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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九章 :關西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趙六眾人剛返回下馬處,便聽後方道上傳來一陣急促馬蹄。

隻見十餘騎從東奔來,馬蹄踏過荒道,卷起一片浮塵。

背嵬武士立刻按刀散開。

趙六抬頭看去,隻見為首之人年紀不大,穿一身鳳翅明光甲,腰間懸刀,馬背後插著一麵小旗。

來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馬,先朝趙六叉手:

“趙都押衙。”

趙六認得他:

“李繼徽?”

李繼微點頭,神色緊迫:

“趙公,某奉阿爺軍令來請。’

“鹹陽那邊有急報,阿爺請趙公立刻回營商議。”

趙六點了點頭,利落馬後,兜馬轉圈間回望了一眼身後的塢壁廢墟,又回頭望了望北坡。

此時已是黃昏,天似燒雲,也仿佛將趙六腦海中的荒墳、頹牆和滿地蓬蒿都燒了灰燼。

趙六冇有再看第二眼,大喊:

“駕!”

行了一段,天徹底暗了下來,李繼微看了一眼天色,拱手對趙六道:

“趙公,前方有一處廢棄的驛亭,我們不如在那下馬歇息。”

“夜路難走,前方又有散兵、盜賊出冇,不如歇一夜,明日一早再趕鹹陽也是來得及的。”

趙六也冇有逞強。

他剛從塢壁中出來,心裡尚未平複,三十名背嵬武士和十餘名鳳翔騎士也都奔了一日,馬匹早已疲乏。

於是兩隊人馬稍微走了一二裡,便尋到了一處廢棄的驛亭旁下馬。

這驛亭原先應是供過路官人歇腳的,如今也是蕭瑟頹唐。

但到底是比野外強太多了!至少能有地方避風了!

於是,眾人砍來些枯枝,在驛裡點起火,又從馬料中勻出些豆子,混著乾糧煮了一鍋稠粥。

李繼徽本來想打掃一處乾淨些的地方給趙六歇息,趙六卻隻擺擺手,便與眾人一並在宿在驛館堂下。

趙六冇有什麼胃口,隻喝了半碗粥。

夜深以後,背嵬武士輪流守夜,他裹著披風靠在石邊,眼睛閉著,卻一直冇有睡著。

他腦中反複浮現的,仍是白日之景。

直到後半夜,風漸漸小了,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日天剛亮,眾人便重新上馬。

趙六一行人沿著官道往東走,而越往鹹陽方向,便越少見到完整村落。

這倒不是因為沿途冇有人住。

恰恰相反,關中亂到今日,尋常散村早就難以自保,百姓們要麼逃進城中,要麼便托庇於各地大姓的鳥壁。

那些塢壁修著土牆、壕溝,裡麵有糧倉,有井、有私兵,平日雖也要受大戶盤剝,可真逄兵災,總比孤零零守在野外的村子強些。

所以這些年,路邊的村子越來越空,塢壁卻越來越大。

可今日趙六所見,卻是一群群從鳥壁方向逃出來的難民。

有些人用獨輪車推著老人,有些人將破席卷在背上,懷裡抱著孩子,還有些年輕漢子肩上扛著鋤頭和木叉,走一步便回頭看一眼。

他們來的方向,正是幾座仍有土牆的塢壁。

趙六看了一陣,臉色漸漸沉下來。

這等人不是尋常逃民。

野外村落早冇了,如今還能從塢壁裡被趕出來,隻能有兩種緣故。

要麼是塢壁被人攻破,裡麵的人逃出來;要麼便是塢壁裡的糧食也耗儘了,大姓為了保住自家人和私兵,開始把依附進來的外戶、佃戶、流民往外趕。

可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關中局勢比前幾日又壞了。

李繼微也看出不對,叫來一個鳳翔騎卒:

“去問問。”

那騎卒催馬過去,攔住一隊逃民。

那隊人有二十餘口,男女老少都有,走在前頭的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身上背著個孩子,腰間還掛著一把刀。

鳳翔騎卒問道:

“你們從何處來?”

那漢子先是嚇了一跳,見來人穿著鳳翔軍衣袍,才小心答道:

“軍耶,俺們是從新平塢出來的。”

“塢中出了亂子?”

漢子咬著牙,半晌才道:

“冇出亂子。”

“是塢主說糧不夠了。”

“前些日子,塢裡原有兩千多口人,後來又收了附近逃進去的三百多口。開始時還說同鄉同裡,大家一口鍋裡吃飯,能撐幾日便撐幾日。”

“可昨日塢中開倉時,說隻夠私兵和本家吃半月。”

“塢主就下了令,說外來之人各自回鄉,不能再留。”

那鳳翔騎卒皺眉:

“如今外頭還有什麼鄉?”

那漢子慘笑:

“額也這樣問了。”

“塢上的人說,走不走由額們,反正過了午後,就不放糧了!”

“額們若不走,餓也是餓死的。”

他說到這裡,抬頭看向前方,隻見趙六已經帶著一隊背嵬奔了過來。

此時的趙六再不是昔日那般形狀,整個一副權勢滔滔的大人物樣子。

那氣場一來,這中年難民就撲騰跪在了地上,不敢抬頭。

趙六催馬過去,從行囊中取出一袋豆餅,遞給那漢子,示意他給孩子吃。

然後,趙六讓他起身後,便問了一番他們的情況。

得知是塢壁已經開始趕人了,趙六皺眉道:

“塢主是誰?”

“姓薛,原先是本地大戶。”

趙六點頭,不再追問。

他知道,那薛姓塢主在這世道已經算得是好人了,畢竟是讓這些難民吃了幾天飯的,走時也是好言好說,冇說將這些人殺了吃肉。

隻是實在是本錢有限,養不得如此多的嘴。

這亂世啊,能真庇護一方,甚至還擴充實力的,已是人中龍鳳了!

可即便如此清楚,趙六仍覺得不好受。

他回頭示意了背嵬,讓他們將糧食都送給了這些難民,然後便帶著欲言又止的李繼徽繼續向鹹陽方向進發。

半道,李繼徽終於堅持不住,問道:

“趙公,這點糧食也就夠那些人吃個兩天,又有何用處呢?”

趙六看了一眼青春年少的李繼徽,感歎這等亂世,也就是軍中才有這樣的意氣了,隻是這些人在軍中久了,看不得外麵了。

他搖頭,對李繼微道:

“吳王殿下曾和額說過一句話,那就是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

“乾糧是不多,至少這兩日,他們就能挺住,而挺住就有奔頭!”

李繼徽若有所思。

隨後,趙六一行繼續東行。

可一路上,這樣的難民越來越多。

有的是從鳥壁裡被趕出來,有的則是從武功、興平一帶逃出來的,那邊很多塢壁已經發生了械鬥,都是為了活下去。

趙六越走,心裡越沉。

整個關中都成了這樣絕望之地了!

午後時分,趙六眾人終於抵達鹹陽外的鳳翔大營。

大營外的景象也與前幾日不同。

原先鳳翔軍拿下鹹陽後,營中還有幾分勝氣,武士們說話聲音很大,巡營時也帶著些得意。

可如今朱溫回師的消息傳開,營中氣氛便一下壓了下去。

壕溝重新挖深了。

木柵外側多立了一排拒馬,巡營的武士也比往日多了許多。

輜重車全被拖到營寨中間,糧車外頭圍著持槊軍卒,傷兵營裡不時傳來咳嗽和呻吟。

許多武士坐在帳外補甲,有人用麻繩重新串起裂開的甲葉,有人拿針線補破靴,有人則低頭磨刀,一句話也不說。

這些人打了許多年仗。

他們太清楚,打下鹹陽不算什麼,朱溫回師以後,真正硬仗才剛開始。

可打硬仗是要死人的!

他們不願意打!

更何況,鳳翔軍這兩萬餘人聽著不少,能在野地裡披甲死戰的也就萬餘精銳,而這已經是關西三藩中最有家底的了!

此前若不是西川王建送來糧草、布帛,李昌符、朱又帶兵響應,李茂貞根本湊不出如今這般聲勢。

可聲勢是一回事,軍心敢戰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時這些鳳翔軍,實在發起不了一場真正的大戰!

此時中軍大帳內,李茂貞卻冇有議軍。

帳中隻點著幾盞油燈,案上擺著一麵銅盤,一張黃道圖,還有許多寫滿異域文字與漢字的紙片。

一個披著褐色舊袍的粟特托缽僧正坐在地毯上。

此人麵目深陷,鼻梁高挺,頭上纏著白巾,身邊放著一隻舊缽和一根木杖。

他本是從涼州一路流入關中的行腳僧人,既會誦經,也懂些西域星占,前些日子被鳳翔軍士帶入營中,因給幾個牙將推過祿命,居然頗準,便傳到了李茂貞耳中。

李茂貞本不信這套。

可人一旦走到進退之間,心裡總想問一問天意。

那托缽僧此時正對著銅盤,以細木尺量著上麵的星度,口中念念有詞。

他先按西域法排十二宮,又將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五星逐一落位,再看紫炁,月孛、羅睺、計都四餘。

李茂貞坐在案後,看了許久,終於問道:

“算得如何?”

托缽僧冇有立刻答。

他又低頭算了一遍,才緩緩道:

“大帥命宮高照,日月相拱,諸星聚會。”

“是貴相。”

李茂貞笑了笑。

“有多貴?”

托缽僧抬頭看著他。

帳中幾名鳳翔牙兵也都屏住了呼吸。

那托缽僧沉默許久,才道:

“稱孤道寡。”

帳中一下安靜了。

李茂貞臉上的笑也僵了片刻。

稱孤道寡,豈是尋常富貴?那是王者之語!

李茂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來:

“你這西域命理,能斷大唐人?”

“若是不能,便都是胡說。

托缽僧也不爭,隻從袖中取出另一張紙,認真道:

“大帥若不信西域法,小僧也略懂唐人祿命。”

“唐人以年、月、日為三柱,各取天乾地支,合成六字;又推年命納音,觀五行生克。”

“請大帥告知生年、月日。

33

李茂貞看了他一眼,不知在何種心理下,還是說了。

托缽僧隨即在紙上寫下乾支,先排年月日三柱,又將納音、五行逐一推算。

這一回,他算得更久。

最後,托缽僧仍抬起頭:

“結果無二。”

“主上命中有極貴之象。”

李茂貞冇有再笑。

他看著帳中燭火,許久冇有說話。

這些日子,他這邊收到一些從王建身邊探來的消息。

有人說王建已不滿足於繼續挾持天子,也有人說王建私下裡正在同吳藩往來,甚至有傳言稱,王建有意率三川歸趙。

這話未必可信。

可李茂貞知道,王建不是甘心久居人下的人,趙懷安就更不用說了!

彆說野心不野心的,人家現在都有本錢受命做皇帝!

而日後,若真有一天下重定,最可能得天下的,也仍會是趙懷安。

那自己這個“稱孤道寡”,又會應在何處?

難不成是趙懷安得天下後,自己憑鳳翔、關西之功,受封一方?

李茂貞想了一陣,忽然覺得荒唐。

天下未定,朱溫尚在長安,自己卻坐在這裡聽一個托缽僧推祿命。

於是他揮了揮手。

“賞他些糧食,送出營去。”

托缽僧起身行禮。

臨出帳前,他忽然回頭道:

“大帥,命貴不貴,不隻在星。”

“人在亂世,能讓跟著自己的人活下去,才算真貴。”

李茂貞一怔。

還未等他再問,帳外便有人通報:

“大帥,趙都押衙入營。”

李茂貞立刻起身,要親自迎趙六!

趙六剛在營門下馬,便看見李茂貞從中軍方向走來。

他連忙抱拳:

“李帥。”

李茂貞看了他一眼,見趙六袍角儘是泥,神色也與平日不同,便道:

“岐山之行如何?”

趙六頓了頓。

“舊地還在,族人凋零。”

李茂貞歎了口氣,冇有再問,拍了拍趙六肩頭:

“進帳說話。”

二人入帳後,李茂貞揮退左右,隻留下李繼徽與幾名心腹。

他開門見山:

“朱溫已經回來了。”

趙六點頭。

“大帥怎麼想的。”

李茂貞踱步,坦誠道:

“我們的探馬已經哨得朱溫的蹤跡,大概快到長安了。”

“某想了許久,覺得鹹陽不能再守。”

趙六冇有立即說話。

李茂貞繼續道:

“鹹陽雖下,可再往東便是涇水、渭水、長安。我與朱、李二家,明麵上兵力有六萬,但實際可戰之兵不過三萬。”

“就那二家來說,要不是我以西川錢糧誘著,他們也不會來響應,倒不是不記著和朱溫的仇,而是實在是當年沙苑一戰,那兩藩算是打斷骨頭了。”

“所以穩妥起見,某想撤回去,將兵力收縮回鳳翔,這樣朱溫來打我,後勤更緊!”

趙六點頭,隻道:

“李帥覺得該撤,便撤。”

李茂貞看著他,疑惑道:

“你不勸某再打一打?”

趙六搖頭。

“額奉大王之命來,是來聯絡李帥,共同牽製朱溫。”

“李帥願打,吳藩自會歡喜;李帥覺得不能打,也自有李帥的難處。”

“趙六不替李帥做這個主。”

李茂貞聞言,神色緩了下來。

他喜歡趙六,便是喜歡他這一點。

趙六代表趙懷安,卻從不仗吳藩聲勢來壓鳳翔;李茂貞想打,他不會說吳藩替你兜底;李茂貞想退,他也不會拿盟約、道義逼人留下。

這才是能長久往來的樣子。

李茂貞點了點頭,雙掌一合:

“好。”

“那便撤。”

趙六卻冇有立刻告退,而是忽然提了一個要求:

“李帥撤兵之前,額有一件事想說。”

“請說!”

“將鹹陽附近願意走的百姓,一並帶走。”

帳中幾人都是一怔。

一個幕僚忍不住道:

“趙公,眼下軍糧本就緊張,帶百姓走,路上要糧,要車,要人照應,豈不是自找麻煩?”

趙六道:

“額從岐山一路過來,見到不少難民,如今都是渾渾噩噩,無所歸處。”

“額也曉得關中久戰,已經不能生產。”

“額就想著,不妨將人都送到漢中去,讓他們好生息,如此哪日咱們真能收回長安了,還能讓關中有點生氣。”

李茂貞冇有立刻答。

趙六繼續道:

“漢中雖也不富,總比這裡安穩些。”

“願意走的,便讓他們跟著軍隊往西。到了漢中以後,是屯裡也好,是散在州縣也好,總能有條活路。”

那幕僚又道:

“可誰來管?”

趙六搖頭。

“額不能替王節帥許什麼。”

“但人先活下來,後麵的事後麵再說,額也會從中斡旋,看王節帥那邊能不能幫幫忙。”

“可若現在不帶,後麵再想恢複關中的骨血,就難了。”

“這些都是額們關中人的根,不是日後從外麵遷點人來恢複就能比的。”

帳中安靜下來。

李茂貞許久冇有說話,他本能想拒絕,可又想著剛剛趙六算是很理解他了,人背後還是趙大,而且眼見著自己的命數也是應在趙大身上。

想了想,李茂貞到底還是點頭:

“老六說的對,這些都是額們關中的根,要是日後什麼山南東道人,河南人入關了,以後連我們老秦人的鄉音都聽不到了!”

“好,就這樣!”

“願意走的,都準隨軍。”

趙六抱拳,感激道:

“謝李帥。”

李茂貞擺擺手,感歎:

“不是謝某。”

“某雖不是關中人,但實已是關中人,當然也不願日後回到關中,鄉音都變了!”

說完,他轉向李繼徽,下令:

“你去傳令。”

“先讓鹹陽城中放出消息,再催各部準備拔營。”

“還有,遣快馬去涇陽見李昌符,去高陵見朱。”

李繼抱拳:

“諾。”

李茂貞又道:

“告訴他們,某決定西撤。”

“涇陽、高陵兩軍各自收攏部伍,也各自回藩吧。”

李繼徽領命而去。

不久以後,中軍令騎陸續出營。

一隊向北,直奔涇陽李昌符軍所在;一隊往東北而去,越過荒道和殘村,奔向高陵朱玫大營。

而鹹陽城外,鳳翔軍的旗幟也開始緩緩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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