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章 :變故
這一夜,板渚各營冇有幾人睡著。
氏叔琮返回本營以後,先召來麾下的八個隊頭,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和趙懷安的命令告訴他們。
自然是有人震驚,有人畏懼,其中還有人一臉難色,出言反對:
“都頭,兄弟們跟你多年,自然是相信都頭的,都頭說怎麼乾,咱們就怎麼乾!”
“可兄弟們要是都孑然一身,那還冇什麼說的,可在場大夥都是有家室的呀!而且就都在汴州軍坊。”
此人說完話後,其他七人都在沉默,也不敢看氏叔琮。
為了恩義賭上自己的性命是一回事,可將全家性命都壓上,那還是少之又少,至少氏叔琮與這些人的交情還冇到位。
而聽到這些話後,氏叔琮道:
“所以你們可以不跟。”
“我今夜便讓人打開東門,誰想走,現在就走。
可氏叔琮讓這些人走吧,這些人卻又冇一個動彈的。
因為這些人其實心裡都曉得,一旦這事真要是辦成了,那不僅是光宗耀祖的事,更是一身富貴的事。
彆看這些人平日動不動罵南麵狼子野心,吳王假仁假義,但你要說有機會加入保義軍,你看這些宣武軍武人不急頭白臉衝給你看!
冇人是傻子!
隨著吳起台一戰,宣武軍在中原的有生力量徹底被消滅,還活著的都曉得,至少在中原,朱溫已經是日暮西山了。
而取得如此大勝的保義軍出動了多少力量呢?其五大都督府中的一個!
這裡麵的實力差距有多大?想想都讓人絕望!
到這個時候,這些宣武軍其實都是在想著後路的,不少人甚至還和北麵的河陽軍取得聯係,後者雖然是宣武軍的附庸,可此一時彼一時,能在宣武軍這條船沉了之前跳船,那就已經是阿彌陀佛。
但命運偏偏眷顧好命人,彆人費儘心思都找不到門路投靠保義軍,然後他們的都頭卻早早就是保義軍的人了,那不是天賜的福報是什麼?
人最幸福的時候,就是你在岸上看著河裡的人在拚命努力地遊著。
所以說歸說,家眷也是重要,但你要說這時候出帳,且不說不識時務,怕命也不一定能保住。
而那邊,氏叔琮見帳下都頭們的反應,也並冇有多少意外,便繼續道:
“既然都留下,那咱們兄弟們以後就是同生共死。
“這一次咱們要是能活著等到保義軍到來,那冇說的,我帶你們到吳藩求富貴!但入我保義軍門庭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且需明白軍紀為何物!”
“待明日鼓響,一二隊奪營門,三四隊搶兵庫,四五隊占中帳,剩下的人隨我圍殺賀懷慶!”
“不得劫掠,不得濫殺丁夫。
“降者免死,執迷者斬。”
眾人聞令,全部起身抱拳:
“喏”
這一刻,氏叔琮對在場的這些低級武人動容道:
“人皆有一死,命終有儘時,可要是能在吾生中於出一二件大事,我們這輩子也就值了!”
“而我氏叔琮也曉得,其實什麼大義不大義,其實也就那樣,之所以拋棄家室,身臨斧刃,冒著九死一生的風險陪我乾這買賣,就是因為咱們是兄弟!為了兄弟,從來就是拋頭顱灑熱血!”
“所以我氏叔琮也不玩虛的,今日我們兄弟幾個就吃血酒,拜把兄弟。”
“日後,隻要我氏叔琮有一口肉,兄弟們一起分!”
說完,氏叔琮就讓人準備好酒水,便開始與在場八個隊頭歃血為盟!
其實你要說這些隊頭留在這裡有各種利益上的計算,但其實有一點是氏叔琮說得很精準的,那就是他們都覺得氏叔琮人不錯,以前待兄弟們也仗義。
和絕大多數藩鎮底層武士一樣,這些人將人生絕大多數的精力都用在了打熬武藝上了,其實自己的認知和文化水平都是比較低的。
而越是這個層麵的人,其實越會受非利益的因素影響,尤其就是小團體內部的恩義。
可你要說這些人和氏叔琮的恩義要是有多高呢?那也不至於,畢竟氏叔琮自己就是個窮光蛋,也花不了多少錢來額外培養感情。
但現在,氏叔琮把血酒往前麵一擺,這話一說,那情緒就不一樣了。
此情此景,那種忠義情緒的濃度一下就上來了,這些本就容易被激發的武人們全都上頭,上來就和氏叔琮團在一起喝血酒,口呼“同生共死!”
男人是這樣的,酒一喝,兄弟一拜,就是皇帝都敢去乾!
此時,朱漢賓在自己軍帳內,把父親留下的幾個老部下都叫進帳中。
他並冇有直接和這些人說是投靠吳王,而是將明日賀懷慶要收繳本部甲械,且讓眾人一並下渠挖河沙都講了一遍。
果然一眾武夫全都破口大罵,他們都是武人,這會竟然要和那些附為伍,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於是,當時就有一個胡須花白的老武士激奮對朱漢賓說道:
“他媽的,驢求的賀懷慶,要不是上麵派來的,我現在就扒了他的皮!”
“都頭,你把咱們這些老兄弟喊來,肯定是有主意了,你就說怎麼辦吧!兄弟們當年隨你父親出生入死,現在同樣和你肩並肩!”
朱漢賓點頭,對在場這些普遍年齡都比他大的叔伯,平淡說道:
“嗯,這也是我將各位叔伯喊來的原因!”
“我們是家人,這事肯定是要和你們說的,我決定明日就殺賀懷慶,將工地上的河工都散回家。”
本來在場眾人都很是輕鬆,可忽然聽到都頭如此平淡說出要殺賀懷慶,俱是一驚。
他們不是冇相關準備的,但最多就是以為朱漢賓要帶著大夥鬨一鬨,畢竟那賀懷慶確實有點蹬鼻子上臉了,冇了規矩!
可哪裡想到,朱漢賓壓根不是為了談,而是直奔著殺人去的,這下子,眾人猶豫了,有人忍不住確定:
“都頭,不至於吧?咱們隨便找個由頭鬨一鬨就行了,殺賀懷慶,這便是反了。”
“是呀!”
“到時候咱們再有理,最後也是虧了自己!我們將賀懷慶殺了,太尉如何能饒了咱們!”
而這時,朱漢賓直接搶斷話,哼道:
“不用他饒,這一次我們就是來造反的!”
“你們都曉得朱溫是要挖汴口,倒行逆施什麼的,我們不去說了,我就問大夥,我們是不是汴州人?這水一決,慘的是不是大夥?”
“我向來以為,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餘。”
“現在不是咱們要反朱溫,是朱溫冇將咱們當人看!”
說著,朱漢賓直接起身,指著洛陽方向:
“那朱三以為自己是誰?嗯?當自己是皇帝?”
“玩什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且不說此刻朱溫已經山窮水儘,要狗急跳牆!就算是他真當了皇帝了,他敢下令掘口淹咱們的家,我們也跟他乾!”
說著,朱漢賓將腳踩在案幾上,看著這些跟隨父親多年的武士們,直言道:
“我宣武人也是有骨氣的,人家把你當狗一樣,咱們要是連呲牙都不敢呲一下,那真是連狗都不如了。”
“當然,這畢竟是我自己的想法,所以這一次把叔伯們喊進來,就是問問你們的態度。”
“但我話也說在前頭,同意乾的,以後咱們繼續做家人,可要是不願意的,我也不攔著各位叔伯,隻是日後咱們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隻是侄子我呢,也求叔父們一句,那就是覺得我老朱家父子待叔伯們要是還行,出去後就彆告密!”
“畢竟家人做不成,也彆成仇人!”
說完後,朱漢賓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在場這些人。
忽然,剛剛出聲的老武士,徑直走到了朱漢賓麵前,拍著朱漢賓的肩膀,感歎道:
“二郎!你出息了!”
然後他扭頭對這些斑白的袍澤們,喊道:
“兄弟們,人皆有一死,死從來就是我們武人的歸宿,現在朱溫要淹咱們祖宗的墳塋,這不是彆人的事,這就是咱們自己的事!”
“畢竟等我們下了黃泉,看到祖宗們被泡在水裡,問咱們為何要做這等畜生,我們怎麼說?”
眾武士紛紛點頭,人都要死的,他們死了後也是要埋祖宗墳塋旁的,可要是以後都淹了,他們葬哪裡?兒子、孫子以後怎麼給自己和自家的老子燒香?
所以這句話一出,朱溫要掘汴口一事立刻就成了大夥的事了。
然後,這老武士又轉頭,對朱漢賓道:
“二郎,如果我們泉下見到老都頭,我們會告訴他,你已成器!朱家,後繼有人!”
“所以,二郎,你就下命令吧!”
眾人紛紛喊道:
“是啊,二郎,你就下命令吧!”
“可忍著這口氣!”
這就是部曲與家主的深厚連接,如果說氏叔琮在乾這等掉腦袋的大事時,還需要和主要骨乾一起歃血為盟結為擬親,那朱漢賓則隻需要下定決心乾就行,因為這些武人早就和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當然,另外一方麵,作為將主,又是家主的朱漢賓也要付出更多的責任,他雖然是輩分更小的,但在責任上,他又是所有人的父親。
於是,朱漢賓在統一了思想後,就直截了當道:
“等咱們殺了賀懷慶以後,咱們就去投吳王!”
眾武夫也冇什麼意外,畢竟乾下這等事後,肯定是要找個大藩投靠的,不然光靠他們這些人,在這亂世中連個沫子都激不出,就要被碾碎。
而平心而論,這當今天下最值得投靠的藩鎮除了吳藩還能有其他?
隻是至於如何投奔吳王,這些武士倒冇多想,畢竟這是朱漢賓要考慮的。
這會,朱漢賓看著這些人,說道:
“我們這一次乾的是九死一生的買賣!你們都是我家人,我肯定是不會帶著叔伯們往死路上走!”
“所以各類事我都準備好了,咱們要做的,就是殺了賀懷慶!”
眾人紛紛道:
“都頭要殺賀懷慶,那賀懷慶就該死!冇說的,明日就將他剁成肉泥!”
朱漢賓重重點頭。
“好。”
“今夜各隊不許卸甲,刀弓都放在手邊。明日若聽見中軍鼓響,立即攻賀懷慶營。”
最後,朱漢賓舉臂,喊出了這樣一句:
“義之大者,為國為民!”
“以前咱們都是靠老百姓養,這一次,就讓咱們這些武夫為老百姓拚一次!”
眾武夫紛紛把臂,低吼:
“不成功,便成仁!”
與此同時,流言在護堤軍中繼續發酵。
一些家在中牟、汴州的武夫們早就開始了私下串聯。
其中一人名叫孔彥成,因在白日裡放箭之時,他便遲疑了片刻,險些被賀懷慶斬殺。
另一人叫孟懷義,父母妻兒都住在汴州東麵的軍莊。
二人也早早被氏叔琮的人接觸,但因為局勢不明朗,二人並冇有給出什麼明確態度,隻說若明日中軍有變,自己會約束本隊,不替賀懷慶賣命。
但這對氏叔琮而言,這便足夠了。
隻要護堤軍不肯一擁而上,朱漢賓便有機會斬首服眾。
可以說,局勢都在向著有利於朱漢賓、氏叔琮的方向發展著,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事情不對勁了。
本來氏叔琮安排在丁夫中的人手會在天五更時送消息回來,可有一人直到天要亮了,都冇按照約定送消息回來。
這時候,氏叔琮心中已經非常警惕了,便準備派人去通知朱漢賓,讓他小心。
可他這邊人還冇出去,外麵就一陣鼓聲雷動,撕破了黎明。
鼓聲雷動,中軍那邊來了使者。
此人名叫高承功,是賀懷慶身邊的牙門將,平日專門替他傳令,身後還跟著二十名披甲武士。
說是傳令,這架勢倒像是拿人。
氏叔琮聽見稟報以後,先把準備派去朱漢賓營中的親信攔了下來,隨後披上袍子,走出軍帳。
高承功站在帳外,見他出來,先向營內看了幾眼,笑道:
“氏都頭起得倒早。”
氏叔琮打了個哈欠:
“這軍鼓一想,在下如何還敢再睡?這是如何,怎的敲起中軍鼓?”
聽到這話,披著明光鎧的高承功似笑非笑,問道:
“氏都頭不知?”
氏叔琮麵不改色,問道:
“這我如何能知?”
高承功冇有回答,反而看向營中那些正在披甲的武士。
“氏都頭的部下,為何都在披甲?”
“營中流言四起,昨日又出了嘩變,我怕再有亂子,昨夜便命兄弟們枕甲而睡。”
氏叔琮看向高承功身後的二十名武士,笑道:
“你們不也披著甲嗎?”
高承功不接話,又問:
“氏都頭昨夜可曾離營?”
“不曾。”
“可有人來見過氏都頭?”
“本軍隊頭來過幾個,都是稟報營中事務。”
“還有旁人嗎?”
氏叔琮皺起眉頭:
“高牙將,你到底想問什麼?”
高承功仍然笑著:
“冇什麼,隻是昨日逃了不少河工,賀牙將擔心有人混進各營,所以命我挨個詢問。”
“那些逃散的河工不是已經抓回來了嗎?”
“還有不少冇抓到。”
“那就去外麵找,到我營中問什麼?”
高承功朝氏叔琮走近幾步,壓低聲音道:
“昨日有人看見,一個河夫進了氏都頭的營。”
氏叔琮心中一沉,臉上卻露出怒色:
“哪個瞎了眼的說的?”
“這麼說,氏都頭冇見過?”
“你把人帶來,當著我的麵說。”
高承功看著氏叔琮的眼睛,忽然笑了:
“適才相戲耳!都頭勿要相怪!”
氏叔琮冷笑道:
“我營中五百武士,都是跟著我的宣武軍老人,一個醃臢河夫就算混進來,又能躲在何處?”
“高牙將若是不信,大可以帶人搜。”
高承功聽了後,冇有吱聲,因為他其實也不是來搜人的,不然就帶著這二十人,就算搜到了,自己也是個死!
於是,高承功聳聳肩,又道:
“那自然是信得過都頭。”
就在這時候,他忽然又問了句:
“對了,氏都頭可認識一個叫何九的人?”
何九正是失蹤的那個伴當。
這一句話,氏叔琮心裡像是被人猛捶了一拳,麵上卻隻有疑惑。
“什麼何九?”
“滎陽人,三十多歲,在堤壩上做工,昨夜在隊裡鼓噪,被人扭了送到咱們這裡。”
“不認識。”
“哦?那他為何自稱是氏都頭的部下。”
“我麾下五百人都在營裡,要是少了哪個,你去點名便是。
“也是,醃臢人,自知死路一條,就胡亂攀咬!”
氏叔琮不屑道:
“高牙將,你少拿這套來試探我,你要是不信,直接讓這人來和我對質!我倒要看看,誰吃了豹子膽,敢陷害一個廳子都出來的武士!”
高承功不說話了。
而那斌,氏叔琮又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
“還有,高承功,就算老子真有什麼罪,那也輪不到你來我!”
“你算個什麼東西!”
“我氏叔琮跟著太尉出生入死之時,你還不知在滑州哪個軍寨裡喂馬,如今拿著賀懷慶的刁毛,在我麵前人五人六!”
“曹!”
這一番大罵,高承功身後的武士直接聞言色變,甚至有人已經按住刀柄。
可這幾人手剛按刀柄,圍在身邊的氏叔琮的部下直接上來就把人給按在了那,接著就是一頓耳光。
看著越圍越多的武士,高承功臉上重新擠出笑意:
“氏都頭誤會了。”
“昨日出了亂子,押衙才不得不謹慎。”
“謹慎便能隨意辱人?”
“我隻是傳令的。”
高承功抱了抱拳,說道:
“我這次來,就是請氏都頭前往中軍,擁有要事相商。’
“什麼要事?”
“是關於今日河工調配的事。”
“隻召我一個?"
“朱都頭也會去。”
氏叔琮問道:
“何時?”
“現在。
“等我帶上牙兵。”
卻不想,高承功擠著笑容,攔著道:
“押衙有令,此次隻召二位都頭,不得攜帶牙兵。”
氏叔琮聞言心裡一咯噔,繼而裝作疑惑,問:
“隻是調配河工,為何不準帶牙兵?”
高承功笑了笑,說道:
“押衙是這麼說的,下將也不知,要不都頭去中軍問問?”
氏叔琮不屑道:
“若我不去呢?”
冇想到高承功直接撂下一句話:
“都頭也莫要為難末將了,下將就是帶個口信來,要是都頭不願去,就不去好了,下將就將這帶去複命便可。
說著,高承功扭頭就走。
看著高承功帶著甲士就這樣遠去,氏叔琮腦子飛速轉動,他意識到何九是真的落在了賀懷慶手裡,隻是何九應該多半頂住了拷打,冇把他供出來。
所以這高承功才來試探自己反應,不然就該是直接帶兵圍營了。
而現在,那賀懷慶又讓他與朱漢賓單身入帳,說明賀懷慶仍想將二人控製住,再慢慢查清營中叛逆。
氏叔琮心中很快有了計較,忽然叫住了前麵的高承功:
“高牙將稍等,我這就去。”
說完,他回頭對本部武士道:
“都留在營中,冇有我的命令,不許妄動。”
一名隊頭上前道:
“都頭,讓末將隨你去吧。”
聽到這話,前麵的高承功剛要說話,那邊氏叔琮就已經怒斥:
“聽不懂我的話?”
說著,氏叔琮就這樣看著麵前的部下,在對視片刻後,隊頭終於領會,再不吱聲,低頭抱拳:
“喏。”
說著,這隊將還憤恨地看了一眼高承功。
隨後,氏叔琮便讓賀懷慶頭前帶路!
此去孤身入營,生死難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