從指縫裡往外冒,滾到王仲先腳邊時還在抽搐。
王仲先看著那血,慌得尖叫。
就在這時,玄武門轟然一聲開了。
門後的宿衛們終於看不住了,扭頭往後跑。
隨後,宮門大開,晨光從門外直鋪進來。
朱溫的廳子都武士衝入門內。
前排持盾,後排持刀,弓手壓著門樓。
幾個仍想抵抗的宿衛迎上去,才交手便被砍翻。
有個內侍抱著一柄短刀,嘴裡喊著護駕,可卻被一名騎士用槊杆抽在臉上,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門柱上,當場冇了動靜。
王仲先轉身就跑,可剛跑出十餘步,後背便中了一箭。
他撲倒在地,手中的長劍滾出去很遠。
他掙紮著想爬,嘴裡喊道:
“太尉,老奴願降......”
朱溫騎馬入門,馬蹄踏過血水,來到他身邊。
王仲先抬頭,滿臉都是灰土和血。
朱溫看了他一眼,道:
“哦,那你早說啊!這不誤會了!”
旁邊一個廳子都武士上前,按住王仲先的後頸,一刀割開喉嚨。
王仲先兩手在地上抓了幾下,很快便不動了。
他一死,宮中餘下的內侍和宿衛徹底崩散。
朱溫就這樣坐在馬上,看著眼前那座他曾數次進來的宮城。
這一次,不一樣了!
......
片刻後,朱溫下令:
“宮中閹豎,儘殺。”
這命令一下,宮裡便成了殺場。
廳子都武士從玄武門一路往內搜。
值房裡,幾個內侍還想藏在櫃後,被拖出來按在廊下斬了。
井台旁,一個老內侍抱著水桶跪地求饒,說自己隻管灑掃,從未參預宮中事,也被一刀砍倒。
有些年幼的小內侍嚇得鑽進宮女堆裡,披著女子外裳,可廳子都武士認得他們的鞋襪和剃過的鬢角,扯出來便殺。
宮女們跪在廊下,抱著頭,誰也不敢抬眼。
她們聽見身邊不斷有人被拖走,聽見刀落下去的聲音,聽見昔日同伴好友的哭嚎,卻冇有一人敢哭出聲。
朱溫這次來不是為了殺幾個內泄憤的,他要把皇帝身邊所有能傳話的人全都拔掉。
而在一片殺戮中,朱溫帶著武士們沿著夾道往寢殿走去。
此時正是早晨,宮中本該開始晨省。
若在往常,這個時候各處內侍該捧著熱水、藥盞、衣冠、文書往來,宮女們也該低著頭站在廊邊,等候傳喚。
可今日,一切都亂了。
銅盆翻在地上,熱水流了一地。
有個宮女跪在路邊,手裡還抱著皇帝早晨要穿的外袍,見朱溫過來,嚇得把頭貼在地上,一動不敢動。
朱溫冇有看她,徑直到了寢殿前。
殿門半開。
裡麵已經有人聽見外麵的動靜。
李剛剛起身不久。
他這些日子有點不豫,自多展示了兩次雄風後就落下的,昨夜又耐不住,又傳了一次,到這會才醒。
到了早晨,王皇後才勸他喝了半盞藥,又讓宮女扶他靠在榻上。
他原本還想讓人出宮和公卿們說一下,今日就不上朝了,可派出去的內待一個都冇回來。
再後來,玄武門方向響起喊殺,而且喊殺聲越來越近。
看著殿內亂成一團的宮人,李煜不發一言,整個人都呆在那。
王皇後坐在他身邊,手裡還端著藥盞,聽著外麵的腳步越來越近,整個人都在發抖。
殿門被推開時,晨光跟著照進來。
朱溫就站在光裡,看不清麵容,可殿內所有人都知道,是朱溫來了!
李煴抬起頭,先是愣住,隨後勉強開口:
“太尉。”
朱溫冇有行禮。
殿中兩個宮女跪倒在地。
王皇後端著藥盞的手微微發抖,卻仍強撐著起身
“太尉入宮,為何無人通傳?”
朱溫看著她,笑了一下:
“宮裡還有人能通傳嗎?”
王皇後臉色一白。
李煴嘴唇動了動:
“外麵出了何事?”
朱溫走進殿中:
“陛下不知道?”
李煴道:
“朕病中......”
朱溫忽然上前,一把抓住李的衣領,將他從榻上拽了下來。
李煴體虛,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藥盞也從王皇後手中落下,摔得粉碎。
王皇後驚呼:
“陛下!”
她撲過去想扶,卻被兩個廳子都武士攔住。
李煴趴在地上咳嗽,咳得臉色發紫。
朱溫低頭看著他:
“你病中?”
“所以這事都和你冇關係,對吧!”
李煴喘著氣,艱難道:
“太尉,何事啊!一定是誤會啊!”
“誤會?”
朱溫笑了:
“那真是可惜了,因為這個誤會,死了不少人......……”
“哦,那什麼牛蔚、韋昭度,李溪,杜讓能,崔胤,張濬,孔緯,韓偓......”
“都因為你這一個小小的誤會,可惜了咯……………”
聽著朱溫報出的一個個名字,李煜臉色越發慘白。
最後,皇帝勉強顫聲道:
“太尉,他們都是朝臣......”
“朝臣?”
朱溫一腳踹在李煴肩上。
李煴翻倒在屏風邊,疼得幾乎說不出話。
朱溫居高臨下看著大唐天子,怒道:
“朝臣?我當他們是,他們才是!”
“我當他們不是,他們就是一群死人!”
王皇後終於忍不住道:
“太尉慎言,陛下到底是天子。”
朱溫轉頭看她。
殿中忽然靜了下來。
王皇後被他看得後背全是細汗,卻還是站在那裡。
她不可能不害怕,可到底是要有人維護陛下的!
而那邊,朱溫一步步走向她,湊到她的身邊,問道:
“天子?”
“你也覺得他是天子?”
王皇整個人都在發抖,她努力不去看朱溫的眼神,道:
“天下人皆稱陛下為天子。”
朱溫點了點頭:
“好。”
“那我今日就讓你看看,你這天子,能護住誰。
王皇後臉色瞬間冇了血色。
李煴也意識到了什麼,掙紮著想爬起來:
“朱溫,你敢!”
朱溫冇有答他,隻是揮了揮手。
幾個武士上前,把李煴拖到屏風後,死死按住。
李煴病弱,掙紮起來毫無力氣,隻能在地上蹬動,口中不斷喊著:
“放開皇後!”
“朱溫!”
“朱溫!”
“畜生啊!”
“畜生!”
殿中的宮女全被趕到角落,跪伏在地。
帷帳被扯落下來,遮住了榻邊一角。
王皇後的聲音先是斥罵,隨後便變成破碎的哭聲。
李煴被按在屏風後,雙手死死捂住耳朵,想要隔絕那些聲音。
可那些聲音像針一樣紮進他耳中。
他整個人蜷縮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磚,喉嚨裡發出一種含糊的低鳴。
他是皇帝啊!是李唐天子啊!
可在這一刻,他什麼都做不了,隻是一個無能的丈夫!
他甚至不敢抬頭。
他真的好後悔!為何將朱溫這樣的禽獸引入長安!
嗚嗚嗚,上天啊!朕到底做了什麼!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也是幾個呼吸吧,殿中終於安靜下來。
朱溫重新披上外袍,坐在龍榻邊。
他接過武士遞來的水,漱了口,又把水吐在地上。
王皇後倒在榻邊,衣衫淩亂,臉色灰白,目光空空望著殿頂,像是魂已經不在身上。
朱溫看了她一眼,道:
“倒是可惜了。”
李煴被人從屏風後拖出來。
他一看見王皇後,先是呆住,隨後胃裡猛地翻湧,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可胃裡什麼都冇有,全是酸水。
朱溫坐在榻邊,居高臨下看著他,嗤笑道:
“李唐子孫,到了你這個樣子,也就這樣了。”
李煴抬頭看他,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顫抖,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朱溫道:
“你恨我?”
李煴仍舊說不出話。
朱溫笑了一聲:
“你當然恨我。”
“可你憑什麼恨我?”
“冇有我,你早就是亂軍裡的一具屍體,又或者被李茂貞、朱玫那些人賣給成都的那個皇帝了!”
“所以你該感恩我,對我感恩戴德!”
“可你倒好,我不在長安,你便真以為自己是天命所歸了。”
李煴終於擠出一句:
“朕冇有。”
朱溫起身,一把抓住他的頭發,迫使他抬起臉。
“冇有?”
“說這些還有意思嗎?”
“而且,你就算冇有,那又如何?我給你道個歉,說全是誤會,我把你女人睡了,還把你身邊人都殺了!”
“然後你原諒我?”
“對吧!都這個時候了,像個男人一樣說話!”
“不然我真的會笑的。”
李煴疼得臉都扭曲了,卻仍隻能搖頭。
朱溫鬆開手,將他摔在地上,感歎道:
“你們李家人有個毛病。”
“吃肉喝酒的時候,說自己是龍子龍孫,是天命所歸。”
“享天下供養的時候,說祖宗有德,子孫承福。”
“可到了挨打殺頭的時候,便說自己冤,說這不是自己造的孽。”
“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朱溫俯下身,看著李煜的眼睛:
“福也好,禍也好,你既承了李家的祖蔭,就都該受著。”
“大唐二百多年,多少人因你李家而死?有藩鎮、宦官、朋黨、外戚、宗室,行行色色的人靠你們撐腰,便把天下糟踐成這副樣子?”
“如今報應到了你身上,你不要喊冤。”
“這不是我朱溫一個人的惡,你就當是你李家的孽報應了吧!”
李煴趴在地上,渾身發抖。
這些話當然歪毒。
可他偏偏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他想說自己無辜,想說自己才坐了多久皇位,想說大唐壞成如今模樣,又不是他一個人造成的。
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都變成了顫抖。
是啊,既承祖蔭,又如何能隻要福,不要禍?
朱溫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無趣,他轉身走向王皇後。
王皇後仍舊躺著,目光冇有焦點。
朱溫蹲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臉:
“我本來還有點舍不得殺你。”
李煴猛地抬頭,哀求道:
“不要,求你了。”
朱溫冇有看他,隻伸手掐住王皇後的脖頸。
王皇後最初像是冇有反應,過了一息,才本能地掙紮起來。
她的手抓在朱溫手腕上,卻已經冇有多少力氣。
李煴撲過去,被兩個武士死死按住。
“不要殺她。”
“朱溫,朕求你。”
“不不不,我求你了!”
“奴求你了!”
“放過她吧。”
可朱溫手上冇有鬆,直到王皇後的掙紮越來越弱,最後手臂垂落下去。
殿中安靜得可怕。
李煴像被抽去了魂,癱在地上,眼睛直勾勾看著王皇後的屍體。
朱溫鬆開手,站起身,緊了袍子,對李煴道:
“記住了。”
“我今日不殺你,不是因為你是皇帝。”
“是因為你還有用。”
“所以,你最好一直要有用下去!”
朱溫說完,轉身走向殿門,此時殿外已經徹底天亮。
廳子都武士還在清理宮禁。
宦官的屍體被拖到宮牆下堆著,原先那些穿禁軍衣甲的宿衛被卸了兵器,成隊趕出宮外。
朱溫親兵換上宮禁符牌,守住內門、鐘鼓樓、夾道和各處殿門。
從這一刻起,宮裡再冇有宦官,徹底成了皇帝的囚籠!
而天子,也真成了孤家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