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二章 :宣武
同日,三月初四,卯時一刻,日出,渙水東北岸。
龐師古是在一刻前就收到了從朱珍處送來的軍令,令其部四軍率先過河。
那時天色剛剛亮透,田野間還飄著一層淡淡的薄霧。
天空的雲彩並不低,東方甚至透出了一點微弱日光,哪裡看得出稍後會有一場大雨。
其實渙水並不算什麼大河。
若在尋常時節,河麵不過數十步寬,水流也算不上湍急,附近鄉民經常挑著擔子往來兩岸,甚至會趕著牛車從淺灘處直接涉水而過。
可數萬大軍過河,卻是另外一回事。
馬匹、甲兵、糧車、輜重、隨軍民夫,再加上各軍攜帶的帳篷、箭矢和柴薪,隻要有一處稍微堵塞,後方的隊伍立刻就會停滯下來。
河麵上原本有一座木橋。
宣武軍抵達後,又在下遊搭建了兩座浮橋,勉強能夠讓步軍並行通過,至於裝載糧草、軍械的牛車和騾車,隻能走原來的木橋。
龐師古騎馬立在河邊,望著一隊隊武士踏上浮橋。
他今年三十餘歲,身材高大,肩膀寬闊,哪怕隻是穿著一件尋常軍袍,也讓人一眼就能從人群中認出。
與其他宣武軍刺帥不同,龐師古並不喜歡在軍中擺太大的威風,他很少高聲訓斥部下,也不怎麼隨意殺人,隻是交代下來的事情必須做到。
若是做不到,他處置起來也絕不會留情,令行禁止,不外如是。
所以宣武軍的諸多武士們對他們這位汴帥的觀感倒也還行,冇有多討厭,當然也談不上什麼擁戴。
他麾下原本有一萬六千兵。
許已經帶著六千人先行駐守吳起台,龐師古手中還剩下一萬,由四名軍主分領,分彆是王重師、王檀、劉捍、柳存四軍主,每人各學兩千五百人。
這四個人都是宣武軍中久經戰陣的軍將,所部武士也並非臨時拚湊出來的烏合之眾。
雖然在衣甲,兵刃和軍餉上有所差異,但大多經曆過戰事,知道在行軍中如何保持隊列,也知道什麼時候該乾什麼。
一支軍隊能做到這個程度,就是老軍的占比很多了。
王重師所部最先踏上浮橋。
武士們沿著河堤緩慢向前,五十人一隊,人與人之間相隔數步,等前方隊伍渡過渙水,後麵的人才會繼續跟進,避免所有人同時擁上橋麵。
龐師古看了一陣,轉頭問道:
“輜重安排好了冇有?”
身旁的牙門將連忙答道:
“已經傳令下去,軍械車先行,糧車隨後,帳篷、木料和其他雜物最後再走。”
“過橋以後,不許堵在西岸。”
龐師古說道:
“各軍抵達對岸,立刻沿道路向西北前進。所有大車走官道,步軍讓到兩側。若有車輛損壞,直接推到路邊,不許停下來修。”
牙門將應了一聲:
“喏!”
龐師古繼續道:
“再派人去告訴範居實,他手下那些營兵最後過河,不得擅自搶路。誰敢亂軍陣,立刻拿下。”
聽到營田兵三個字,牙門將臉上也露出了一絲無奈。
這一次朱珍為了這次決戰,算是傾儘全力了,除了各軍精銳之外,這幾天在那四萬雜魚營兵那邊又抽調了五千營軍。
營田軍說是軍,實際上就是一群種地的,平日也負責一些修路、運糧等活,唯一的軍事活動也就是奉地方官吏的指派抓抓盜賊了。
即便朱珍也隻是從四萬中抽調了五千,以堪戰事,但將這些人拉到兩軍陣前,與保義軍的軍廝殺,實在讓人很難放心。
但朱珍冇辦法,因為坐鎮在洛陽的朱溫已經給他交了實底了,此時汴宋的兵馬就是這些了,冇有援軍。
不是朱溫拿這三萬精銳開玩笑,而是他真的冇援軍。
此時宣武軍明著占據兩京,地盤看似不小了,但需要守衛的城池也很多。
還有一個情況是,原先都有點慫了的關西李茂貞不知道是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膽子肥到天了,這段時間一直帶兵襲擊鹹陽一帶,兵馬前鋒數入長安左近。
此時的關中已經是朱溫最看重的一處基本盤,冇有之一。
所以他組建的在京六師,其中四個師都在長安防備李茂貞,自己也隻是帶兩個師移至洛陽,這也是朱溫能抽出的僅剩兵力了。
此時駐紮在洛陽的,既有兩萬的京二師,還有八千的河陽兵,一萬義成軍,其實兵力也不少的,但為何朱溫卻不移兵呢?
因為從前線送來的消息,吳王趙懷安在二月末,率衙內軍三萬乘船北上壽春,意圖不明。
所以情況很明顯了,那就是一旦他率軍南下支援朱珍,那毫無疑問的,趙懷安也一定會北上。
那同樣的,此時的趙懷安為何不直接進入中原戰場呢?朱溫自己猜測也是趙懷安目前冇有大決戰的條件,所以同樣保持了有限度的戰事規模。
趙懷安不敢一把壓,他朱溫當然更不敢,所以即便是擔憂朱珍這邊,他也隻能坐觀此戰成敗。
對於朱溫的擔憂,朱珍雖不能完全領會,但也猜測一二。
朱珍這人也是奇,當自家主公都不看好的時候,他偏要爭氣。
所以,他再次極限編伍了這些營田兵,手上多出五千兵力,即便隻是放在後方壯聲勢,也比冇有強。
此時,這些營田兵由營田使範居實親自統領
範居實是絳州翼城人,是朱溫在關中收的將領,和一般粗夫不同,他年輕時是讀過一些書,後來在州縣中做過小吏,擅長清點田畝、征發糧草。
所以在宣武軍中,這人堪稱上一個能文能武了,所以朱溫占據汴州後,看中他的才乾,讓他負責宣武軍屯田事務。
此次,朱珍不敢期望這些營兵的能力,隻能寄托於範居實的能力了。
這會,河堤下方,五千營兵正在等待渡河。
他們的隊伍拉得很長。
有人扛著步槊,有人背著牌楯,還有人要扶橫刀,甚至十個裡麵大概能有兩三個披著鐵鎧的,其他也多是皮甲。
顯然,朱珍為了武裝這些編伍出的營田兵,算是竭儘全力了。
所以這支營田兵看著是像那麼回事,但你要是細看的話,就發現這些營兵竟然冇幾個持弓的,由此可見這支倉促成軍的部隊真實素質。
更麻煩的是,這些人習慣了在田地裡做活,並不習慣軍中規矩。
那種以為半農半兵的可以好處都占,實際上最後既是兵也當不好,地也種不好。
此時,這群營田兵還冇開始過河,就已經有人擠到路邊,想要從隨軍商販手中買一些乾餅和酒水。
昨日,這些營田兵剛領了開拔費,這會就開始大手花銷起來了。
其實,也能理解,上頭發的都是銅錢,一兩貫誰在身上?全都是放在軍中的錢櫃裡。
在這些營田兵看來,錢放在軍中,那不就是白發嗎?到時候上了戰場,人一死,這錢還能留給家裡?
所以,大家都是能花就花,這幾天的集訓也是差去那些隨軍商販提供的花車上快活。
大家都不傻,你覺得這些人傻,隻是你冇能真正地了解他們,成為他們。
看著這群烏合之眾,範居實騎在馬上,嗓子都快喊啞了:
“歸隊!”
“都回去!”
“軍中自有口糧,不許擅自離隊!”
可範居實不想想,為何軍中有糧,這些營田軍還自己掏錢買呢?難道是真有錢冇地方花?
你不去問問宣武軍的那些後勤虞侯們,哪個眼裡有這些營田軍?
此時,軍中的虞侯們不斷在人群中來回奔跑,好不容易才把散出去的人趕回隊伍,讓他們按照旗幟站在旗下。
浮橋邊,龐師古遠遠看著,眉頭皺了起來。
他感覺朱珍也是病急亂投醫,他們的兵力雖然不占優勢,但到底是老兵多,可這些營田兵跟著過河,能乾什麼?
指望他們能打硬仗?開玩笑吧,能殺起來的時候,這些人不自己先亂起來,就已經算是幫忙了。
辰時剛過,王重師所部已經全部渡過渙水,沿著官道向明台寺方向前進。
王檀、劉捍、柳存三軍依次跟上。
一萬宣武軍渡河的過程頗為順利。
除了有兩名武士踩空跌入水中,引起一陣小小騷動之外,並冇有出現其他意外。
龐師古看了一眼天色。
雲層雖然比清晨更厚了一些,但依然冇有落雨。
若是天氣能夠繼續維持下去,大軍在日落前抵達明台寺並不困難。
就在龐師古準備渡河時,後方忽然響起了一陣號角聲。
一名騎士沿著河堤疾馳而來,大聲喊道:
“讓路!”
“朱使君到了!"
龐師古撥轉馬頭,看向東南方向的下遊。
最先出現的是一隊騎兵。
這些騎兵並冇有披掛過於沉重的甲胄,大多穿著便於騎行的皮甲和軍袍,背後負弓,腰間懸刀,雖然是從下遊急行軍而來,但隊列依舊嚴整。
為首騎將名叫朱晏卿。
他是天平軍中有名的驍將,騎術精熟,敢打敢衝,麾下這一千騎也是朱裕手中最可靠的力量。
騎兵之後,則是天平軍步卒。
朱裕親自統領八個都,每都五百人,合計四千。
這些武士都是天平軍的老軍,甚至此前不少都是和宣武軍對陣過,此時看著河岸邊懶散的營田軍,麵露不屑。
不過,主將朱裕則是騎馬來到河邊,遠遠朝龐師古抱了抱拳:
“龐帥,情況如何?”
“一切順利。”
龐師古說道:
“我的人已經過河。你讓騎兵先走,不要在這裡停留,過河之後沿著官道追上前軍。”
朱裕點了點頭,回頭說道:
“愛卿,帶你的人先過去。”
朱晏卿應聲領命。
一千騎兵沿著河堤向浮橋靠近。
戰馬不喜歡走浮橋。
尤其是第一次踏上這種漂浮不定的橋麵時,許多馬匹都會本能地抗拒。騎士們隻能翻身下馬,牽著韁繩,一匹接著一匹緩慢通過。
哪怕如此,還是有一匹戰馬受了驚。
那匹黃驃馬剛剛踏上橋麵,木板就在蹄下發出一聲悶響,它猛地抬起前蹄,發出一陣嘶鳴,連帶著附近幾匹戰馬也躁動起來。
牽馬騎士用力拉住韁繩,身旁幾個人也立刻靠攏過來,眾人折騰了一陣,才終於安撫住受驚戰馬。
朱裕看到這一幕,朝身邊牙兵說道:
“讓後麵的人拉開距離,不要全都擠上去。”
軍令一層層傳了下去。
騎兵通過浮橋的速度不算快,好在並冇有徹底堵塞道路,等朱晏卿所部渡過渙水,天平軍步卒也開始跟進。
此時已近已時,太陽冇有出現,天色反而逐漸變得陰沉。
遠處的雲層開始向渙水上空聚集,空氣也變得潮濕悶熱。
龐師古察覺到天氣變化,立刻讓人加快渡河速度。
可就在這時,又一支規模更加龐大的軍隊抵達了東岸。
最前方的大旗上寫著一個朱字。
宋帥朱珍到了。
朱珍在宣武軍中的地位極高。
朱溫能夠在汴州站穩腳跟,能夠一次次南征北討,向外擴張,少不了朱珍的功勞。
這一次他麾下軍團共有一萬五千人。
由徐懷玉、尹皓、段凝、張可振、李嚴、蔣殷六名軍主,各掌兩千五百人。
此時,一萬五千人沿著道路緩慢前進,軍旗綿延,甲胄森然,幾乎看不到儘頭。
朱珍騎著一匹黑馬,來到渙水東北岸。
他先看了一眼河麵,又看向已經渡河的天平軍,直接問道:
“還有多少人冇過去?”
龐師古答道:
“天平軍已經過了大半,範居實麾下五千營兵還在後麵。”
朱珍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快要下雨了。”
龐師古點了點頭:
“我也看出來了。”
朱珍略作思索,很快說道:
“營田兵先等著,讓他們最後再過。我的六個軍依次渡河,不許爭搶浮橋。輜重車輛全部讓到路邊,先給步軍讓路。’
說完,他又看向龐師古:
“你的人已經過去了,先走。”
“明台寺周圍的地形複雜,龐帥先去占住位置,不要等所有人全部聚齊,路會堵死。”
龐師古也冇有客氣:
“好。”
他撥轉戰馬,帶著牙兵向浮橋走去。
經過範居實身旁時,龐師古又停了一下:
“範使君。”
範居實連忙抱拳:
“龐帥。”
“讓你的人原地休息。
龐師古說道:
3
“不要亂跑,也不要擠進朱使君的軍陣。等前麵的步軍全部過去,你再渡河。”
範居實看了一眼後方密密麻麻的營田兵,猶豫著問道:
“龐帥,若是下雨......”
“下雨也等著。”
龐師古打斷了他:
“現在搶路,所有人都走不了。”
範居實苦笑一聲,隻能應道:
“末將明白。”
午時前後,第一滴雨水落了下來。
雨並不算大,河麵上出現了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已經渡過渙水的武士隻是抬頭看了一眼,就繼續趕路。
春日落雨本就常見,冇有人太過在意。
可不到一刻鐘,雨勢就明顯大了起來。
細密雨絲連成一片,順著風斜斜落下,很快浸濕了所有人的軍袍。
道路兩側的田地開始變得鬆軟,原本還算乾燥的官道也逐漸泥濘。
朱珍立在河邊,臉色越來越沉。
“讓所有人加快速度!”
“每隊間隔縮短一半!”
“過河以後不要停,繼續向西走!”
軍令很快傳到各軍。
徐懷玉所部已經渡過渙水,尹皓所部也接近尾聲,段凝麾下武士正在通過浮橋。
雨水打濕木板後,橋麵開始變得濕滑。
一個武士腳下冇踩穩,身體猛地向旁邊歪去,身後的同伴趕緊伸手去拉,可自己也跟著滑倒。
兩個人一起跌進河中,附近武士手忙腳亂,用步槊和繩索將他們救了上來。
人冇有死。
可隊伍不可避免地停滯了片刻,後麵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還在不斷向前擠。
負責維持秩序的虞侯立刻大罵:
“後退!”
“全都退回去!”
“再敢往前擠,老子砍了你們!”
靠近橋頭的武士總算停了下來。
朱珍看到這一幕,派出牙兵趕往三座橋梁。
“不許搶!”
“橋上最多隻準走兩列!”
“有人落水,不準所有人都停下來圍觀!”
軍令一道接著一道。
但雨勢依然在不斷加劇。
等張可振所部開始渡河時,雨水已經將官道徹底泡軟。
許多武士的鞋底沾滿泥漿,每走一步都比平時更加費力,有人為了避免滑倒,隻能放慢腳步,可後麵的人還在繼續跟進,整個隊伍不可避免地擁擠起來。
最麻煩的還是木橋,木橋原本要留給輜重車輛使用,可現在,大車走起來越來越艱難。
一輛滿載箭矢的牛車剛剛駛上橋麵,車輪就卡在了木板縫隙中,車夫連連揮鞭,拉車老牛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車輪拽出來。
後麵的車輛很快堵成一團。
負責押運軍械的軍吏急得滿頭是汗:
“卸車!”
“快把箭矢搬下來!”
十幾個民夫衝上橋麵,將一捆捆箭矢搬到路邊,又用木棍撬動車輪。
折騰了許久,大車總算重新動了起來,可此時木橋兩側已經擠滿等待過河的人馬。
有人為了避雨,將蓑衣裹得嚴嚴實實;有人抱著軍械,焦躁地望著前方。
還有幾名軍吏爭執起來,都想讓自己的車輛先過河。
“我的車上是箭!”
“前軍等著用!"
“箭算什麼?我這裡是糧!”
“今晚幾萬人都要吃飯,你讓弟兄們餓著肚子打仗?”
“後退!”
“全給老子後退!”
一個騎馬趕來的虞侯舉起鞭子,朝著爭吵的人劈頭蓋臉抽了過去:
“朱帥有令,步軍先行!”
“所有輜重讓到路邊!”
“誰再堵橋,軍法處置!”
軍吏們不敢繼續爭執,隻能指揮民夫將車輛推到一旁。
可道路狹窄,路邊的土地又已經被雨水泡軟。
一輛糧車剛剛偏離官道,左側車輪立刻陷入泥漿。
車夫揮鞭抽打老牛,老牛拚命向前拉拽,四條腿卻不斷打滑,最後撲通一聲跪倒在泥地裡。
糧車歪斜著橫在路邊,車上的糧袋也滾落下來,幾個袋子摔進水坑,很快就被泥水浸透。
車夫看到這一幕,心疼得直跺腳。
“快撈!”
“彆讓糧食泡壞了!”
幾名民夫趕緊撲進泥水中,將糧袋一一抱出來。
等他們重新站起來時,渾身上下已經冇有一處乾淨地方。
☑
網絡異常,刷新重試
申時前後,朱珍麾下六軍終於全部渡過渙水。
他冇有立刻離開,範居實和五千營田兵還在東岸。
這些營田兵已經等了大半日。
剛開始,他們還能勉強維持隊列。
可雨水越下越大,地麵逐漸變成泥潭,許多人索性坐在路邊,任由雨水衝刷身體。
有人抱著步架打盹,有人用木盾擋在頭頂。
還有人從懷裡取出已經被雨水泡軟的乾餅,一點點往嘴裡塞。
範居實同樣狼狽不堪。
他披著一件蓑衣,腳上的靴子陷滿泥漿,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聲響,見朱珍騎馬過來,連忙迎上前去:
“朱帥”
朱珍看了一眼那些營田兵:
“還走得動嗎?"
範居實苦笑道:
“走是走得動,隻是末將怕到了明台寺,也冇多少力氣了。”
“冇力氣也要走。”
朱珍冇有責備他:
“今晚必須抵達明台寺。保義軍估摸已經到了吳起台,隨時可能向北壓過來。你的人若是落在渙水東岸,明日就不用參戰了。”
範居實點了點頭。
他心裡也清楚,這是實話。
朱珍又說道:
“讓他們把冇有必要攜帶的東西全部丟掉。”
“帳篷、鍋釜、木料,全都留給輜重。”
“每個人隻帶兵刃、甲胄和兩日口糧。”
“過河以後,不許停下來休息。”
範居實抱拳:
“末將這就去辦。”
命令傳下後,五千營田兵總算開始渡河。
與前麵的宣武軍精銳相比,這些人的表現更加狼狽。
有人走上浮橋後,緊張得死死抓住旁邊繩索,每一步都走得極慢;有人腳下一滑,直接坐在橋麵上,引起後麵一陣叫罵。
還有人舍不得丟棄自己攜帶的雜物,背著沉重行囊過河,結果剛到對岸就累得坐在泥地裡大口喘氣。
範居實帶著虞侯們沿途催促。
“起來!”
“不能停!”
“繼續往前走!”
可人終究不是鐵打的。
五千營田兵原本就是從四萬屯田軍中挑選出來的壯口,體力並不算差,平時在田地裡做上一整日的活也能忍受。
但種田和行軍完全不同。
雨中披甲行軍,每走一步都要從泥漿裡拔出靴子,身上的軍袍和行囊又不斷吸水,越來越沉。
許多人走出幾裡路後,腳底已經磨出血泡,隻能咬著牙繼續向前。
日頭逐漸西沉,天空卻越來越陰暗。
大雨遮蔽了視野。
道路兩側的田地和樹林都變成模糊影子。
通往明台寺的官道上,宣武軍的隊伍綿延十餘裡。
走在最前麵的龐師古所部已經接近預定陣地,後方的營兵卻才剛剛離開渙水。
至於輜重車隊,更是被徹底堵在了河邊。
明台寺位於吳起台東北方向。
寺廟規模不大,周圍卻有大片地勢略高的農田,附近還有幾座村落,能夠依托房舍和溝渠紮營。
入夜之前,龐師古率領的四軍率先抵達。
王重師、王檀、劉捍、柳存各自領兵占據道路、村落和土坡,開始挖掘壕溝,修築營地。
龐師古進入明台寺時,寺中和尚已經全部逃走。
正殿裡還殘留著焚香的氣味,院子中堆放著一些柴薪和糧食,顯然是寺中僧人來不及帶走的。
龐師古隻看了一眼,就下令道:
“所有糧食登記造冊。”
“冇有軍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取用。”
“拆掉東側院牆,把地方騰出來安置傷兵。”
牙門將有些遲疑:
“都將,這可是寺廟。”
龐師古看了他一眼:
“佛祖能讓外麵的武士不淋雨嗎?”
牙門將立刻閉上嘴:
“末將明白。”
龐師古又說道:
“派人去吳起台,告訴許唐,我們已經抵達明台寺。”
“讓他務必守住吳起台。”
戌時初刻,朱裕的天平軍也抵達了明台寺。
朱晏卿率領的一千騎兵最先到達。
這些騎士下馬以後,第一件事不是尋找住處,而是照料自己的戰馬。
無論什麼時候,馬匹都比人更加金貴。
許多戰馬在泥濘道路上跋涉一日,馬腿已經微微發抖,身上也不斷冒出熱氣。騎士們用粗布擦拭馬背和四肢,又找來乾草和豆料,儘量讓戰馬恢複體力。
朱裕統領的四千步軍情況更差。
這些武士進入營地時,許多人連說話的力氣都冇有了。
他們找不到帳篷,隻能擠進附近幾座村落,將農戶房舍、牛棚和柴棚全部占據。
後來的人冇有地方,隻能縮在屋簷下,或是用棚布和蓑衣搭建簡陋遮蔽物。
至於火堆,更是極難升起,附近能夠找到的木料幾乎全部濕透。
武士們抱著樹枝和茅草忙活半天,好不容易點起一點火苗,立刻又被風雨吹滅。
有人氣得破口大罵。
可罵完以後,還是隻能繼續尋找柴薪。
亥時,朱珍也帶著軍團趕到了。
他進入明台寺時,臉色陰沉得嚇人。
六軍雖然已經抵達預定陣地,但隊伍在雨中被拉得太長,還有不少掉隊武士散落在道路上。
徐懷玉和尹皓所部還算齊整,段凝、張可振、李嚴、蔣殷四軍或多或少都出現了混亂和減員。
最嚴重的是殷所部。
他們過河最晚,走到半路時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隊伍中的一輛軍械車陷在道路中央,後方武士隻能從兩側泥地繞行。
有人走錯了方向,帶著百餘人鑽進田野,最後繞了很久才重新找到官道。
等這些人抵達明台寺時,許多人身上沾滿泥水,狼狽得像是剛從水溝裡爬出來。
營兵更慘,範居實帶著五千人抵達營地,已經接近子時。
他自己都累得臉色發白,身旁的虞侯們同樣疲憊不堪。
隊伍中不少武士已經無法獨自行走,隻能由同伴攙扶著進入營地。
還有幾十個人在路上發起高熱。
他們渾身發抖,嘴唇發白,走到明台寺後,便一頭栽倒在泥地裡。
軍醫被緊急叫了過來,可在這種情況下,軍醫能夠做的事情也非常有限。
輜重冇有跟上,藥材、帳篷和乾淨衣物都堵在渙水附近。
他們隻能讓人把病倒武士抬到村落和寺院裡,用僅有的乾草鋪在地上,再想辦法煮一些熱水。
可就連生火都成了難事。
明台寺附近能夠拆的東西,很快就被拆得乾乾淨淨。
籬笆、木門、牛棚、破車,甚至寺中一些不算貴重的木器,全都被武士劈開,用來生火。
火堆終於一點點燃起,濕漉漉的武士圍坐在旁邊。
有人脫掉軍袍,伸手烤火;有人連動彈都不願意,隻想找個地方躺下。
還有人抱著膝蓋坐在泥地裡,臉色麻木地望著雨幕。
軍中怨氣也在不斷積聚。
“這仗到底什麼時候打?”
“從早到晚,連口熱飯都冇有。”
“不是說到了明台寺就有糧嗎?”
“糧車呢?”
“全堵在河邊了。”
“老子早上就吃了兩塊餅,走了一整日,肚子都快餓穿了。”
“保義軍又不會飛,非要冒著大雨趕路做什麼?”
“再走下去,還冇看到敵軍,人就先死光了。”
最開始,武士們隻是圍在火堆旁低聲抱怨。
後來聲音越來越大。
營兵中甚至有人開始叫罵範居實,說他平日隻知道催促眾人屯田,現在又要帶著大家到前線送死。
範居實站在雨中,聽著這些聲音,臉色極為難看。
他想要讓虞侯彈壓,可幾個虞侯同樣疲憊得快要站不穩了。
更何況,這些營田兵說的也不是完全冇有道理。
從清晨等到下午,再冒著大雨走到深夜,冇有熱飯,冇有帳篷,甚至連一處能夠避雨的地方都找不到。
換成誰,心裡都不會痛快。
就在喧嘩聲越來越大的時候,明台寺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最先出現的是兩麵牌子,上寫“拔斬”二字,隨後是數十名披甲武士,身上的鐵甲同樣濕透了。
甲葉上不斷向下滴水,但每個人依然緊緊握著橫刀,冇有露出半點疲態。
隊伍最前方,朱珍騎馬而來。
他身上披著黑色蓑衣,臉色蒙著雨水,走馬在前,從各帳篷前就這樣走過去。
而朱珍身後的就是軍中最畏懼的拔斬隊。
這支隊伍人數不多,卻專門負責整肅軍紀。
凡臨陣退縮者,斬;搶掠繳獲而遲滯軍情者,斬;煽動嘩變者,斬;擾亂軍陣者,同樣可以先斬後報。
朱珍什麼話都冇說,就是帶著拔斬隊在營地走著,而原本還在抱怨的武士看到那些拔隊,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營地中很快安靜下來,隻剩下雨水落在泥地、帳篷和甲胄上的聲音。
朱珍勒住戰馬,目光掃過人群。
“怎麼不說了?”
冇有人回答。
朱珍繼續說道:
“我聽說有人覺得走不動了。”
“還有人覺得,冒著大雨趕到明台寺,是讓你們白白送死。”
“誰說的,站出來。”
周圍依舊一片沉默。
朱珍等待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們覺得累,覺得苦,我知道。”
“從渙水走到明台寺,我和你們走的是同一條路。你們淋了多少雨,我也淋了多少雨。你們冇有吃飯,我也冇有吃飯。”
“我說這些不是說什麼我朱珍和你們一起吃苦!”
“而是告訴你們!這裡不是你抱怨的地方,這裡是戰場!”
“這裡距離保義軍不過十餘裡。”
“對麵的保義軍,不會等你們吃飽睡足,再擺開陣勢與你們廝殺。”
“你們若是走得慢,吳起台就會落到保義軍手中。”
“到時候冇了戰場立足點,你們就得在戰場上和保義軍真刀真槍乾!”
“所以你們今天累,但隻要保住吳起台,明日戰事就能活很多人!”
“而這裡麵可能就有你!”
朱珍的聲音穿過雨幕,可周圍的武士全都聽得清楚。
他停頓片刻,又說道:
“我已經讓人把能找到的糧食全部拿出來。”
“先煮粥。”
“輜重今晚到不了,明日也一定會到。”
“有地方避雨的,儘量擠一擠。”
“冇有地方的,就在火堆邊熬一夜。”
“軍醫先照料病倒的人。”
“但誰敢趁亂生事,誰敢動嘩變,誰敢逃走,拔隊就在這裡。”
“我的寫法,不認人!”
朱珍說完,朝身後的拔斬隊抬了一下手。
數十名披甲武士同時拔出橫刀,在雨幕下,殺氣凜然。
原本還有些躁動的營兵徹底安靜下來。
範居實望著這一幕,終於鬆了一口氣。
朱珍冇有繼續停留,撥轉戰馬,向明台寺走去。
雨水依舊不斷落下,道路上全是泥漿。
火堆旁擠滿了精疲力竭的武士,遠處還有一隊隊掉隊武士陸續抵達營地。
今夜對宣武軍而言,注定難熬,也不曉得得病下多少。
但無論如何,朱珍、龐師古、朱裕統領的三萬五千人,終於越過渙水,在明台寺站穩了腳跟。
吳起台與明台寺之間,宣武軍的旗幟在風雨中連成一片。
雨幕另一側,保義軍同樣正在冒雨紮營。
雙方相隔不過十餘裡,彼此都知道對方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