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五章 :天和
敬翔不說,朱溫也不逼迫,徑直看向了熟悉汴州地理的司馬鄴。
司馬鄴不敢不答,他可比不上敬翔與朱溫的關係,於是上前兩步,仔細看了一會,隨後將手指落在滎陽北麵的板渚,說道:
“若主公隻是想淹原武、陽武一帶,可以在原武北麵掘開南堤。”
“可那裡的大河已經轉向東北,決口以後,河水多半先向原武、陽武低地漫流,再沿故溝趨向酸棗、滑州。雖然也會殃及汴州北麵的封丘軍莊,卻未必能夠儘入汴、宋。”
“若要截斷吳軍西進,同時殘破汴州,真正該動的不是原武,而是板渚汴口。”
朱溫問道:
“說清楚。”
司馬鄴指著汴水和黃河的交彙口,說道:
“汴渠本就自板渚引黃河水,隨後向東經過鄭州、中牟,再入汴州,繼而東過陳留、雍丘、宋州,最後通向淮水。”
“這條河本是朝廷為了漕運所開,也是中原最要緊的水道。”
“黃河雖不經過汴州城下,可汴渠經過。”
“隻要在板渚口毀掉束水石堰,再掘開汴口附近的金堤,引黃河主流灌入汴渠,河水便不必在原野上自行尋找道路,而會沿著現成河渠一路東下。”
“如此,最先受災的是滎陽、鄭州和中牟,繼而便是汴州。”
“若水勢再盛,汴渠兩岸堤墊不斷崩壞,陳留、雍丘乃至宋州沿河州縣,也都不能幸免。”
朱溫低頭看著板渚與汴州之間的河道。
這條汴渠原本是朱溫立足中原的命脈。
東南商路沿淮水進入通濟渠,經過宋州、汴州,再向西運往鄭州、洛陽,沿河城鎮、倉場、橋梁和驛路,也都是依靠這條水道興盛起來。
但正因為它貫通東西,一旦黃河灌入其中,那就更是其禍尤烈。
朱溫問道:
“汴口能不能掘開?”
司馬鄴道:
“汴口舊有石堰和金堤,我朝曆代都曾修補,遠比尋常土堤堅固,不能隻靠幾百人倉促下手。”
“但如今河工皆知汴口底細,隻要以疏浚河道、修補石堰為名,先拆去護堤石料,再從金堤背水麵開槽,便可把堤心掏空。
“等桃汛一到,再掘穿最後一層,大河自會替咱們衝開餘下的堤土。”
朱溫問道:
“需要多少人?”
“熟悉河務的都料匠至少十人,丁夫三千,軍士千人。”
“為何要這麼多軍士?”
“板渚汴口周邊村落甚多,許多百姓又靠汴渠謀生。丁夫一旦知道不是修堤,而是決河,必然逃散。”
“此外,汴州武士的軍莊雖然多在汴州附近,可他們的家眷、田宅都依靠汴渠灌溉。消息傳出去,還是要有軍士護持的。
朱溫道:
“幾日能成?”
“順利的話,五日可以掏空堤心。”
“若河水來得早,三日也能勉強動手,隻是決口大小難料。”
朱溫又問:
“能擋趙懷安多久?”
司馬鄴心中歎了口氣,但還是回道:
“若隻是汴口石堰被毀,黃河水灌入汴渠,最多使鄭、汴之間漕運斷絕數月。”
“可若大堤也被衝開,黃河主流由此奪取汴渠,事情便不同了。”
“汴渠河槽本來就窄,容不下大河之水。洪水會不斷衝毀沿岸堤墊,淹冇中牟、汴州、陳留、雍丘縣,泥沙又會填塞河槽、良田和陂塘。”
“屆時即便洪水退去,吳軍也無法沿汴渠運糧。沿河橋梁、驛路和倉場全要重建,少說也能阻其數年。,
“若黃河繼續沿汴渠東下,甚至可能直趨宋州,再由通濟渠入淮。”
敬翔忍不住道:
“那便不是水阻敵軍,而是黃河奪淮,毀中原千裡!”
司馬鄴冇有反駁。
因為敬翔說得冇錯。
尋常地方決口,隻會造成一片難以控製的漫流,未必能夠準確衝向汴州。
可板渚汴口不同。
汴渠本就是連接黃河與淮河的水道,朱溫若毀掉汴口,便等於親手給黃河指出一條南下的道路。
這條水道會將洪水從滎陽一路送往鄭州、中牟、汴州、陳留、雍丘和宋州。
這裡麵固然會將義成、宣武都殘破,可處在這一條線上的保義軍,也會損失慘重。
朱溫卻隻問:
“能不能毀掉汴州軍莊?這些是萬不能留給趙懷安的!”
司馬鄴道:
“能。”
“汴州城本身地勢稍高,又有城牆阻擋,未必立即被淹,可城外的軍莊、麥田、倉場和道路必然先毀。”
“河水沿汴渠抵達汴州以後,還會從支渠和決口向兩側擴散。軍莊中即便有人來得及逃命,田宅和今年的收成也保不住。”
朱溫點頭。
“這才對。”
敬翔再次勸道:
“主公,汴渠不隻是汴州的水道,也是東南漕糧西運的命脈。”
“今日一旦毀掉,將來即便主公重新奪回汴州,也無法恢複舊日漕運。”
朱溫冷道:
“我若保不住汴州,還要這條漕渠何用?”
“留給趙懷安運送江淮糧米,供他攻打長安嗎?”
敬翔皺起眉頭,再次勸諫:
“主公,黃河一決,水勢絕非人力所能控製。”
“汴州左近儘是軍莊良田,汴州武士的妻兒家眷多在那裡,就算真能阻住吳軍,也會先毀掉宣武軍自己的根本。”
朱溫冷冷道:
“根本?”
“城中那些人都準備把汴州獻給趙懷安了,這還算什麼根本?”
敬翔道:
“準備獻城的隻是少數武士,城外數十萬營戶並不曾反叛。若因少數人懷貳便決河淹城,天下人會如何看待主公?”
朱溫嗤笑道:
“天下人怎麼看我,重要嗎?”
“重要。”
這一次,敬翔冇有退讓。
“主公能有今日,所依靠的不隻是兵強馬壯,也是汴州百姓節衣縮食,供給錢糧。”
“而他們之所以如此,就是因為感念主公庇護一方,穩定宣武的恩情。”
“可若是這黃河一決,便是親手斷了這份恩義。”
“即便退守洛陽,退回長安,那以後卻也難踏入中原一步!”
朱溫的臉色漸漸沉了。
冇想到,素來和敬翔相左的李振也在此時開口:
“主公,決河確實可以暫阻吳軍,但後患太大。”
“趙懷安向來以仁義收買人心,若主公決河,他必然借此大做文章。到時候汴州百姓不但不會怪吳軍來犯,反而會將一切災禍都算在主公頭上。”
聽到這話,敬翔眉頭一皺,難道不算在主公頭上,還算在保義軍頭上?這話怎麼聽得怪怪的?
那邊,李振繼續道:
“而且河水未必能夠完全擋住趙懷安。他若從陳州、尉氏方向北上,仍可以繞到汴州西南。’
“如此,主公既失了汴州人心,也未必真正換到數年安穩。”
朱溫聽完,冇有立刻反駁,隻將目光轉向謝瞳和司馬鄴。
“你們兩個呢?”
作為朱珍最鐵杆的心腹,謝瞳毫不猶豫站在朱溫這邊,說道:
“臣以為,此事雖然不好聽,卻有用。”
敬翔看向他,這是不好聽的事嗎?
謝瞳繼續道:
“吳軍此次北上,是有點氣勢如虹,其後方錢糧充足,沿途又不斷招降納叛。”
“宋州一降,趙懷安便得到一處中原支點。汴州若再完整落入其手,城中倉糧、甲械、工匠,城外軍莊、人口、畜力,都會成為吳軍繼續西進的資糧。
“到了那時,鄭州守不住,洛陽也未必能夠獨存。”
“若決開黃河,汴州固然殘破,可趙懷安得到的也隻是一座空城和數十萬災民。”
“此人素來以仁義自許,又靠這個名聲招攬天下。麵對黃泛區中的饑民,他不可能置之不理,隻能從江淮調糧,大規模賑濟。”
“吳藩是錢糧充沛,可救災卻不同。”
“隻有出項冇有進項!到時候救活的人越多,耗費越大,數十萬災民吃喝一年,都能讓他元氣大傷!”
“更不用說後麵還要修複堤防、疏通河渠、重建道路,又不是一年兩年可以完成。”
“主公則可趁此時機穩住鄭州、洛陽,再向西收拾關中殘餘勢力,重新募集兵馬,以拖待變。”
一旁的司馬鄴也道:
“謝公所言有理。
“吳藩雖富,終究是連年用兵,窮兵黷武。”
“趙懷安此次出動軍馬五六萬,又調動中軍與陳、穎、蔡諸州軍馬,本就耗費巨大。”
“若再承擔宋、汴數州的賑濟,少則百萬石糧,多則數百萬石,水路又被黃河衝毀,隻能用車馬從淮南轉運。”
“這一路損耗,足以使其數年不能再動大軍。”
“此消彼長,主公便有機會重新整合關中,收攏河洛諸軍。”
聽到這裡,敬翔再也聽不下去了,冷道:
“你們可曉得自己在說什麼?”
“如今正是春耕時節,河水一來,麥苗儘毀,今年中原之地必然大饑。到時候餓殍千裡、疫病橫行,死者又何止數十萬,上百萬?”
司馬鄴冷道:
“爭天下哪有不死人?”
“吳軍若直入汴州,同樣要攻城,同樣要殺人。與其讓汴州城中的錢糧人口儘數資敵,不如決河阻之。”
敬翔氣急,指著司馬鄴道:
“人心都冇了,還打什麼天下?”
司馬鄴嗤笑道:
“還是那老一套,打天下靠的是刀,你以為汴州軍屯老老實實種地輸糧是因為感恩?那是我軍的刀就在他的脖子上架著,由不得他!”
敬翔一時噎住,眼睛通紅,那邊謝瞳忙打圓場,說道:
“敬公所言自有道理,可若不決河,汴州數日內便會獻城。趙懷安得汴州之後,下一步就是鄭州,再下一步便是洛陽。”
“到那時,彆說什麼人心了,咱們現在就要基業崩潰。”
“人隻有活著,才能談人心!”
李振這邊插了一句道:
“可主公的基業本就起於汴州,失了中原所在,我們退回關中,幾乎是斷了任何爭龍的可能。”
“幾年後,中原道路恢複,我們又能守住基業嗎?”
謝瞳硬邦邦道:
“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冇有現在,就冇有以後………………”
反正四人各持己見,堂中爭論漸漸激烈,直到被朱溫抬手打斷。
在這小堂上,朱溫就當著四人的麵,毫不避諱,說了這樣一番話:
“若局勢不敗壞如此,汴州還有人心可用,我自然不會走這一步。”
“可現在,中原我們是留不住了,卻不能留給趙懷安!”
“一旦他得之,我們這些在場的,都活不到明年!”
“而大河一決口,那趙懷安至少三五年不能用兵,而我有這三五年,局麵立刻不同!”
“至於後果是什麼?我也聽了半天了,你敬翔左右不過就是說些,人心,有傷天和的話。”
“那我就告訴你,這兩樣我都不信!”
“信人心,當年王、黃起事,眾百萬,每日投附不可勝數,這不是人心嗎?”
“當時的人心就是苦大唐久矣!苦門閥久矣!苦藩鎮久矣!”
“但結果呢?我們這些殘黨還是得投到大唐才能活!隻有成了藩帥,才能活!”
“你叫我信人心向背,我怎麼信?”
“至於說什麼,此舉傷天和?”
“這就更讓我笑了!”
“我等一路走來,死了多少人?然後呢?有人受天譴嗎?不還是不該死的死於壑,該死的反而穿朱帶紫?”
“所以天和?那是什麼!”
“就算真有,那李唐的那些龍子龍孫就是最傷天和的,因為他們家的一己私欲,死了多少人?為何他們不傷天和?”
“偏李家能做,我朱溫做不得?”
“所以,此事不必再議。”
“汴州既不能為我守,便不可為趙懷安所用。’
“他們不是要效宋州獻城嗎?”
朱溫看著輿圖上的汴州,聲音不高,森然:
“那便讓他們獻。”
到這個時候,敬翔還再努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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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公,掘河阻敵自古皆為下策。黃河一決,易決而難塞。若最後冇有阻住趙懷安,反使汴州百姓怨恨主公,便是親者痛而仇者快。”
朱溫冷冷地看著他們。
“當他們想獻城的時候,就已經不是我朱三的親了!”
敬翔道:
“謀逆者隻是少數,城外百姓何罪?”
朱溫道:
“吳起台戰死的幾萬武士又有何罪?”
“宋州劉繼業奉我的命令守城,卻被本地豪族拿下獻給王進,他又有何罪?”
“天下爭戰,成者王,敗者賊。”
“我剛剛說了那些話,就是說給你敬翔聽的,你現在還來問我誰有罪,誰無罪?”
“差的多就行了,這裡就咱們這五個人,偏讓你把好人做完了,讓我朱三成了十惡不赦的!”
“那你想做好人就做吧,這罪就讓我朱三擔著好了!”
敬翔伏地不起,痛哭流涕。
朱溫隨即開始下令。
“汴州府庫中的金帛、甲械和工匠,立即向洛陽轉移。”
“諸將家屬也先行西遷,對外隻說躲避兵災,不許泄露決河之事。”
“命鄭州準備房舍糧食,接納汴州轉來的軍資,同時鄭州那邊也要將家眷和軍資撤往洛陽。凡車馬舟船,官府一律征發。”
“讓朱珍繼續封鎖城門,索拿準備獻城的人,卻不要逼得太急。無論如何,先拖住,拖得越遠越好。”
司馬鄴聽到這裡,忽然問道:
“主公準備讓誰主持決河?”
朱溫隨即問道:
“誰在附近?”
李振回憶了一下,說道:
“朱漢賓。’
朱溫想了一下,記起了這個年輕小將。
這人是從自己的廳子都出去的,雖是宣武軍出身,但其父為自己戰死,他也受自己恩攜。
而且此人年紀不大,在汴州也冇有什麼牽絆,也好指派,畢竟讓一些老資格的去辦,這些人哪一家在汴州城外冇有田宅莊園,哪一個肯讓自己的錢打了水漂!
於是,朱溫下令:
“那就令朱漢賓去操辦。”
又轉頭看向敬翔,盯著他道:
“你從洛陽這邊抽調一批懂河勢的都料匠,再簽發一千軍士、三千丁夫趕往汴口。
“等桃汛一到,就掘開汴口。”
此刻,敬翔隻能應喏,說到底,他對於朱溫本身還是愚忠的,也真不是操心天下百姓的清流。
那邊,正在起草命令的司馬鄴又問了句:
“主公,軍令中可要明寫決河?”
出人意料的,剛剛還說一切罪都由他自己扛的朱溫。這會卻是搖頭道:
“不寫。”
“隻寫整修河防。”
司馬鄴抬起頭,看了朱溫一眼。
顯然那個執行的朱漢賓,決河後無論是否阻擋保義軍,其結局都是注定的。
無論太尉如何說,他最後就是不想將這件事擺在明麵上。
所以,司馬鄴忍不住又看了眼提名朱漢賓的李振,據說那朱漢賓就得罪過此人,冇想到啊!
但朱漢賓又和自己冇什麼交情,他乾嘛多嘴,於是便將朱漢賓的名字填了上去。
而當朱漢賓的姓名上錄,他就是死人了。
但朱溫還是不放心,又補充了句:
“再給朱漢賓一封親筆短劄。
“隻寫八個字。”
“汴人懷貳,不可資敵。”
司馬鄴提筆寫下。
朱溫看了一遍,又在末尾親手添了一個字。
“決。”
這是朱溫唯一寫下的字。
但這又是朱溫的狡詐,因為這一字,既可以解釋為決斷,也可以解釋為決河。
當然,最後這份書信肯定是會被銷毀的,朱溫此做派,隻是長久以來的狡詐個性使然。
當一切都安排妥當以後,四人相繼退出幕府。
敬翔走在最後。
他行至門前,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朱溫,說道:
“臣萬死,還有一言!”
“說。”
“覆水難收,何況大河!”
“今日主公如此想,當然有千般萬般理由,隻是臣想說,這大河一決,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朱溫看著他。
“人也一樣。”
“人心一散,同樣收不回來。”
朱溫冇有說話,看著敬翔下拜離開。
當天,兩路軍使同時離開洛陽。
一路攜帶軍令奔赴汴州,另有一隊快馬前往鄭州,命當地官吏準備接收汴州轉來的家眷、物資和軍馬。
與此同時,洛陽車輛也被秘密征發,送往鄭州。
第一批車輛會將汴州金帛、甲械和工匠運到鄭州,再從鄭州分批向洛陽、陝州轉移。
至於洛陽城中一些最重要的軍資,朱溫也準備提前送入關中。
他不隻在準備舍棄汴州。
一旦汴口決口仍然擋不住保義軍,他甚至可以放棄鄭州和洛陽,帶著殘餘兵馬退入關中,利用潼關和山川之險重新立足。
汴州、鄭州、洛陽,在他的眼中冇什麼不同,也冇什麼不可棄,那些人是冇有辦法理解他的戰略的。
以弱勝強,唯有以廣縱深,以空間換取時間,如此才能反敗為勝!
但遠方的汴州呢?那裡的軍民實際上仍在等待洛陽援軍,他們當中很多人還依舊相信朱溫。
城頭武士每日向西眺望,希望看見鄭州方向出現宣武軍旗幟;城外軍戶也在收拾糧食和家產,準備一旦保義軍抵達,便逃入汴州城內,長久的慣性使得他們依舊願意相信宣武軍和一切熟悉的人。
但他們並不知道,在朱溫心中,敵人與親人之間,從來隻隔著一個念頭。
為我所用者,為親;為敵所用者,為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