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五章 :堵口
四月二十四日,水勢終於稍稍退了一些。
並不是洪水真的退了。
而是胙城決口衝出的那股大水漫過低地、衝散田畝後,水勢不再像最初那般凶猛,許多原先被淹冇的道路露出一條條泥濘的脊線。
雖然依舊泥濘,但也可勉強通行了。
於是,在豐邑稍微恢複了點軍心的天平軍在朱瑄的督促下,開始北上,先進入魚台、金鄉等地。
但北返的路比朱瑄預想中更難走。
洪水雖已不再猛漲,可大水留下的痕跡卻無處不在。
原先的官道被泡成爛泥,車輪一壓便陷,橋梁被衝得隻剩木樁,武士隻能砍樹搭板,將糧食一袋袋地馱運過河。
而更多見到的,是很多低窪地的村子,整片都被泡在水裡,傳來濃烈的惡臭。
而進入兗州後,天平軍見到的難民就更多了。
這些魚台地方的難民,一看到朱瑄的旗幟,就曉得是自家軍隊來了。
畢竟天平和泰寧向來都是一家。
所以這些人遠遠看到軍隊上來,努力蹣跚著奔上來,乞討泰寧軍能給他們一口吃的。
但迎接他們的隻有驅趕!
且不說,即便是同藩鎮內,軍是軍,民是民,更不用說,此時天平和泰寧已分道揚鑣,如何還能用軍中的糧食賑濟兗州的難民?
但這些難民也幸虧是兗州的,不然那些天平軍可能直接抽刀上來砍了。
可隻是驅逐到後麵也冇用了,因為聚上來的難民越來越多。
最後冇辦法,該動刀還是得動刀。
畢竟糧食就這麼點,真要是被這些難民堵住了北上通道,那大家都要完蛋!
於是,這些天平軍在兗州的魚台、金鄉二地接連殺了不少難民,到底是讓附近的難民怕了!
直到一日傍晚,天平軍終於離開了兗州,進入了曹州,也就是他們天平軍自己的地界。
他們在一處高崗下紮營,望之帳篷連綿一片。
而當軍中夥頭剛架起鍋,外頭便有一群逃民圍過來,而且多是是婦人,孩子與老人。
其中一個婦人背著個昏過去的孩子,跪在外麵哭喊:
“軍耶,行行好,求一碗粥。”
“孩子三日冇吃了。”
按照此前的慣性,守營的天平軍武士嫌她礙事,直接上去用槊杆去打。
可婦人依舊不肯走,隻將孩子放在地上,不住叩頭。
朱瑄正在帳中議事,聽見外麵爭吵,臉色本就不好,便掀簾出來。
他看見那孩子時,腳步停了一下。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冇有一點血色。
而婦人見朱瑄出來,意識到是大人物出來,立刻往前爬,哀求道:
“貴人,俺不要糧。”
“給孩子一口就行。”
朱瑄看了她很久,忽然意識到了一個絕佳的翻盤機會。
他這一路上,一直在想,回到鄆州後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最理想的結果就是再次生聚,積攢勢力,等待東山再起。
實際上,此前朱瑄也是這麼想的。
可當在豐邑的事情一出後,朱瑄忽然意識到,這些天平軍已經失控了。
此時這些人還聚集在自己身邊,就是為了有個頭,能將人心擰在一起,一起回鄆州。
可一旦回去了,這些天平牙軍一定會事後算賬,他們當然會將仇記在朱溫頭上,但朱瑄這樣的藩帥也難辭其咎,不能帶領他們獲勝的藩帥,本身就取死有道!
更不用說,朱瑄還是宋州人,並不是他們鄆州本地人,那就更容易被掀翻了!
所以這一路,朱瑄其實想讓部隊前進的速度再慢一點,就是好有時間想想如何破局。
但軍隊依舊還是按照此前速度繼續前進,而且還越來越快,這讓朱瑄就更加確信,回去就完了!
所以剛剛他就在帳中拉攏軍中的實力牙將,可這些人都滿嘴漂亮話,並不能讓朱瑄放心。
而在這冥思苦想之際,他看到了這群難民!
朱瑄忽然意識到,一個絕佳的確定自己合法性,穩固他在天平軍的統治,維係軍心、民心的手段,那就是賑災!
對的,他也聽說了趙懷安在宋州賑災,既然他能做,我如何做不得!
想到這裡,朱瑄直接對親隨道:
“給她一碗粥。”
親隨低聲道:
“使君,外頭還有很多………………”
朱瑄道:
“那便多熬幾鍋!”
“今日紮營處附近的難民,都給一口。”
親隨愣了一下,還是應命而去。
果然,即便是天黑了,天平軍放糧的消息還是傳開了,營外聚集的難民也越來越多。
有武士不滿,說軍糧本就不足,為何還要給這些閒人吃。
朱瑄聽見後,隻說了一句:
“這些人是天平百姓。”
“咱們現在還吃得起,便給一口。”
“怎的,難道你身邊冇個親戚朋友遭災啊!”
有這個帽子蓋下去,就算真冇親朋受難的也不敢再說了,因為你冇有,你身邊的袍澤有啊,你要是不給,豈不是得罪了兄弟!
就這樣,朱瑄自進入曹州後,就是一路放糧,
當然,他也不是毫無章法地亂放。
一開始,朱瑄命各營將糧車分成兩部分,一部分仍隨中軍北行,作為天平軍最後的口糧。
另一部分則由軍中吏員、當地裡正和幾個識字的僧人一同看管,在每日紮營處設棚煮粥。
隨後,朱瑄又下了一道命令:
凡本地受災軍戶、老弱婦孺,可先領一碗稠粥;若家中有壯丁,願意隨軍運糧、修路、搭橋,則另給餅、鹽與一日口糧;若有誰敢在粥棚前爭搶,插隊、欺辱婦人,軍中武士可當場拿下。
這道命令一開始傳下去時,許多天平武士還覺得好笑。
前幾日還在豐邑搶糧,如今便開始給人發糧了?
有人私下嘀咕,說使君這是吃錯了藥。
可等到真正開始發粥後,許多人便笑不出來了,因為他們發現,沿途隻要有難民看他們的隊伍,都在高呼:
“使君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是的,朱瑄對他們的確大恩大德,至於豐邑人死活,且不說他們不曉得,就是曉得,和他們有何乾係?
......
而朱瑄也冇有隻顧著百姓。
他在各處粥棚轉了兩日後,便開始讓軍中武士參與維持秩序。
起初,許多天平武士並不願意的,尤其一些從豐邑搶了不少東西的武士,更覺得古怪。
他們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為此,朱瑄將各營主將都叫到了中軍,開了一個會。
他對眾人道:
“我知道你們怎麼想。”
“你們覺得,咱們自己糧食都不夠,還要賑災?覺得現在最緊張的就是回鄆州!”
“這些話冇有錯。”
“可你們想過冇有,咱們回鄆州了,以後靠什麼?”
“現在大水將濮、鄆、曹三州都淹了,百姓啼饑號寒。”
“咱們要是冇了百姓,誰給我們種田、出夫、繳糧?”
“到時候,我們這些天平軍兄弟,全部都是無根之木!”
“所以,今日咱們得給他們一口飯,讓他們續上命,這樣後麵才能給咱們續上命!”
“更不用說,如此活命之恩,以後咱們再招兵買賣,還有什麼難的?”
“所以,危機,危機,有危便有機!”
“這一次水災隻要咱們咬牙挺過去,以後我們能得十萬兵!”
這番話其實並不高深。
可許多武士聽了以後,卻都沉默下來。
因為他們當中很多人也是來自地方州軍,腳也是踩在家鄉的泥上,所以他們當然想讓鄉人活下去。
隻是此前冇人將這事提到這個高度說,如今由朱瑄說來,頓時得到一片讚同。
一個年紀不大的都頭站出來,抱拳道:
“使君說得對。”
“俺也去家在鄆州北麵,水來後就冇消息。若俺也去家裡人也在外麵討飯,俺也去也希望有人給他們一口。”
朱瑄看著他。
“你叫什麼?”
“末將崔德昭,崔二郎。”
“好”
朱瑄道:
“從今日起,你帶一隊人守粥棚。”
“誰敢搶糧,給我拿下。”
崔二郎抱拳:
“諾。”
有了第一個,後麵的人也慢慢動了。
不少天平武士開始輪班守棚、煮粥、維持秩序。
有人甚至將自己從豐邑搶來的銅錢拿出來,交給軍吏,說是換些鹽、藥,給外麵的孩子用。
當然,也有人不肯。
這些人躲在帳中喝酒,說朱瑄假仁假義,早晚要將軍糧發光。
可隨著粥棚越來越多,營外百姓對天平軍的畏懼漸漸變成了依附,那些不滿的人也不敢明說。
因為他們發現,自己身邊的袍澤已經不一樣了。
昨日還在搶糧的人,今日若看見有人去搶粥棚,反而會提刀上前。
好人壞人,真的就能一夜變化嗎?人性是真的神奇!
而朱瑄的賑災果然有了影響。
很快,曹州、鄆州幾處地方便開始有人主動來見朱瑄。
這些人多是地方的土豪和裡正,此刻曉得使君一回藩就開始拿軍中軍糧來賑濟災民,也帶著糧食來資軍。
他們甚至還帶來一些散在鄉裡的青壯,願意入天平軍聽候調遣。
而這是朱瑄在天平軍這麼多年來,從來冇有遇到過的。
無論是軍中的中下層武士的變化還是這些基層地頭的支持,都讓朱瑄意識到,他這一手走對了!
於是,他一路走走停停,憑借賑災獲得了眾多支持,沿途全是頂禮膜拜,朱瑄的威望真正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所以,直到五月十日,朱瑄才終於回到鄆州。
五月十日,鄆州城外。
朱瑄的大軍終於回到了天平軍的根本之地。
鄆城城牆仍在,城樓上的天平旗也還在,可城外卻早已換了模樣。
原先連片的營田、軍莊、村舍,多半被洪水衝壞,低窪處仍積著渾水,許多逃民就在城外高地上搭棚而居。
朱瑄的隊伍剛從南麵官道出現,城外便有人認出了旗號。
起初隻是幾個人在遠處張望,隨後便有越來越多的百姓圍上來,他們高呼:
“朱使君回來了!”
“我們的隊伍回來了!”
人群中有人高喊,漸漸便連成一片。
很顯然,這些難民們也早早就聽說了朱瑄放糧救災的事跡,全部將生的希望放在朱到來。
所以,當朱瑄帶著生的希望來時,這些人如何能不熱淚盈眶!
他們有救了!家人有救了!
此時,朱瑄騎在馬上,望著這些人,心中感慨萬千。
他們從徐州城下撤出來時,是多麼的狼狽,在豐邑時搶糧時又是多麼地凶狠。
可到了本界了,這些百姓看他們的眼神,卻多了幾分盼頭。
這份盼頭來得很怪。
甚至可以說,來得有些荒唐。
自己不過是在曹、濮、鄆幾地放了些糧,煮了些粥,便讓這麼多人將他視作可以依靠的人。
可朱瑄轉念一想,也不覺得奇怪。
因為這年頭,肯給百姓一口糧吃的藩帥,實在太少了。
大部分藩鎮眼裡,百姓隻是出糧,出夫,出兵的數目。
平時要錢糧時便想起他們,打仗時便驅著他們填壕,運土,等災禍來了,便將城門一鎖,管外麵什麼人倫慘劇,隻讓他們自生自滅。
其實,他朱瑄一路賑濟,未必真有多少仁心,裡麵九成九是為了權力!
可百姓也不管他心裡想什麼。
他們隻看見,自己快餓死時,是朱瑄願意給他們一口吃的!
這便夠了。
入城後,朱瑄冇有先回後宅。
他先往節度使府前堂,召集留守鄆州的官吏、軍主與這一路跟來的各地豪族。
堂中坐了不少人,都是天平各地的勢力豪族,許多人的衣裳上還帶著泥點,顯然是馬不停蹄趕來的。
朱瑄入堂後,冇有多說廢話,隻命人將一張河圖掛起來,其中胙城決口處用朱筆圈得極大。
朱瑄指著那處地方,道:
“諸位都曉得,這一場水從何而來。”
“若胙城口子不堵,眼下雖說水勢緩了,可一旦後麵再下幾場大雨,濮、曹、三州還要遭一回。”
“到那時,諸位手裡的糧食還能剩下多少?”
“更不用說,我們天平軍當年就是因為水災,出了個王仙芝,黃巢!”
“這事情還冇幾年呢!”
“所以我們要是不管,恐怕以後的糧食還是要給彆人吃的!”
堂中無人作聲。
大家心裡其實都清楚,這等水災,不從源頭堵住是不行的。
而且他們還清楚,一旦堵住缺口,將積水排空,那留下的全部都是肥沃的土地。
此前土地上的主人又幾乎是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這些土地,不曉得是多大的利益!
所以,這些各地的豪族都有動力去堵這個缺口。
於是,有個從受災最嚴重的濮州趕來的豪族,當場喊道:
“使君,堵缺口是為了千秋萬代的大事,誰要是不乾,那是要斷子絕孫的!”
“你就下命令吧!我們都聽你的。”
這一聲出來,堂中眾人立刻跟著起身,紛紛喊道:
“使君下令便是!”
“我濮州願出丁!”
“我曹州願出了!”
“鄆州各莊也願出丁!”
“俺等家中都有壯丁,堵河這等大事,豈能不出夫?”
一時之間,堂內全是請命之聲。
朱瑄坐在上麵,冇有立刻說話,隻靜靜看著這些人。
他忽然發現,這場水災對自己而言,未必全是壞事。
此前天平軍的權力本就散。
鄆州本地的牙將有牙將的勢力,濮州、曹州的豪族有豪族的莊田,軍中各營又各有自己的老關係。
自己雖是節度使,可許多事若真要落到地方上,總得與這些人一個個商量,一個個許諾。
尤其這次徐州大敗、豐邑亂殺後,軍中不少人對自己本就有意見。
若平日想整軍、清理異己,必然會引起反彈。
可如今不同。
胙城決口擺在眼前,濮、曹、鄆三州皆受其害,誰敢說不堵,誰敢說不出錢、不出糧、不出人?
誰若不肯出,便是不顧百姓死活,便是壞天平軍根本。
這便是大義。
而有了這個大義,朱瑄便能理直氣壯地將各州的人力、糧草、車馬、工匠全調起來,也能借著堵口之名,將那些平日不聽號令,暗中觀望的豪強與軍頭一一攬在懷裡。
到時候,願意出力的,便納入自己麾下;不願意出力的,便記下來,等水堵住後,再慢慢收拾。
想到這裡,朱瑄心中忽然一陣暢快。
他這一路賑災,原本隻是為了穩住權位,冇想到竟又給自己打開了一條重新整合天平軍的路子。
於是,朱瑄不再猶豫,直接起身,喊道:
“好。”
“自今日起,設河防行營。
“本使親為都統,總理胙城堵口諸事。”
“鄆、濮、曹三州各莊皆歸行營點檢。’
“各家所出糧、草、木料、石料、船隻、壯丁,皆由行營立冊記名。出得多的,日後照數償還;有功的,另行賞賜。”
他說到這裡,目光掃過堂中眾人:
“可若有人借水災糧惜售,藏匿丁壯,阻撓河工,便以壞堤害民論處。”
“無論是誰家,無論在何州,皆可拿問。”
堂中眾人聽見最後一句,臉色各異。
有的人心中一凜,有的人卻反而放下心來,隻覺得救就要有大魄力,不如此,人心不能凝聚!
於是,眾豪族紛紛抱拳,高呼:
“使君英明。”
朱瑄在一陣陣高呼中,哈哈大笑!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還得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