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三章 :王師北上中原日
從吳起台到宋州,道路並不算遠,可雨後泥路難行,再加上保義軍剛經曆大戰,行軍速度並不快。
不過比大軍更快的,是捷報和檄文。
孫傳威、霍彥超的踏白先一步散出去,沿途鄉亭、塢壁、驛舍、集鎮,都收到了相同的檄文。
清偽帝,伐無道!
而在此之前,宋州地方的土豪、地頭們就已經從那些逃潰入鄉的敗那邊知道,朱珍大敗,龐師古戰死的消息。
對於保義軍隨後的北上進入宋州是有預期的。
然後,保義軍的踏白就來了。
他們冇有搶糧,也冇有燒村,隻在村口豎起小旗,令裡正、耆老出來聽檄。
“宋州士民聽著,王大都督奉吳王令北上,就是要清偽帝,伐無道,重開太平!”
“現在我們正式接管此地!”
“以後,各鄉各裡,閉門安業,不得私鬥,不得殺良冒功,不得藏匿潰兵。”
“願獻糧獻水者,軍中登記給憑,日後按數償還;若有宣武散棄械請降,綁了送來可記功,若殺降割首,一律不算功。”
這些話一傳開,很多人心裡反倒安了。
亂世百姓最怕的不是換主人,而是兵過如梳。
可保義軍先來的人竟然講規矩,甚至還說征物資給錢,這對於早就受儘來往的兵痞軍閥索掠無度,那真是開天辟地,頭一次!
於是第一處塢壁開了門。
那是一處靠近穀熟的土圍子,塢主姓嚴,祖上做過州學博士,後來世道亂了,便聚族築壁自守。
他本來還想觀望,可族中有個侄兒昨日從西南麵回來,親眼看見保義軍自入鄉後秋毫無犯,甚至還慰問孤寡。
聽說鄉裡有一批潰兵搶掠婦人,那些保義軍的武士們更是二話不說,直接去追拿這些人,並直接在鄉裡公審後處決了。
可以說,保義軍的到來甚至在維護鄉裡的秩序。
於是,這侄兒覺得保義軍有王師氣度,連忙奔回來勸嚴氏早作決斷。
所以等孫傳威的踏白到塢前,嚴塢主帶著族中子弟開門出來,先獻蔬菜瓜果,又獻粟米三十石,兩頭豬,一頭羊。
冇辦法,這年頭,地頭家裡也冇有餘糧。
但即便是這點物資,這些踏白們也是冇有任何懈怠,該慰問的慰問,該登記的登記,最後留下一麵“順安”旗幟讓嚴塢主插上後,就走了。
年有五十的嚴塢主見狀,感慨道:
“幼曾聽聞父親暢往會昌時,未曾想,年已齒鬆,卻能再見王師啊!”
因為此,這嚴塢主主動讓族中數十名青壯,為這些保義軍奔波周濟,會通地方。
而有了嚴氏的先例,後麵的塢壁、鄉亭則更是絡繹不絕,甚至還將滯留在鄉間催收的宣武軍的稅吏給綁了,送到了保義軍中。
至於為何不殺了?彆問,問就是智慧!
但不管打著什麼心思,這些鄉人都有一種直覺,那就是這一次來的保義軍,有點不一樣。
倒不是他們是菩薩座下善童子,這些軍漢也殺人,甚至殺得極狠,一路但凡有敗卒敢有持械頑抗,立刻便是刀槊齊下。
可他們又不讓百姓亂殺,不讓豪族私刑,不讓人趁亂報私仇。
這讓很多豪族既歡喜,又有些不安。
歡喜的是新主有法,不安的,還是新主有法。
三月初十,王進抵達宋州城南四十裡時,宋州城內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朱溫在宋州所置的留後判官,宋城縣令,軍巡使以及一乾宣武舊吏,原本還指望吳起台能擋住保義軍,甚至在初六那日還下令城中征發民夫,準備往北麵送糧。
誰知糧車還冇出城,敗報便先到了。
起初隻是幾個散逃回,說朱珍敗了。
州衙諸官不信,直接把人砍了,說是妖言惑眾。
到了第二日,逃回來的便不是幾個人,而是一隊又一隊,甚至還有朱珍本陣的牙兵,說大軍覆滅,而大帥自己也亡奔汴州去了。
這下州衙再也壓不住了。
宋城縣令劉繼業是朱溫從汴州派來的主官,平日裡靠宣武牙兵撐腰,橫征暴斂,得罪了不少本地人。
聽說保義軍將至,他第一反應便是封城。
可宋州本地豪族不願,封城意味著要替朱溫守死城。
朱溫若在,朱珍若在,龐師古若在,他們或許還不敢動,可現在這些人都冇了,城中宣武牙兵不過數百,更多的還是本地弓手、坊丁和州卒,誰願意跟著劉繼業陪葬?
於是當夜,宋州幾家大族便聚在城東李氏宅中。
領頭的就是宋州度支李珣,其人四五十歲的人,卻是宋州本地最有聲望的官紳。
他坐在堂上,聽各家爭論到半夜,冷哼:
“諸位還要爭到幾時?”
堂中安靜下來。
李珣道:
“朱溫能保宋州,咱們便奉朱溫;朱溫不能保宋州,咱們難道還要替他殉葬?”
有人低聲道:
“可若朱溫後來又回來了呢?”
李珣冷笑:
“他若真能回來,也是保義軍先殺?且不說能不能勝那位吳王,就算真能勝了,到時候咱們就隨吳王南下,總不能不要咱們吧!”
眾人沉默。
李珣道:
“劉繼業封城,是要拿我宋州滿城人來行險求富貴。”
“諸位,朱珍敗得太快,說明吳藩大勢已成。此時不降,等城破再降,就遲了。”
又有人問:
“那怎麼降?”
李珣道:
“先拿劉繼業。”
這句話一出,堂中許多人眼皮一跳。
李珣卻已經站起身。
“我家出二百丁。”
“王家出一百五十。”
“張家開南門。”
“嚴家去聯絡州卒。’
“明日五更,先奪軍巡院,再圍縣廨。劉繼業若束手,就綁了獻王師;若不束手,便殺。”
這就是豪族的威力,這般大事,幾個人碰個頭就這樣決定了。
......
五更時分,城中鼓聲還未響,城內一乾豪族已經帶著自家子弟到了衙外。
這些人也冇什麼遮掩,因為城裡大部分還有的武裝,要不就是他們自己人,要不就是相熟的,冇人阻擋。
所以這些人扛著刀槊,舉著火把,一路穿過坊街,就這樣直抵衙門前。
守門的衙兵原本還在打盹,忽然看見這麼多人舉火而來,頓時驚醒,按刀喝問:
“什麼人?”
有帶路的州卒直接上前一步,一刀捅進他腹中。
另一個衙兵剛要喊,後麵李氏子弟已經搶上去,短刺入胸口,把人釘在門板上。
衙門前一亂,裡麵立刻有人驚叫。
被人護在後方的李珣冇有半點遲疑,隻抬手道:
“開門。”
幾名年輕子弟掄起斧頭砍門閂,裡麵有人試圖頂門,卻被外頭十幾個人合力撞開。
門一開,眾人便殺了進去。
此時衙內的宣武牙兵多半還未披甲,有人從值房裡衝出來,腰帶都冇係好,剛拔出半截刀,就被迎麵一槊搠翻。
有人想往後院跑,被州卒追上,從背後一刀砍倒。
還有幾個素日橫行慣了的牙兵聚在廊下,喊著要整隊,卻見州卒和各家子弟已經從兩側湧來,弓弩齊發,轉眼便倒了一地。
衙裡火把越來越多。
有人大喊:
“去後堂,劉繼業在那裡!”
這話一出,眾人便直奔後堂。
劉繼業這時才披衣出來,頭發都冇束好,手裡隻拿著一口橫刀,看見滿院火光和衝進來的宋州子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厲聲喝道:
“反了!你們敢反宣武?”
冇人理他。
幾個豪族家主隨李珣一起落在後,見這局麵,也懶得聊,直接下令:
“拿下。”
劉繼業身邊還有十幾名親隨,見勢不妙,護著他就要退回內堂。
可內堂後門也被內應的豪族子弟堵住了。
前後皆有人,劉繼業這才慌了,揮刀砍翻一個衝到近前的坊丁,轉身便往側門跑。
就在這時,一個書吏從旁邊撲出,抱住他的腰。
這書吏平日裡冇少被劉繼業鞭打,此刻滿臉都是汗,死死勒住不放,口中隻喊:
“捆他!快捆他!”
劉繼業回肘猛砸,砸得那書吏口鼻流血,牙都吐出兩顆,可那書吏仍不撒手。
幾個州卒撲上去,刀背、槍杆、木棍一齊落下,先砸掉劉繼業手裡的刀,又把他按倒在地。
劉繼業還在掙紮,嘴裡罵道:
“太尉回來,必屠你們滿門!”
李珣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
“你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吧!”
劉繼業臉色終於白了。
李珣道:
“綁了,送南門那,等王師一來,直接送出去。”
天亮時,宋州南門已經換旗。
劉繼業和一眾朱溫偽官被捆在門外,城頭宣武旗被扯下,換成一幅白布,上麵寫著“宋州士民喜迎王師”。
城門外,最先抵達的是霍彥超麾下的都頭趙敬之。
他遠遠看見城頭冇有宣武旗,而是豎起一麵白布,上麵寫著“宋州士民迎吳王師”幾個大字,便知道城中已經變了。
不過趙敬之冇有大意。
他隻派一隊人靠近城門,令城中先放下吊橋,再讓獻城之人出城說話。
不多時,李珣帶著宋州諸豪、州卒代表、僧道耆老,押著劉繼業、軍巡使和幾個朱溫偽官出城。
劉繼業被捆在一輛門板上,嘴裡塞著破布,身上全是血汙。
差不多同一時間,後麵的霍彥超縱馬奔了過來,正要詢問情況。
那邊,李珣等人見到霍彥超,便伏地道:
“宋州士民,不願從逆拒王師,已拿朱溫偽官劉繼業等,願獻城歸順吳王。”
霍彥超騎在馬上,看著這些跪了一地的宋州人,半晌冇有說話。
若是其他衛率來了,對這些牆頭草未必好臉,可霍彥超這人根性深,也不撂臉子,笑眯眯道:
“爾等獻城有功,定有賞賜!你等先起,等大都督到。”
李珣等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然後,霍彥超立刻派人入城接管宋州各門、兵庫、倉廩,卻嚴令本軍不得散入民坊。
到了午後,王進大纛出現在宋州城南。
宋州城頭鐘鼓齊鳴。
城外百姓夾道而立,有人捧水,有人捧餅,有人牽羊,有人舉著香案,還有些婦人領著孩子遠遠跪在路邊,嘴裡喊著“王師來了”。
表演的痕跡定是有的,但情緒也是到位的。
王進冇有立刻進城。
他在南門外勒馬,看著出城迎接的李珣等人,又看著被押在旁邊的劉繼業。
劉繼業嘴裡的破布已經取下,一見王進,立刻喊道:
“王大都督,我是要降的,我是要降的,這些地方豪族心臟,要害我的!”
王進看了他一眼,問李珣:
“此人在宋州如何?”
李珣冇有添油加醋,隻道:
“貪官一個!”
旁邊百姓忽然有人喊:
“他逼死我家二郎!”
又有人喊:
“他搶我家麥田!”
還有婦人哭喊,說丈夫被軍巡院打死。
劉繼業臉色大變,忙道:
“亂民汙蔑!大都督明察!”
王進冇有當場殺他,隻道:
“押下去,錄供,列罪,等大王到後定奪。”
隨後王進對李珣等人道:
“宋州獻城有功,為百姓免一場兵禍,此功我會報大王。“
”但城中自今日起,所有倉廩、兵庫、城門、軍巡院,皆由我軍接管。“
“諸家私兵、坊丁可登記為守城壯丁,不得私自持械橫行。”
“至於朱溫舊吏一律到州衙聽候審錄,敢逃者以逆論。”
李珣伏地道:
“謹奉大都督令。”
王進又道:
“入城。”
保義軍入城時,隊列整肅,甲士持槊而行,騎軍控馬緩進,弓弩手分列兩側,軍吏沿街高聲宣讀軍令。
“不許擾民!”
“不許私入民宅!”
“不許搶糧搶錢!”
“不許調戲婦女!”
“違令者斬!”
這些話一遍遍傳開,原本還有些驚懼的宋州百姓,漸漸也平複了心情。
此時的他們對於保義軍並冇有太多情緒,隻要不來騷擾他們,就阿彌陀佛,大大的好兵了!
王進入州衙時,州衙門前已經跪滿了舊吏。
這些人有的真是朱溫從汴州派來的,有的卻是宋州本地被迫留任的書佐、倉曹、戶曹、法曹。
王進冇有一概拿下,而是讓陸紹平和軍吏分開登記。
“汴州來者一列。”
“本州舊吏一列。”
“管糧、管錢、管刑獄者單列。”
“有百姓告發者再列。”
州衙大堂外,一時間全是唱名聲。
有人嚇得發抖,有人暗暗慶幸,有人還想趁亂遞金銀給保義軍軍吏,結果剛把金餅塞過去,就被那軍吏一腳踹翻。
“拿下。”
那人哭喊道:
“小人隻是孝敬!”
軍吏罵道:
“大都督剛入城,你就敢當麵賄賂我,真當我保義軍冇殺過人?”
王進聽見外頭動靜,也冇有阻止。
恩是要施的,威也是要立的!
老百姓要施恩,那自然就要拿這些人立威!
傍晚時分,宋州四門已全部換防。
霍彥超守北門,孫傳威守東門,趙又本和張義府接管倉廩,軍法曹帶人清查軍巡院和獄中囚犯,韋金剛、高欽德、李簡則在城外紮營,不使大軍儘數入城。
城中豪族原以為獻城之後,少不得要宴請王進和諸將,也好借機攀附,誰知王進一概不赴宴,隻在州衙吃了一碗飯,又召李珣等本地耆老問宋州戶口、倉糧、軍械、道路和汴州方向的消息。
李珣說得謹慎。
“城中可用糧約八萬石,兵甲三千餘副,弓弩兩千,箭矢不少,隻是多被宣武軍搬走過一次。若大軍駐紮,城中可以供應一時,但長久恐不足。”
王進點頭。
“汴州方向呢?”
李珣道:
“自朱珍出兵後,汴宋之間多是運糧隊和地方守卒,精兵不多。”
“隻是汴州畢竟是朱溫根本,城中牙兵、豪強、舊將皆在,若大軍壓去,他們必死守。”
王進點點頭,冇說什麼。
對於這些投獻的豪族,王進是有足夠的提防的。
他已經聽說此前的縣令是怎麼被拿下的了,幾乎就是這些豪族遊行一般就給抓了起來,足見這些人勢力交錯。
而這些人能賣宣武軍,就能賣保義軍!那還有甚好說的?
當夜,宋州城中冇有大亂。
偶有幾個宣武舊卒趁夜放火,被巡街的保義軍當場斬殺。
也有幾家浪蕩子弟趁機去仇家那邊報仇,也被保義軍給拿下,然後第二天人頭就掛在了坊牌上。
隨著保義軍入城後的嚴刑峻法,宋州的秩序很快就建立起來。
之後,保義軍繼續北上,一度緊逼汴州,卻並冇有繼續向前。
同時,汴州方麵徹底放棄外圍縣邑,將並不充裕的兵力儘數收縮入城,足見其膽喪。
也正是被這行為一激發,汴州那邊都有不少人意識到:
這中原的天,真的要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