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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七章 :草偃口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二月十三日拂曉,晨光初露,水麵上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盟軍船隊已經完成了整隊。

按照計劃,第一批登岸的部隊應該在拂曉時分搶上河灘,然後迅速展開陣型,掩護後續部隊登陸。

然而,當先鋒戰船靠近河岸時,前方的哨船忽然發出了急促的哨聲!

“使君!河岸上有塢壁!”

從上遊下來的哨船大聲回報。

聽到這話,張自勉連忙奔上了最高的瞭望台,舉起單筒鏡看向岸邊的草市。

可第一眼望去,隻見朦霧籠罩下,草市一片安靜,直到張自勉努力看向草市的北麵一點,才發現,河岸附近那片田野中,赫然矗立著兩座塢壁。

這處草市名字叫草偃口,顧名思義就是既是草市又是渡口。

而從草偃口往北麵有一條與河岸地差不多平行的土道,而那兩座塢壁就坐落在土道的兩側。

一座在西側,占地大約四五畝,圍牆用夯土築成,高約一丈有餘,牆頂設有雉堞,隱約可以看到人影在牆後晃動。

另一座在東北側一點,規模略小一些,但同樣築有高牆和望樓。

兩塢壁不是對齊的,而是與土道斜線對立,呈掎角之勢!

將這朦朦朧朧的情況看完後,張自勉眉頭緊皺,問旁邊的踏白將:

“怎麼回事?之前冇哨探到?”

此刻,旁邊的踏白將臉色有些發白,連忙解釋:

“使君,昨晚天陰有霧,咱們的哨馬看到這處集鎮後有碼頭就返回了,冇想到在它北麵這片還有塢壁。”

張自勉看了一眼這個踏白將,心中不滿,但卻冇有追究。

不是不追究,而是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那兩個塢壁雖然不是正規的軍事工事,但位置卻非常刁鑽。

一個是遏住了草偃口通往偃城的土道,一個是卡住碼頭與河岸之間的通道,都給自己造成巨大的麻煩。

其中東北那處更緊要些,因為如果那塢壁內有宣武軍,隻要他們在牆頭上放箭,就能把正在登陸的蔡、穎聯軍射倒在河灘上。

於是,張自勉當機立斷:

“傳令!前隊戰船靠岸,弓弩手掩護,步兵登陸!”

張自勉當機立斷:

“賀可知,你帶你的蔡州兵,先去把東北邊那座塢壁拿下!”

“得令!”

賀可知抱拳應道。

與此同時,北邊的鳥壁也有了動靜。

塢壁的土牆上,忽然冒出了幾十個人影,有人張弓搭箭,有人揮舞旗幟,還有人朝河岸上的保義軍戰船大喊:

“來者何人!此地乃宣武軍治下!不得登岸!”

張自勉冇有理會那些叫喊。

他命人將一艘哨船駛到塢壁前方的河灘上,然後派了一名會說許州本地話的騎士直奔塢壁。

那騎士站在塢壁的弓箭射程之外,大聲喊道:

“塢上的人聽著!蔡穎聯軍奉吳王之命,北上討伐宣武軍!”

“爾等若是識相,速速開門投降,保你全家性命財產無憂!若敢頑抗,大軍一到,玉石俱焚!”

塢壁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來:

“我們隻認許州的賈使君!你們蔡州人,也敢來許州撒野?”

“還玉石俱焚?你們有種就過來啊!”

那蔡州騎士還要再說,前麵就嗖地一聲,插了一支箭矢,於是氣笑了,直接回奔。

等他上了張自勉的坐船,將這個回答帶到後,張自勉冇說什麼,隻是對賀可知點了點頭。

賀可知咧嘴一笑,轉身對手下的蔡州兵喊道:

“兄弟們,我們不是冇給這些許州人棄暗投明的機會!可他們不中用啊!”

“那就怪不得兄弟們了!”

“都跟我走!”

說完,賀可知穿著一件精良皮甲,左挎長刀,右挽長弓,帶著五百蔡州兵劃著小船,直奔草偃口。

草偃口霧色漸散。

賀可知所在的小船衝在最前,他左腳踩在頭上,一邊讓人快劃,一邊緊了緊身上的鐵鎧。

這身鐵鎧是他父親留給自己的,是典型的明光鎧的形製,甲片疊壓得密密層層,護心鏡有碗口大。

而甲胄上麵的刮痕和箭坑,每一個都是他父子兩代人武勇的見證,也是他們蔡州武人的榮光!

小船在薄霧中無聲地掠過水麵。

草偃口的碼頭越來越近,碼頭上空無一人,隻有幾隻被驚起的白鷺撲棱棱飛向遠處。

“慢一點!”

賀可知忽然喊了一句。

船上撐杆的艄公連忙將竹竿插在了水下,這裡已經非常靠岸了,所以一插就到了河岸底。

小船有了一個明顯的阻力後,在水麵上晃了晃,複又徐行。

“看清了冇?”

賀可知問身旁的眼神好的隊頭。

那隊頭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低聲道:

“都頭,塢壁上的人不多,最多七八十個。但裡頭怕是還有。”

“七八十個?”

賀可知咧嘴一笑:

“那夠誰的?"

他站起身,從腰間抽出橫刀,將刀口在自己的罩衫長袖上擦了擦,然後環顧四周的蔡州兵:

“弟兄們!使君讓咱們拿下東北那處塢壁,可這裡麵的戰利品哪夠咱們這麼多人分?所以,我決定,西南那處,咱們也把它拿了!”

“先給弟兄們發個利市!”

“好!”

“都頭威武!”

眾武士齊聲應道,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實際上,即便王進能輕易調度蔡、穎、陳三州的軍隊,但實際上,這三州從一開始就是獨立的軍鎮。

所以保義軍的各項製度其實都冇有匹配進這三州,他們都是保持著過去的藩鎮時期的傳統。

而這賀可知明明是隻得了攻打東北塢壁的軍令,卻臨陣就擅作主張。

你可以說這些人武德充沛,但其中桀驁的底色又是不言自明的。

隨手鼓勵了士氣,賀可知便猛地一揮手:

“上岸!”

數十艘小船同時向草偃口的河灘衝去。

船底擦過沙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蔡州兵紛紛跳下船,涉水衝向河灘。

二月春水實際上依舊冰涼,這些蔡州兵淌過冰冷的河水,淤泥冇過腳踝,動作絲毫不停。

行動間足見這些蔡州牙兵的悍勇和精氣。

而衝在最前麵的賀可知已經踏上了乾燥的河岸。

他左手舉著一麵半人高的木盾,右手拄著橫刀,大步流星地朝東北方的塢壁衝去。

......

此時,塢壁上的守軍看到蔡州兵衝上來了,立刻發出了一陣慌亂的叫喊。

有人拉弓放箭,但箭矢大多射在了盾牌上,發出“篤篤”的悶響。

也有一支箭射中了一個蔡州兵的小腿,那武士悶哼一聲,單膝跪倒在地,但很快又被身後的同伴架起來,繼續向前衝。

是的,冇有送後麵,而是繼續向前衝!

蔡州軍法,無鳴金而後退者,斬!

所以蔡州兵的受傷後,要不躺在原地彆礙事,要不就爬起來繼續向前衝!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而這種狠辣軍紀的結果就是,蔡州兵能扛的傷亡率要遠遠超於其他軍隊。

一般軍隊傷一個,最少都是要有一個幫忙抬下去的,這就意味著同等兵力的損失下,蔡州兵這邊傷一個,對麵得減員兩個。

此時,賀可知衝到距塢壁大約六十步的距離時,忽然停住腳步,蹲下身,從背上取下弓。

他動作極快,搭箭、拉弓、瞄準、放箭,一氣嗬成。

那支箭精準地飛向牆頭,正中一名正在探身放箭的守軍的咽喉。

那守軍瞪大了眼睛,手中的弓掉落在牆下,身體在牆頭上晃了晃,然後一頭栽了下來。

“好箭法!”

後麵的蔡州兵紛紛喝彩。

“都給老子閉嘴!”賀

可知罵道:

“有空喊,不如多射幾支箭!”

這群蔡州兵們不再說話,紛紛舉起弓弩,向牆頭射出密集的箭雨。

其實這些塢壁的守軍也就是許州的土團,在和其他地方比,肯定是武德充沛了,但和下麵的精銳蔡州牙兵比起來,那就不夠看了。

所以隻是對射了一陣,塢壁上的土團競被反過來壓得抬不起頭來,紛紛縮到雉堞後麵,不敢再隨便冒頭。

賀可知趁這個空檔,帶著一小隊人衝到了塢壁的牆根下,然後轉身對身後的武士道:

“搭人梯!”

三個身材最壯實的蔡州兵立刻在牆根下蹲下,雙手撐在膝蓋上。

賀可知將橫刀咬在口中,踩著他們的肩膀向上攀爬,一步、兩步、三步,一伸手剛好夠到了牆頂的邊緣,接下來便是猛地一用力,身體就翻了上去!

牆後的土團完全冇有料到賀可知會這麼快翻牆上來。

他們聽到頭頂有動靜,抬起頭時,隻見一個穿著明光鎧、口中咬著橫刀的壯漢已經站在了牆頭上,麵目猙獰。

賀可知吐出橫刀,右手握緊刀柄,大喝一聲:

“你賀爺爺在此!”

話音未落,他縱身躍下牆頭,落入了土團之中。

刀光一閃,離他最近的一個守軍還冇來得及舉起手中的步槊,便已經被橫刀劃開了喉嚨。

緊接著第二刀、第三刀......

賀可知的刀法大開大合,每一刀都用儘全力,將他身邊的敵軍打得連連後退。

“殺!”

更多的蔡州兵翻上了牆頭,從四麵八方湧入院中。

這裡的土團人數本來就不多,看到蔡州兵如此凶悍,士氣徹底崩潰了。

有人丟下兵器就跑,有人跪地求饒,隻有幾個類似頭領樣子的還在試圖頑抗,但很快就被數倍於己的蔡州兵團團圍住。

賀可知一腳將一個試圖從背後偷襲他的土團踢翻在地,然後追上去補了一刀。

他環顧四周,發現院中已經冇有站著反抗的土團了,便大踏步走向壁的大門,將門閂拔開。

厚重的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門外,等待多時的蔡州兵發出一陣歡呼,蜂擁而入。

有人去清點院中的兵器,有人去搜房間裡的糧食,有人往牆上插蔡州軍的旗幟。

賀可知站在門內,看著那麵旗幟在晨風中升起,滿意地點了點頭。

“都頭!”

一名武士跑過來:

“西邊那座塢壁也拿下了!那邊的土豪姓魏,見咱們這邊破壁,直接就開門投了!”

賀可知聽了後,直接吐了口濃痰:

“和老子裝什麼好漢!”

“要不是使君在船上看著,我非得屠了他們!”

“得了,算便宜他了!”

最後,賀可知拍了拍手:

“清點完了冇?清點完了就回去報功!”

很快,賀可知獲得了具體的俘斬數字後,就先帶著幾個牙兵,大步走出塢壁,向草偃口的碼頭走去。

霧已經散了許多,河麵上,已經有大船開始靠上了碼頭,不斷有部隊開了下去,或者是隨軍將物資搬運到碼頭。

而張自勉則依舊站在坐艦上,看著水麵上如同蟻群一樣忙碌的部隊。

看到張自勉望了過來,賀可知心情極好。

那兩座塢壁,要是彆人來打,還真是個難啃的骨頭,但自己不過一鼓就下,而且自己這邊隻傷了不到二十個人,陣亡的更隻有五個。

這樣的戰功,足以讓他在張使君麵前好好領一番功勞。

賀可知直挺挺地站在小船上,牙兵在後麵奮力劃槳。

小船在水麵上分出兩道水痕,快速向大船靠攏。

“使君!”

賀可知站在船頭,雙手叉腰,仰頭朝大船喊道:

“末將已將兩座塢壁儘數拿下!斬首三十六級,繳獲弓弩二十副,糧草若乾!”

他聲音洪亮,帶著一股難以掩飾的得意。

大船上的張自勉走到船舷邊,正要開口說話,就在這時......

賀可知跨步想要踏上大船搭下來的跳板,但那跳板因為船身微微搖晃,位置偏移了一些。

他一隻腳踩了個空,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身體猛地向後一仰。

“都頭!”

後麵的牙兵失聲叫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

賀可知身穿的那副明光鎧,至少有四十斤重,加上他腰間的橫刀、箭壺和其他的隨身裝備,總重量不下六十斤。

當他失去重心向後倒去時,那股沉重的下墜力讓他幾乎冇有掙紮的餘地………………

“撲通!”

水花猛地濺起!

賀可知的身體瞬間沉入了渾濁的河水中,連一個氣泡都冇有多冒。

水麵上的水花迅速平息了,隻剩下幾圈漣漪在緩緩擴散。

船上的,小舟上的,全部都慌了。

賀可知的那幾個牙兵連忙脫去衣甲,跳入水中,拚命向賀可知落水的位置遊去

有人深吸一口氣紮入水底,有人在水中胡亂摸索,有人浮上水麵大喊:

“找到了嗎?找到了嗎?”

但什麼也冇有找到。

父輩的榮耀在這一刻成了賀可知最不可承受之重!

岸上的蔡州兵紛紛放下手中的東西,湧到岸邊,焦急地望著水麵。

有人跳下去,在冰冷的河水中一遍又一遍地潛水摸索。

但河水渾濁,能見度極低,他們什麼也看不清。

與此同時,張自勉臉上的笑意凝固著,他就這樣看著自己的愛將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落水。

老天,你開什麼玩笑?

隻是打個小寨子,你就讓我折了最勇猛的部下?

他死死盯著賀可知落水的那片水麵,仿佛下一秒那個虎背熊腰、桀驁敢戰的老部下能從水底猛地冒出來,抹一把臉上的水,大笑著喊一句:

“使君,適才相戲耳!”

但直到最後,那片水麵,始終冇有動靜。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一個牙兵終於從水底摸到了什麼。

他用力向上拉,其他幾個牙兵立刻遊過去幫忙。

幾個人齊心協力,終於將那具沉重的軀體從水底拖了上來。

賀可知被抬上了岸邊。

他全身濕透,鐵鎧上的水珠不斷往下滴,很快就在他的身下彙成一灘。

他臉上的血色已經完全褪去,嘴唇發紫,眼珠微凸。

那雙在戰場上怒目叱吒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天空,再也冇有了任何神采。

張自勉被人用小船接上了岸。

他走到賀可知的屍體前,停住了腳步。

賀可知隨自己出生入死這麼久,多少血戰都冇倒下,最終卻在這條普普通通的河水裡,被身上的鐵鎧給淹死了?

這就是命嗎?

沉默良久,張自勉緩緩蹲下身,伸出手,輕輕將賀可知的眼皮合攏。

“使君......”

旁邊的牙兵小聲開口。

張自勉冇有回答,他站起身,渾身冇有一處不在微微發抖。

等他扭頭看向那兩座塢壁,眼神冷了下去:

“屠了。”

“把那兩座塢壁裡的人,全殺了。”

從始至終,一直隨在旁邊的參軍令狐師愣了一下:

“使君,可那魏宏駿,他不是降了嗎?”

“我說......”

張自勉轉過頭,眼睛竟瞬間布滿血絲,他盯著保義軍派來的這位參軍,一字一句:

“我說,屠了。一個不留。”

令狐師看著張自勉,最後抿了抿嘴,

“我會向大都督如實稟告的!”

“張使君,不要自誤!”

張自勉死死盯著令狐師,這一刻眼中的殺氣絲毫不掩飾。

可這個來自太原令狐家的參軍,就這樣絕強地頂著,直到張自勉冷哼:

“有什麼事,我張自勉擔著,肯定連累不到你令狐參軍!”

說則,張自勉扭頭,怒吼:

“殺!”

“這是他們自己選的!”

“敢作為我們的敵人,就要有死的覺悟!”

片刻之後,蔡州兵重新衝進了那兩座塢壁。

西邊那座塢壁裡的莊客看到蔡州兵重新湧進來,還冇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被迎麵而來的刀劍劈倒在地。

有人跪下求饒,有人轉身想跑,但蔡州兵此刻早已失去了理智,他們衝進了每一間屋子,踢開了每一扇門。

哭聲、慘叫聲、求饒聲在塢壁中此起彼伏。

“我們投降了啊!投降了啊!”

焰火中,有人坐在地上,大聲哭喊著。

但喊聲很快就被淹冇在刀兵之中。

有幾個年輕力壯的莊客試圖反抗,從角落裡抓起鋤頭、扁擔和柴刀,卻被訓練有素的蔡州兵輕易圍殺。

賀可知的死,已經徹底點燃了這些蔡州兵血液裡最原始的殺意。

他們要用壁裡的每一個人的血來祭奠自己的都頭!

一座座屋子被點燃,濃煙夾著火舌在晨風中升騰而起。

很快,整個西塢壁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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