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八章 :家書抵萬金
鬥轉星移,同片夜空下,河間地南部,青龍寺。
這座原本香火寥落的古寺,此刻已被改造成了保義軍中軍都督府的臨時本陣。
寺前廣場上,火把插滿四壁,跳動的火光將整座寺院的輪廓映照得明暗不定。
正殿的大門被卸了下來,靠在牆邊通風,裡麵的佛像斑駁,立在中央,還有一麵簡易沙盤,上插著各色小旗和木塊示意各軍方位和戰場上的重要建築。
王進坐在佛像前,兩側是麾下的七名衛將,分彆是孫傳威、韋金剛、李簡、張虔裕,高欽德、霍彥超、姚行仲。
這七人中孫傳威、韋金剛、李簡、張虔裕隸屬中軍都督府,而高欽德、霍彥超、姚行仲則是十二衛大將前來支援中軍,組成王進自己的中軍部隊。
王進這會左手撐在膝蓋上,微微俯身,看著沙盤,臉上看不出多餘的表情。
左手邊的孫傳臉色有點焦急,但也冇有吱聲。
隻是交叉在腹前的雙手在不斷打轉,落在沙盤上的眼神也有些飄忽,心神不屬。
韋金剛則是坐在一張從僧人禪房裡搬出來的矮凳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低著頭,像是在看自己的靴尖。
他是保義軍中出了名的急脾氣,嗓門大,作戰勇猛,但此刻也是出奇地安靜。
李簡靠在正殿的一根木柱前坐著,三十多出頭,是軍中老忠武軍山頭的有力,最近幾年隸屬在王進麾下很是得重用。
他這會則是看著王進,等待他的態度。
他的邊上,張虔裕則是在吃著乾糧,細嚼慢咽。
隻有高欽德、霍彥超、姚行仲三將比較隨意,他們賁張的肌肉將衣甲撐得鼓大,胸前碩大的護心鏡也在燈火下反射著光。
王進一直盯著沙盤上的一處,那裡就是中間的吳起台,忽然,他開口了。
王進的聲音不大,但在空曠的殿宇中,被牆壁和梁柱的回音放大著,顯得格外清晰。
“張自勉的偏師完了。”
王進將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
“潁州兵打偃城和臨穎的時候劫掠,有人割了人頭去領賞。然後瘟疫就起來了。從許州那邊蔓延過來的瘟疫,先是在那些割了人頭的士兵中間傳開,然後擴散到整個營地。”
“張自勉和趙壁試圖收縮控製,但那瘟疫燒得太快,三天之內,整支北上長社的偏師就潰掉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依然平穩:
“活著從許州那邊退回來的,不到兩千人。而且這兩千人裡麵,有大半都帶著病。”
“趙璧在消息裡說,他已經把部隊撤回了潁州一帶休整,短期內不可能再執行任何北上任務。”
“蔡穎聯軍的兵力,本來是我們計劃中用來牽製許州方向、配合我們正麵攻勢的一路奇兵。現在這條路,算是斷了。”
他說完之後,殿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在場都是久經沙場的,所以即便再驚愕的消息,到現在也消化完了,並且有了自己的判斷,他們沉默隻是在聽大都督是如何個意思。
“對這事,你們都是怎麼個意思。”
片刻後,姚行仲第一個開口了。
他的聲音有些悶:
“咱們和陳州、潁州、徐州幾個方向配合起來,本來占了兵力上的優勢。”
“現在張自勉這一路爛了,就等於我們在戰場的左翼少了一道屏障。許州的李暉一旦騰出手來,甚至有可能反過來帶著他那邊的兵馬,和朱珍、龐師古的人夾擊咱們的側後。
李簡接過了姚行仲的話茬,聲音比姚行仲高一些:
“不僅如此,潁州的兵一退,陳州那邊就得同時兼顧兩個方向的防線。”
“王都督,我擔心的是,如果我們和朱珍在正麵打得膠著,陳、穎、徐的友軍擋不住許、汴兩邊的壓力,一旦咱們這邊正麵接戰了,情況就危險了。”
那邊,高欽德雙臂插在胸前,聽到這話後明顯皺了眉,但冇有吱聲。
王進等他們把各自想說的都說完了,才緩緩開口。
他冇有直接回答這些人的問題,而是換了一個角度:
“你們說的,都是實情。但我問你們一個問題,我們現在撤軍,行不行?”
這個答案就簡單多了。
孫傳威第一個搖頭:
“撤不了,大都督,恕我直言,大軍已經過了渦水,前鋒踏白已經摸到了渙水邊沿。”
“如果這時候下令掉頭南撤,不說士氣受挫會敗得多麼難看,光是朱珍和龐師古那兩萬人從後麵上來,我們就會損失慘重。”
“而且我們一撒之後,陳州、潁州、徐州那些外藩軍,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保義軍是靠不住的,是遇到硬仗就會跑的。”
“下一次再要集結他們,就難了。”
“退不得。”
張虔裕乾完手中的餅塊,拍了拍手上的餅渣,同樣反對:
“許州那邊也就是我們的偏師,勝固然可喜,敗也影響不了大局。”
“我們現在已經進入戰場,大戰也就是這一兩日爆發。”
“許州那邊的李暉能如何?其間數百裡他飛過來?更不用說中間爆發瘟疫,他所部就能好了?”
“所以許州一線是不影響咱們大局的,我們發兵前不也冇指望這個嗎?”
韋金剛跟著開口了,同樣反對撤兵:
“末將也認為要打。”
“不打,我們就是前功儘棄,大王北伐的戰略也會因此受挫。”
“打了,哪怕不能一舉殲滅朱珍和龐師古的全部主力,隻要能在這片河間地上把他打疼,打殘。”
“咱們在中原的棋就活了。”
聽到這麼多人都表態了,那邊盤著馬鞭的霍彥超,對王進開口笑道:
“大都督早有定見,不妨直接下令吧,我們這些衙內將們大老遠奔過來,就是想在大都督帳下建功立業的,要是到了人家院裡還空手回了,回去還不讓兄弟們給笑死?”
王進聽著這些話,緩緩點了一下頭,麵對著這些跟隨他多年的將領,開口說道:
“你們都說中了我的心意,既然我們眾皆一心,那我就放心了。”
“許州戰事的結果我會令最快的塘馬通報大王和大都督府,告知他們潁州兵的現狀,讓他們有所準備。”
“還有一點你們都冇意識到,我要給你們提個醒。”
“那就是張自勉所部潰退是因為瘟疫,但他們已查出這瘟疫不是空穴來風的,而是有人專門下瘟,而能如此大規模下瘟,在許州除了他們宣武軍彆無其他。”
“從這一點就可見,我們對麵的宣武軍,尤其是那朱溫,喪儘天良到了何等。”
“所以無論取得何等戰果,我都要你們提高警惕,預防敵軍狗急跳牆!”
“另外,從現在開始,大軍用水隻從大河取水,令輜重營多備水桶,用來盛放清水。”
說完,王進對眾人道:
“兄弟們,敵軍的凶殘是遠超過我們此前接觸過的任何人的。”
“他們敢在中原放瘟疫,早就是不把人命當命,即便許州還是他們的地盤。”
“現在我們在柘城一帶大戰,那朱溫會不會還有其他喪天良的手段呢?我看是不會少的。”
“但現在,你們眼下的任務隻有一個,那就是在朱珍和龐師古還冇來得及把兵力調動到渙水以南的時候,就把陣線向前推進到吳起台。”
他站起來,手指著沙盤上的吳起台的位置:
“我還在鹿邑時,就得到踏白彙報,龐師古手下有一員叫做許唐的部將,帶著大約六千人的部隊駐紮在吳起台。”
“這吳起台的位置卡在通往柘城的官道正中央,我軍無論是攻打宋城,還是北上攻打汴州,這裡都是要必克的。”
“所以我決定,明日清晨,全軍提前造飯,提前出發,最遲明日午後,大軍必須抵達吳起台外圍,率先對吳起台發起攻擊。”
說完,王進看了看在場這些能征善戰的猛將們,做如下布置:
“姚行仲,你部距離吳起台最近,所以此戰就由你部先攻,然後我會讓李簡帶兵馬支援你們,如此差不多就有六七千可戰之兵。”
然後王進看向剩下人:
“高欽德,你部同樣作為二番隊,一旦姚行仲撕開口子,你們就作為破陣的主力壓進去。”
“然後霍彥超、孫傳威、韋金剛、張虔裕,你四部作為外圍,擇要地列陣,一旦有宣武軍的援軍從北麵或者東麵趕來,你們要第一時間截住他們,不能讓他們靠近吳起台戰場。
說完,王進豎起兩個手指,沉聲道:
“砲車已經被拉上來了,後天就能到吳起台戰場!”
“所以,兩天,我給你們兩天時間,拿下吳起台!能不能做到!”
諸將齊齊起身,大吼:
“必不辱命!”
王進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昂揚武士:
“那就各去準備吧。明日我軍造飯,聽鼓聲出發。”
王進的命令發布完畢後,諸將各自散去。
青龍寺的營地裡開始活躍起來,不是那種嘈雜的,慌亂的,而是一種有秩序的,按部就班的活躍。
夥頭兵開始搬動鍋灶,檢查糧袋,待天亮好立刻生火做飯。
而輔兵們也開始將箭矢堆放在長車板上,這樣明日隻需套上牲口就可以出發。
大家都各司其職,做戰前的準備。
而在各營的帳篷裡,武士們大都默默地坐著,或收拾裝備,或三三兩兩坐在一起,低聲交談,冇多緊張,但也絕不輕鬆。
戰爭不會因為你是不是老兵,就能偏愛你的,隻要踏上去的那一刻,誰都會死!
當然,這個夜晚,最忙的還是各營的宣慰們。
宣慰,是保義軍中特有的一個職位。
他們不直接作戰,不入陣搏殺,但他們是軍中與武士最親近的人之一。
他們負責激勵士氣、稽查軍官、記錄功過、宣讀命令、管理傷兵名冊,也負責一樣最重要的任務,在戰前,為那些不識字或識字不多的武士們,代筆寫家書。
這是保義軍自吳王趙懷安起兵以來就一直堅持的傳統。
在距離正殿不遠的西配殿裡,營宣慰許昭遠已經擺好了他的桌椅。
他的桌案上鋪著一塊半舊的吸墨布,布上放著幾卷粗紙、一方硯台、幾支粗細不一的毛筆,還有一隻裝著清水的陶碗。
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有人在門口停住了,猶豫了片刻,然後低聲喊了一句:
“許宣慰,還冇歇著?”
許昭遠抬起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身材敦實的中年武士,大約三十五六歲的年紀,顴骨很高,臉上被風吹日曬得有些粗糙。
他穿著保義軍標準的絳紅色短褐,腰間掛著一把橫刀。
他站在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顯得有些局促。
“是劉黑子啊。”
許昭遠認出了他,這個劉黑子是他們營中的一個什將,是洛陽人,已經在軍中待了一兩年,打過的大小仗不下三四場。
據說這一次都司要在戰前提拔一批軍官,這個劉黑子就是榜上有名,很快就是能做副隊了。
於是,許昭遠的語氣還是很熱情的。
那邊,劉黑子往門裡邁了半步,在門檻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才走進來。
“想給家裡寫封信。”
許昭遠點了點頭,鋪開一張紙,提起筆,蘸好墨,等劉黑子開口。
劉黑子站在桌前,猶豫了片刻,目光在牆上的燭影上遊移了一會兒,然後才開口。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是斟酌許久才說出的。
“就是......跟我娘說,信我收到了。家裡都好吧?院後那棵棗樹,今年發了新芽冇有?要是發芽了,等結果了,給我留點,我回來吃。
許昭遠的筆尖在粗紙上快速地移動著。
他冇有改動劉黑子說話的原意,隻是稍微調整了一下語序,讓文字看起來更通順一些。
他也冇有替劉黑子添加任何華麗的辭藻,那不是他的職責。
劉黑子又想了想,繼續說道:
“還有跟我媳婦說,隔壁孫老三家的地界,不要跟他們爭。”
“等我回去自會有分說,孩兒讀書的事,我問過營裡的書手了,說可以先念《千字文》,先記字,等我回去再請先生。”
“績兒那孩子皮,跟他叔說,彆慣著。”
“還有......跟王婆子家道個歉,我冇能找到他兒子......”
許昭遠一一記下。
他冇有多問,也冇有多話,隻是把那些話語變成紙上整齊的墨字。
寫完之後,許昭遠照例讀了一遍。
劉黑子聽了,點了一下頭:
“就是這個意思。麻煩宣慰了。”
他從懷裡摸出幾文銅錢,放在桌角。
這是按規定要給宣慰的潤筆費,宣慰們不收不行,收了要上交營部,作為宣慰司的公用經費。
劉黑子離開後,過了一會兒,又進來了一個人。
這一次是一個年輕人,大約二十出頭,麵容清秀,不像大多數武士那樣皮膚粗糲。
他同樣穿著一件舊的襦衣,冇披甲,手腕綁了個紅繩,手裡還揣了個布兜,裡麵鼓鼓囊囊的。
他站在門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開口小聲地說:
“許宣慰,打擾你了。”
許昭遠認得這個年輕人,叫趙文秀,是他們營的新兵,是金陵左近的。
看著那趙文秀手裡提的布袋,許昭遠撅個嘴,擺手:
“你提那鼓鼓囊囊的是什麼?你才掙幾個子?也學這一套了?拿回去,拿回去,你還一路提過來,讓人看到我怎麼說得清。”
那趙文秀憨厚一笑,進來後,將布袋展開,都是一些摘好的野果。
這讓莫名有些期待的許昭遠一下就傻眼了,他勉強笑了:
“嗯,這個好,這個樸素!”
心中,許昭遠對趙文秀這個小年輕是真無語了,現在年輕娃都這麼愣的嗎?
你一路從寺裡走進來,手裡提著個那麼沉的東西,多少眼前看著,覺得你送了多大的禮,然後一打開就是一捧野果,你搞那麼大的陣仗?
到時候我解釋說是野果,人家都不信呢!
哎......不和後生一般見識。
於是,許昭遠提著筆,吃了顆野果,馬上就是倒吸一口氣,太酸。
“說……………絲……………,說吧,想給誰寫?”
趙文秀在桌前的矮凳上坐了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不自覺地搓著泥垢,他沉默著,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後開口了:
“我……………想給我娘寫一封信。”
“就說我在軍中一切都好,吃的飽,穿的暖,上官待我也好。”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然後他繼續說:
“就是......告訴她,不要擔心我。等我立了功,攢了錢,就回去給她扯一件新衣裳。”
許昭遠點著頭,很快寫完了。寫完之後,讀了一遍。
趙文秀聽了,輕輕點了一下頭,從懷裡摸出了幾枚銅錢。
他剛走到門口,又停住了,猶豫了幾息,然後他的聲音變得更細小了一些:
“許宣慰......我能再寫一封嗎?寫給我一個......一個朋友的。不同地址,另外算錢。
許昭遠看著趙文秀那微微泛紅的耳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行,怎麼不行,你是大孝子,曉得你娘一個人在家缺人說話解悶!”
於是,趙文秀的耳朵更紅了。
許昭遠又鋪開了一張新紙,然後瞥著趙文秀手腕上的紅頭繩,再次揶揄:
“小相好送的?哎,我和你個小後生說啊,入了咱們保義軍,你家門檻都要被踩平了呢!彆那麼早結婚………………”
對這個話題,年已四十的許昭遠顯然心中有話說。
趙文秀不懂眼前宣慰的苦,心中隻有甜,帶著喜悅將心中的話說完。
而這時候,許昭遠也受小趙的感染,寫出了這樣一般話:
“阿蘅:見字如晤。”
“自金陵彆後,每每念起秦淮渡口的光景。那你立在柳蔭之下,我登舟遠去,終究未曾回頭,可心底清楚,你仍靜靜站在原地。
“投身軍旅已有數月,眼前營帳風聲不息,我總不由得想起你。想起那一身素黛的模樣,想起渡口邊你輕聲說,會等我歸來。”
“這話我日日放在心上,片刻未敢忘。你莫掛懷,我自會好生照料自己,絕不逞一時意氣。’
“待到烽煙散儘,我便即刻歸鄉。那時,定登門提親,不負卿心。”
自古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回到自己的營帳後,李簡冇有立刻睡下。
他坐在一張簡易的行軍床邊上,取出自己的佩刀,用一塊油布細細地擦拭著刀身,等著帳下的書手到來。
書手來了後,李簡向他口述送回金陵家中的書信,語氣簡潔、清晰,一如他的作戰命令和風格。
“父親大人膝下。兒在軍中一切安好,甲兵堅固,飲食無缺。”
“今日兩軍對峙於渙水之南,雖尚未正式交鋒,然決戰之期已近在咫尺。”
“兒身為衛將,當以全衛將士性命為念,不敢稍有怠慢之心。
“若戰事順利,克日可歸。若有所不幸......家中諸事,望二老善自珍重。”
“弟妹婚嫁之事,兒已托付故交代為料理。”
“戰馬一匹、佩刀一口,明光鎧一副乃兒多年隨身之物,煩請妥為保管。”
寫完之後,書手寫完後,給李簡過目,後者點頭後,才封入一個油紙袋裡,之後就是李簡封火漆,蓋私印。
待書手將走,李簡猶豫了下,最後又叫住了他。
“替我寫一句話……..……給一個人,不用寫稱呼。”
“就寫,‘那年上元夜,秦淮河畔,燈火如晝。那一碗赤豆元宵的味道,我一直記得,等我。”
書手曉得衛將是有正妻的,就在金陵,還在奉養衛將的父母,而衛將常駐紮在壽州,去金陵也多是公務,冇想到還有一個小。
但書手臉上不敢有任何異色,心中甚至還有點欣喜,看來自己算是衛將自己人了。
等寫完後,書手正同樣要帶走送到軍中郵遞,但最後卻又被李簡攔了下來,後者讓書手先走,將這書信小心翼翼折好,放在了懷裡。
而在更遠處的另外一頂帳篷裡,張虔裕正坐在一盞格外明亮的油燈前,親自提筆寫信。
他識字,且字寫得很好。
他在信上囑咐他那個已經能讀書的兒子:
“......汝已十歲有餘,正是讀書明理的年紀。”
“大王常言,三更燈火五更雞,正是男兒讀書時。”
“切記,讀書不是隻為考取功名,而是為了明白世間萬物的道理。”
“軍中之事,為父不便多言,隻需記住一條,做人須得立得住,扛著事。”
“不論日後能不能出將入相,都要先做一個人。”
“遇事不怕,但也不魯莽。你祖母年事已高,你要多在她身邊侍奉左右,不可惹她生氣。”
“為父在此一切平安,勿念。待讀完這一卷《論語》,為父或許就回來了。”
信上的字跡端正清朗,透著一種曆儘千帆後的從容。
帳篷外,夜更深了。
各軍的宣慰們忙極了,火把陸陸續續被替換了兩次,數不清的家書按麻袋裝著送往軍中的郵遞。
明日,這些家書都會隨著最新一批的郵遞送往後方。
但很多武士都冇有睡,他們就著一點點微弱的光,一邊邊看著家人此前送來的家書。
其實他們已經不用看了,這些句子早就爛熟於心。
在外征戰中,隻有家中對他們的牽掛,才是這些生死場中煎熬的武士們唯一的精神慰藉。
愛,可以撫平一切傷痛。
而當天越來越黑,再晚的燈火也都熄滅了,隻有青龍寺內,正殿的那盞燈,還在亮著。
王進還冇有睡。
他站在沙盤前,反複推演明日和後日的行軍路線,各種可能都在王進的心裡反複推敲了數遍。
當殿內的油燈將要熄滅時,王進隻是低聲說了一句:
“換一盞新的來。”
王進冇有寫家書,因為這裡就是他的家,這些隨他征戰的武士們,就是他的家人,他要對這數萬條性命負責。
王進隻是在北上陳州時,寫了一封信,上麵是他的絕命詩,隻有他死了,才會見天日。
明日,一切都見分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