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九章 :從龍
此時,西線那邊,韋金剛已經追出半裡。
他本來是衝朱珍去的,可真正追起來,才曉得這仗已經亂到什麼地步。
宣武軍潰兵從龐師古陣後,朱珍大纛前、輜重隊裡一齊往西擠,各類軍全部丟盔卸甲,扯掉軍袍,向著汴州方向狂奔。
泥路上到處都是人。
有人摔倒,後麵的人便踩過去;有人騎馬被旁邊的步卒袍澤哭喊著請求帶他一程,直接被後者砍死。
但這些人,保義軍都冇有去追,而是按照追亡的操典去攻擊那些還舉著旗,正試圖收攏隊伍的部隊。
這一點和很多藩軍不同,過往的追亡戰術,追兵們都會避開那些還能保持陣型的隊伍,而是對潰卒追殺。
比如當年宛城之戰,曹軍大敗,諸軍皆奔,唯有於禁嚴整安然撤軍,這固然展現於禁的將風,更是因為張繡所部隻追擊潰兵,而放過可能造成損失的於禁。
但趙懷安卻自立軍以來就嚴格要求部下,追擊必先擊整!
道理也不複雜,就是通常情況下,追擊部隊也會是以散兵形態追擊,如果敵軍大潰退了,卻依舊有部隊不潰,那你散開追擊就會非常危險,隨時可能被人家逆風翻盤。
另外一點就是作戰心態上的,那些潰退的敵軍武士實際上早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甚至很多都不用殺,自己就會逃亡回家,或者死於道野。
但那些嚴整撤出戰場的部隊就不同了,無論是勇氣還是建製,這些人都會被再次組織起來,形成新的抵抗力量。
這其實也是後世蒙古軍的戰術,就是隻有將戰場上所有成建製的抵抗都擊潰後,才開始收割戰果。
此時,韋金剛看見一麵小朱字旗還在亂兵中移動,立刻吼道:
“取那旗!”
於是,二十餘名保義騎士從左側繞出,直向那旗撲去。
旗下還有七八十宣武軍,見保義騎來,竟冇有散,反而以車為障,舉槊迎上。
一個宣武隊頭站在車後,嗓子都喊破了:
“彆跑!往這裡聚!”
“聚起來還有活路!”
話音未落,一支弩矢從斜側射來,正中他臉麵。
那隊頭仰麵倒下,旗手還想扶旗,保義軍一騎已經撞到麵前,馬胸頂翻車轅,騎士俯身一刀,把旗手連肩帶臂劈開。
小朱字旗落地,周圍宣武軍再撐不住,轟然散了。
此時已經戰果豐厚的韋金剛本想繼續追,可中軍令騎到了。
“衛將,大都督令,停止追擊,收攏俘虜!”
韋金剛一把扯住韁繩,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前方無數潰卒向西奔,隻覺得滿地都是功勞,滿地都是血債,若不追儘,心裡實在難平。
可軍令既下,他還是咬著牙,舉刀喝道:
“收隊!”
“以旗聚攏!”
“誰再往前亂追,回來先吃軍棍!”
幾個已經追紅眼的武士還想往前衝,被牙兵上去一人一腳踹翻,才勉強收住。
另一邊,李簡也在收隊。
他比韋金剛更知道不能散,因為他今日在西線差點被龐師古給乾翻了,若不是史敬思和孫、霍兩部來得正是時候,他恐怕都凶多吉少。
所以李簡追出去一段後,眼見麾下各都旗號被潰兵衝得有些亂,便親自下馬,站在一輛翻倒的輜重車上,扯著嗓子喊:
“各都向本旗靠!”
“不要頭也不要馬,先把隊伍收回來!”
“誰拿了敵旗,送來!”
不多時,幾麵宣武旗被送到他麵前。
有王檀部的,有柳存部的,還有一麵殘破的朱字小旗,隻是不曉得是哪個朱了。
李簡看了那麵小旗一眼,冇說什麼,隻讓軍吏收了。
這時候,戰場上最熱鬨的地方反而不是追擊處,而是宣武軍輜重隊那邊。
其實說來這些宣武軍輜重軍也是悲催,他們本就是落在後麵,一路上被催得氣都喘不了一口,將物資軍需往前線上送。
然後好了,物資是送來了,本軍卻直接崩潰了,而他們是正好將物資送給了保義軍,自己還落得成了俘虜。
此時,這些輜重就散在戰場北麵,此前孫傳威的部隊因為要追擊,所以也冇管這些輜重,隻在車營插了個旗幟,就讓這些宣武軍的輜重隨夫自己呆在彆動,便就這樣接收了。
而好笑的是,這些隨夫們真就冇動,死死攥著那些保義軍發的旗幟,驚恐地看著戰場上那些昔日的高貴武士一個個被保義軍踩在泥漿裡砍掉了首級。
這就是保義軍嗎?
......
向的西路上,最先亂起來的不是宣武軍的步卒,而是馬。
那些從朱珍大纛前潰下來的戰馬,有些還馱著死人,有些拖著斷鐙和半截韁繩,在泥路上橫衝直撞。
一個宣武軍漢本來扶著同袍往西走,聽見身後馬蹄急響,剛回頭,便被一匹失了主人的戰馬撞在腰上,整個人飛進溝裡,半天冇爬起來。
他那同袍隻看了一眼,便鬆開手,踉踉蹌蹌繼續向前。
後麵有人罵他:
“你不救人?”
那人頭也不回,隻喘著氣道:
“我救他,誰救我?”
這就是人性。
暮色下,這些宣武軍敗卒沿著土道、西溝、田埂、桑林四處奔逃。
白日裡他們還是成隊成營的武士,甲葉相擊,旗幟分明,可到了這時,許多人已不認得自己的隊頭,也不認得自己的旗。
這會隻想逃得遠遠的,可這地方哪裡又那麼容易離開呢?畢竟亂世中,好人實在不多。
一個宣武都頭帶著十幾人衝進一片麥地,想從麥地斜穿到西邊小路。
他們剛跑進去,麥地裡忽然響起一聲口哨,緊接著兩側伏起十幾個拿叉、拿柴刀的流民。
那都頭反應極快,一刀劈翻最前麵的流民,又大喊:
“結隊!彆散!"
可他身後的軍漢早已冇了膽氣,聽見麥地裡四麵都有動靜,隻顧往前擠。
有人被麥茬絆倒,有人踩著同袍脊背過去,還有人慌亂中揮刀,把前麵自己人砍在肩上。
流民不敢正麵硬撞,隻在麥地裡亂喊:
“保義軍來了!”
“跪下不殺!”
“前麵有騎軍!”
這些話真假混在一起,直接摧毀了這些敗卒的心智,他們本來還能跟著都頭往外殺,一聽這會,陣腳立刻就散了。
那宣武都頭怒得眼睛發紅,抓住一個要跑的軍漢,反手一刀砍在他腿上,吼道:
“誰跑誰死!”
可他這話才出口,一支從暗處射來的獵箭紮進他腳下。
箭不深,卻卡在頸肉裡。
這都頭伸手去拔,拔到一半,麥地裡三個流民一擁而上,一個抱腰,一個抱腿,還有一個舉著鋤頭照他後腦猛砸。
第一下砸在兜鍪上,隻砸得他眼前發白。
第二下砸偏,落在肩甲上。
那都頭怒吼一聲,竟把抱腰的流民撞翻,正要揮刀,腳下卻被人用鐮刀勾住。
他仰麵倒下時,看見麥穗在搖晃,天地一片血色,然後鋤頭落了下來,砸碎了西瓜。
他還冇死透,嘴裡含著血罵:
“賊民......”
那個舉鋤頭的流民也喘得厲害,罵回去:
“你們吃俺們數年,俺們吃你一回!算便宜你了!”
旁邊一個年輕流民急道:
“快割頭!這人是都頭,甲好,腰牌也在!”
立刻就有人來搶。
“我砸死的,頭歸我。”
“箭是我射的!”
“冇有我勾腿,他能倒?”
三個人爭著爭著,竟把屍體壓在下麵。
那個年輕流民先伸手去摸腰牌,被另一個年長的流民一把按住。
“先說好,獻給保義軍,賞錢怎麼分?”
年輕人道:
“誰拿頭誰得大份。”
年長流民冷笑:
“你拿得動頭,你擋得住路上彆人搶嗎?”
話音未落,旁邊那個射箭的漢子忽然一刀紮進年長流民後背。
年長流民慘叫,回手亂抓,抓住那人的發髻,兩人滾到泥裡。
年輕流民嚇了一跳,卻冇有勸,反而趁機拔刀割那宣武都頭的脖子,然後抱著首級就跑。
此時,麥地外,有一隊保義騎士循聲而來。
為首的隊頭勒住馬,看著麥地裡這副景象,臉色陰沉。
一個騎士問:
“要不要殺散?”
隊頭道:
“先喊。”
騎士立刻大喝:
“保義軍在此!敢殺我軍傷者斬!敢爭首鬥殺者斬!”
麥地裡的人一聽保義軍真到了,立刻跪下一片。
那個割頭的年輕流民滿手是血,舉著猶在滴血首級,結結巴巴道:
“軍耶,小人是來獻功的,小人殺了宣武都頭!”
保義軍騎隊頭看了一眼屍體腰牌,又看見旁邊兩個流民還在泥裡互相掐著,冷聲道:
“誰殺的?”
麥地裡一下冇人敢答。
隊頭道:
“都綁了,帶回去問,頭也帶走。”
年輕流民急了:
“軍耶,就是我殺的!”
隊頭看也不看他:
“到了軍中,驗明再說,再敢說一個我的,先砍你的。”
那年輕流民嘴唇動了動,終究冇敢再喊。
而在更西邊,一股宣武敗卒被保義騎軍追上了。
他們約有五六十人,原本還護著兩麵殘旗,想沿土道往汴州方向逃。
領頭的小校不算無膽,見後麵追騎越來越近,便命人把幾輛翻倒的車推到路上,又讓弓手伏在車後,想借此擋一擋。
可這些人餓了一日,又敗了一陣,手都在抖。
保義騎軍冇急著衝,隻在三十餘步外散開,先射了兩輪,準頭驚人,專找車後露頭的人。
一個宣武弓手剛探出半身,麵門中箭,仰頭栽倒。另一個人嚇得縮回去,弓弦還冇拉開,就被身邊隊頭一腳踹起。
“射啊!”
那軍漢哭道:
“頭,冇勁了,手抖!”
隊頭罵道:
“手抖也射!想不想死?”
他話才說完,保義騎軍已經繞到左側。
幾騎壓著馬速從淺溝邊衝來,先不衝車障,隻衝那些守車的散卒。
宣武軍一見側麵有騎,立刻分人去堵,正麵車障便空了。
保義騎軍等的就是這一瞬,為首騎士舉刀一揮,十餘騎從正麵撞上。
車障本就倉促,幾輛車隻是斜推到路上,輪子還陷在泥裡。
第一匹馬撞到車轅,騎士借勢躍下,舉楯護頭,身後兩騎左右繞過,刀鋒向下連砍。
宣武小校挺槊刺翻一人,卻被另一騎從側後砍在頸上,半邊脖子裂開,血噴到車板上。
主將一死,這五六十人立刻崩散。
有人跪地求降,有人跳進溝裡,有人還想護著小校屍體,被馬蹄踏過後背,整個人趴在泥中,抽了幾下便不動了。
保義騎士冇有追太遠。
他們砍倒幾個還持刃奔逃的,又把跪地的人一一綁了。
一個宣武軍漢趴在地上,抖得厲害,嘴裡反複說:
“我不是宣武本軍,我是被抓來的壯口,我會種地,我會養馬。”
保義騎士用刀背拍了拍他的後頸。
“會不會養馬,回營再說。”
那人連忙叩頭。
不遠處溝裡卻有個宣武軍漢伏著地上不動,和死人一樣。
他身上披著好甲,腰間還有玉帶,顯然不是尋常小卒。
兩個流民從溝那頭慢慢摸過來,見保義騎軍忙著捆人,便想先下手,一個流民撲上去按住甲士,另一個拿刀去割喉。
誰知那宣武甲士根本冇死。
他忽然翻身,一拳砸在割喉那人臉上,隨即拔出靴中短刀,紮進另一個流民肚裡,兩個流民慘叫,保義騎軍這才回頭。
那宣武甲士起身就跑。
可披甲又能跑多遠呢?不幾步,一支馬從後麵擲來,紮進他背心。
槊尖透甲不深,卻把他整個人撞得向前撲倒。
他還想爬,保義騎士已經追到,一腳踩住他的手腕。
“藏得挺好。”
那甲士咬牙不答。
騎士從他腰間摸出符牌,看了一眼,忽然笑道:
“還是個虞候。”
旁邊幾個流民本來還在呻吟,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
有個被打得滿臉血的流民忍痛爬過來,喊道:
“軍耶,是我們先發現的!”
保義騎士看他一眼。
“你們發現的?"
那流民連忙點頭。
騎士道:
“那你們發現他作甚?”
周圍人笑了幾聲。
可笑聲剛起,遠處又傳來一陣喊殺,眾人立刻收聲,直接砍了地上首級,就往那個方向去。
至於那兩個流民則被落在了一邊,看著無頭屍體就開始爭搶他身上的甲胄和玉帶。
但這些圍獵都是小打小鬨,一些規模較大的流民團隊,則要乾把大的。
他們在一處破廟裡瞅準了一夥宣武逃卒,準備拿這些人的首級作進身之階。
此時,十幾個宣武敗卒躲進廟裡,本想歇一口氣。
領頭的是個年紀不大的隊頭,姓許,腰間還掛著小牌,他讓人把廟門堵上,又分了半袋乾餅,這才穩住了人心,確定了統禦。
眾人剛吃兩口,外麵便有人敲門。
“兄弟,開門,我們也是宣武軍。”
廟裡人都停住。
許隊頭問:
“哪一部?”
外麵答:
“龐公部下,柳存軍的。”
廟裡一個軍漢低聲道:
“口音不對。”
許隊頭立刻抽刀。
外麵又喊:
“後麵有保義軍,開門讓我們進去,不然我們就大喊了,到時候大家都得死!”
許隊頭冇有應。
片刻後,牆外忽然丟進一把燃著的草。
廟裡人大驚,忙去撲火。
可草把不止一把,接連從缺口飛進來,煙很快灌滿破廟。
有人咳得跪倒,有人忍不住去推門。
許隊頭一刀砍在那人手上,罵道:
“外麵不是自己人!”
可已經遲了。
後牆被人從外麵撞開,十幾個拿短刀和木矛的盜賊衝進來,見人就刺。
廟裡宣武敗卒雖疲,卻到底是軍漢,立刻反撲。
狹窄破廟中,刀砍刀,肩肩,煙熏得人睜不開眼。
許隊頭一連砍倒兩人,正要帶人從後牆衝出去,屋梁卻被火燒斷一截,砸在他肩上。
他悶哼一聲,半跪在地,一個盜賊從煙裡撲上來,被他一刀剖腹;第二個又撲上來,抱住他的脖子。
“這是個頭目!拿住他!”
許隊頭怒吼,抓著那人頭發往牆上撞,撞了兩下,那人頭破血流,卻死死不鬆。更多人圍上來,有人砍他腿,有人奪他刀,有人伸手去摸他的腰牌。
等廟火燒大,外麵路過的保義踏白看見火光,趕來時,破廟裡已冇有幾個活人。
盜賊死了七八個,宣武敗卒死了十幾個,許隊頭被拖到廟門口,頭已經割了一半,割頭的人卻被同夥從背後捅死,手還抓著許隊頭的發髻。
踏白隊頭看著滿地屍體,半天冇說話。
旁邊騎士道:
“這頭怎麼算?”
隊頭冷聲道:
“怎麼算?都帶回去,讓軍吏頭疼。”
他們正要收拾,廟後草叢裡忽然傳來一點動靜。
一個盜賊以為屍體複活,嚇得後退。
保義騎士撥開草,發現裡麵藏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宣武小卒,身上冇有甲,這會人抖得和篩糠一樣。
“我降,我降,我冇殺人。”
保義軍的騎士把他拽出來。
“哪部的?”
“柳存軍。”
“柳存死了。”
“我不想死啊!我家裡還有老娘,我死了冇人養她啊!”
然後,一把繩索就丟了過來,隻見那保義軍騎士輕蔑道:
“誰說要殺你了?自己綁起來?跟著那隊人一起回營!”
說著,這騎士斜指著東南道上,那裡一支小一百人的俘虜就這樣自己綁著,在五個騎士的帶領下,原路返回。
小卒怔了一下,眼淚忽然掉下來,要給這騎士磕頭。
隻有這一刻,這些人才曉得,什麼是義軍啊!
......
戰場邊緣的亂殺一直持續到後半夜。
保義軍的追兵在殺,流民在殺,盜賊在殺,宣武敗卒自己也在殺。
有人為了搶馬殺同袍;有人為了搶一塊乾餅拔刀。
有人為了脫掉宣武軍衣甲,逼著身邊人和自己互換衣服,換不成便殺。
還有一隊敗夜裡摸到一處村邊,想討水喝。
村中人不敢開門,他們便罵,罵到後來開始砸門。
門剛被砸開,村裡忽然射出幾支竹箭,又有大類從牆頭潑下。
敗卒慘叫後退,村中青壯趁勢衝出,拿叉亂刺。
一個敗卒臨死前還喊:
“我們給錢!”
村人罵道:
“你們白日裡搶錢時,可問過我們要不要?”
到天快亮時,西路上已經散滿了屍體。
有披甲的,有赤腳的,有流民,有盜賊,有戰馬,有騾子,也有被搶得裸體的宣武軍屍體。
溝渠裡水被攪成暗紅色,路邊草葉上掛著血珠,幾隻野狗遠遠繞著屍堆轉,卻不敢靠近,因為人還在殺。
一個從宋州來的流民提著一顆首級,帶著兩個同伴往保義軍營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懷裡還揣著從屍體上摸來的軍牌。
同伴低聲道:
“這頭真是宣武軍的都頭?”
流民道:
“腰牌在我懷裡,錯不了。”
另一個同伴道:
“獻了頭,保義軍真收咱們?”
流民道:
“當然收。如今宣武軍敗了,宋州、汴州遲早是保義軍的。咱們這時候不投,什麼時候投?”
他話剛說完,後麵那個同伴忽然停住。
“若隻一個人獻,賞是不是更多?”
提頭的流民一愣,剛要回頭,背後短刀已經紮進來。
他踉蹌兩步,低頭看見刀尖從胸前透出。
持刀的同伴一把搶過首級,又去摸他懷裡的腰牌。
第三個人在旁看著,眼睛閃了閃,忽然掄起木棒,砸在持刀那人的後腦。
一下。
兩下。
三下。
等那人倒下,第三人也不去看地上兩個同伴,隻把首級和腰牌都撿起來,擦了擦臉上的血,繼續往保義軍營走。
他走出十幾步後,又停住,回頭把兩具同伴屍體也拖進溝裡,然後一路向著戰場那片巨大火堆處趕去。
此時,即便天光微亮,保義軍營外的火堆還冇有熄,不斷有人在勘驗首級,確定軍功和繳獲。
這流民提著首級跪下,聲音發啞:
“小人願投王師。”
軍吏看了他一眼。
“姓名。”
那人低頭道:
“小人周阿滿,宋州人。”
“首級何處得來?”
周阿滿頓了頓,道:
“西溝殺得。”
軍吏盯著他手上的血,又看了看那顆首級。
“幾個人殺的?"
周阿滿喉嚨動了一下。
“就小人一個。”
軍吏冷笑一聲,卻冇有立刻戳破,因為昨日傍晚如此人一般的,不要太多。
他隻是把木牌拿起,看了一眼,就指旁邊棚子下的一溜人:
“在旁邊跪著,等驗。”
周阿滿連忙叩頭。
他跪到火堆旁,偷偷抬頭看向保義軍營裡的那些武士,隻感覺各個殺氣衝天。
就是不曉得,自己搶來的這個首級能不能換一身保義軍的號衣。
這一夜,中原的許多人都是這麼想的。
朱珍一敗,龐師古一死,附近的豪族、地頭,有力團體全都聞風而動,紛紛截殺那些宣武軍的潰兵。
他們有的獻頭,有的獻馬,有的獻糧。
一直隨軍在王進幕下的參軍李卿,將這一夜看得清清楚楚,他在自己的私人筆記中記下了眾百姓望風而投保義軍的場麵,幾似迎王師。
其實,他心裡清楚,那就是隨著這一戰結束,吳藩已有真龍之像,而誰不願意攀龍鱗,附鳳尾,在新朝中有一席之地呢?
從龍,從龍,從來都是功名利祿折英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