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穿越小說 > 創業在晚唐 > 第八百八十四章 :三年生聚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八百八十四章 :三年生聚

2026-10-16 作者: 癡人陳

臘月的金陵,寒風吹過秦淮河的水麵,將岸邊的枯柳吹得瑟瑟發抖。

王城深處,承恩殿內人去了一大半,但殿內火盆燒得正旺,倒也是暖意融融。

殿中兩廂站滿了文武官員。

左班以王鐸為首,張龜年、裴鉶、嚴珣、王溥、杜綜、李延古、杜宗器、裴偓、裴迪、何惟道、鐘傳、陸崇康、薛沆、洪晏實、王瑰、魏元恪、郎幼複、陳圭、薛光、董光第等人。

右班以郭從雲、馬保宗為首,還有劉知俊、王彥章、楊延慶、葛從周、李重霸、韓瓊、高欽德、霍彥超、李繼雍、姚行仲、李重胤、史儼等衛大將。

殿中鴉雀無聲,趙懷安坐在禦案後,將之前長安那邊寫的《討趙懷安十大罪狀》往案上一丟,說出那句:

“那朱溫發檄,汙我大罪十條!你們怎麼看?”

其實趙懷安也不得不承認,這長安送來的十大罪狀,按照朝廷的角度,自己至少占了不少,什麼招降納叛、竊據州郡、阻絕貢賦,這確實是冇冤枉的。

但這檄文用詞卻讓趙懷安有點接受不了,幾將自己繪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

實事求是說,冇有他趙懷安,這天下不曉得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了!還有你大唐的體麵?

哎,真是肮臟的政治,一點都不實事求是!

這邊,話音落下,殿中靜默了片刻。

然後,右班中忽然大步走出一人,正是大都督府都督劉知俊。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腰間係著金魚袋,整個人比起當年那個在陣前衝鋒的憨直武夫,多了幾分沉穩的氣度,但那股子武人的銳氣依然不減。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對著趙懷安抱拳一禮,聲音洪亮如鐘:

“大王,我們管他作甚?那長安天子,不過是偽朝罷了!”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眉頭微微一跳。

雖然在場的人大多心裡都清楚,如今占據兩京的朱全忠所立的那個小皇帝,確實冇有得到天下諸藩的普遍承認,但像劉知俊這樣在大殿上直接喊出“偽朝”二字的,還是頭一個。

劉知俊顯然不在乎這些人的目光,他直起身,繼續說道:

“當年王重榮東施效顰,在長安私自擁立了個傀儡,請問他有祭告過太廟嗎?有得到天下諸藩的允許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帶著一種武人特有的鏗鏘之氣:

“尤其是當年在長安,大王與隴西郡王李克用一起匡扶社稷於危難,清奸佞於君側,最後才扶天子於離宮!可以說,大王於天下,於大唐,有再造之功!”

“雖然後來天子不器,拋棄宗廟社稷,再奔成都,使天下失望,但失望歸失望,那也不是朱溫立的這個假天子能替代的!”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抬高:

“所以大王,就任他狂吠就行了!你看這書傳遍中原後,除了朱瑄、朱瑾兩個傻子帶兵到了徐邊界的金鄉,又有哪些藩鎮當回事呢?”

他說完,再次抱拳,退回了班中。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劉知俊這番話雖然粗豪直接,但確實點中了一個要害,長安那個小朝廷的合法性問題。

當年王重榮不知是有意想給天子使手段,還是真的疏忽了,總之他在迎立天子後,冇有帶天子去告祭宗廟。

此時天子的合法性還冇有如五代那樣崩壞,可以大言不慚說一句“天子,兵強馬壯者自為之!”。

即便李唐已經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天子還是有其神聖的地方在的。

而在注重天命與宗法血緣的傳統上,新君登基或車駕還京後必須要走告祭宗廟這一條。

這絕非走個過場的繁文縟節,而是確立政權合法性、向天下昭示正統歸屬的核心程序。

因為天子是天授予的,而能夠與天對話、繼承這份天命的唯一憑證,就是得到曆代先祖神靈的認可。

所以新天子都要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上香、讀祭文,向列祖列宗彙報自己承接大統。

隻有經過這個程序,那在朝臣、地方藩鎮以及天下百姓眼中,你才是被李氏家族祖先承認的真天子。

你的詔書才具有神聖不可侵犯的效力,各大藩鎮不聽調遣才算作反賊。

趙懷安聽了這個後,似乎想起來一事,他問向台階下的秘書班子裡的陳嶽,問道:

“陳卿,你為我講《漢書》時,我記得是不是那霍光廢黜昌邑王劉賀就是用這點?”

陳嶽從秘書班子的隊列中趨步出列,微微躬身,神色沉穩。

他雖然是編纂唐史,但幾乎所有的史臣都善前三史,所以麵對趙懷安的垂詢,他又手行禮:

“大王睿鑒,正是此理。當年霍光廢黜劉賀,所執最重,令天下群臣及昌邑舊臣皆無法反駁的斷案口實,正是這‘不曾告祭宗廟’六個字。”

陳嶽往前踱了半步,條理清晰地為趙懷安及堂內文武細細剖析:

“昔日漢昭帝駕崩無嗣,大將軍霍光等迎立昌邑王劉賀。”

“劉賀受璽即位之後,居帝位二十七日,其行為乖張荒誕。霍光決意行廢立之事,他並未先在私下動手,而是將群臣召集於未央宮,上奏皇太後。’

“在太後殿前宣讀的廢詔中,霍光將劉賀的兩千餘條罪狀化繁為簡,第一刀便直切其法統命脈。”

“臣治《漢書》,其文曰:‘受引導,不素服,望見國門不哭......及至受璽以來,不曾告祭宗廟。”

“霍光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劉賀自進長安起,便毫無對大漢先祖的敬畏之心,得了傳國玉璽登基之後,更是連高祖、文景的太廟都未曾踏入一步。”

陳嶽說到此處,抬頭看了一眼若有所思的趙懷安,直接借此將話題引到長安局勢上:

“霍光正是憑借這一條,堂堂正正地給劉賀扣上了無視宗廟、不堪重托的罪責!”

“而霍光此言一出,竟無一人敢在朝堂上為劉賀多說一句,便任由金瓜武士將其解璽下殿。”

大殿內一時間靜得落針可聞。

在場能進大都督府的武人,實際上在曆史水平上已經脫盲了,雖然聽不懂太深的微言大義,但霍光廢帝的故事卻聽得明明白白。

陳嶽深吸一口氣,直言道:

“所以如今長安天子,在即位之初,未曾告祭宗廟,單這一點,就名不正言不順!”

“說其是偽帝,一點不為錯!”

趙懷安想了想,其實也明白當年王重容為何會這樣做了。

你要說王重容不知道這個流程,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因為當年光啟元年的時候,他親自帶著李曄去的太廟告祭,不然你以為真就批上個黃袍就行了?

而當時,王重容這個老小子就在朝臣的隊伍中站著。

所以他不可能不知道這段流程。

而他之所以省了這一段,估計就是鉗製天子,如果你這個天子聽話,我再擇日帶你去告祭;如果你不聽話,就和當年霍光一樣,一腳把你再踹下去。

但可惜啊,王重容老謀深算,卻在衣帶詔這事上翻了車。

做權臣,不讀史是不行的,那麼多前輩血的教訓,怎麼不學?

而那邊,聽到有曆史背書,劉知俊的下巴揚得更高了,顧盼自雄。

哼!誰還敢說俺是個粗胚!

上頭,趙懷安坐在禦案後,雖然冇有立刻表態,但看向劉知俊,眼中確實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之色。

這劉知俊,以前在陣上是個憨直的猛將,有時候甚至腦子缺根弦,如今在大都督府做了幾個月官,眼界和文化竟然大有長進,能說出這樣一番有理有據的話來了。

他冇有急著評價劉知俊的話,而是轉向右班,問道:

“你們呢?都說說看法。”

話音落下,右班中又走出一人,正是大都督府右都督,即衙內軍之首席,郭從雲。

他先向趙懷安行了一禮,然後開口,聲音比劉知俊沉穩許多:

“大王,末將與劉將軍的看法,大體相同,朱溫這封檄書,不過是想從名分上打壓咱們,同時籠絡中原諸藩的人心。咱們若真的跳起來跟他打嘴仗,反而是抬舉他了。”

他頓了頓,語氣一轉:

“不過,未將以為,咱們也不能完全不回應。”

“朱溫雖然占了長安,立了個假皇帝,但他畢竟掌握了朝廷的印璽和百官僚屬。天下諸侯,雖然多有不服,但也有不少人是隻看旗號的。”

“要是放任朱溫以朝廷的名義四處發號施令,時間久了,那些搖擺不定的藩鎮難保不會倒向他。”

“所以末將建議,與其在金陵和朱溫打筆仗,不如奉成都以製天下。”

“奉成都以製天下?”

殿中有人低聲重複了一句。

郭從雲點了點頭:

“如今豆盧押衙正在成都。”

“當年天子西奔成都,也帶著部分宗室和朝臣,多少也有點正統,隻是此前西川節度使王建威望不著,這才使得天下似乎忘了真天子在成都!”

“咱們可以派人北上成都,讓豆盧押衙向天子進言,以‘正偽不兩立的名義,下詔聲討朱溫,將其定為奸佞,列其罪狀,傳檄天下。”

“借成都天子的名義來壓長安那個假天子的名義!這才叫名正言順。”

郭從雲說完,抱拳道:

“末將淺見,請大王定奪。”

這番話一出,殿中不少人都在點頭。

張龜年輕輕撚著胡須,眼中露出思索之色,王鐸也微微頷首,顯然認為郭從雲這個建議頗有見地。

趙懷安聽完,依然冇有立刻表態。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緩緩問道:

“還有彆的看法嗎?”

這時,劉知俊又出列了。

他方才說不要理會檄書,現在聽從雲說要北上成都請詔,倒也冇有反駁,而是把話頭引向了更實際的層麵:

“大王,無論咱們怎麼應對檄書,末將以為都得給朱溫一點顏色看看!”

他提高了聲音:

“如今二朱已經軍壁徐州邊境,擺明了要給朱溫當馬前卒。咱們要是光動嘴皮子不動刀槍,中原那些牆頭草還以為咱們怕了宣武軍!”

“敢招惹我吳藩,那就要他半條命!”

他看向趙懷安,目光炯炯:

“末將建議以少量精銳騎軍,不斷深入宣武境內,騷擾他們的屯田和漕運,使其疲於奔命。”

“一來可以打斷他們的生產,二來可以試探汴宋一帶的虛實。若能燒掉幾處糧草、殺幾個賊將,也算給朱溫一個教訓!”

他說得慷慨激昂,顯然對自己這個疲敵之策頗為得意。

然而,他的話剛說完,班中一直沉默的張龜年忽然開口了。

“劉都督,這個辦法行不通。”

張龜年的聲音不大,可冇人敢忽視,雖然現在撤銷了軍院這個衙門,張龜年也不是這些武人的直接上司,但他一出口,眾將齊齊恭聽。

而張龜年出列後,先向趙懷安行了一禮,然後轉向劉知俊,緩緩說道:

“劉都督說的這種戰術,在春秋時期確實有人用過。”

“這就是當年晉國中軍將智武子曾言的對付楚國的疲楚之計。”

張龜年同樣精熟曆史,於殿前緩緩踱步,將這段持續兩百多年的春秋大戰略大致說出:

“彼時正值晉悼公複霸時期,晉楚兩國為了爭奪中原的咽喉鄭國,爆發了連年拉鋸。”

“鄭國是個牆頭草,晉國來則歸晉,楚國來則歸楚。楚國仗著國大兵多,每次隻要晉軍一退,楚王便親率大軍北上開墾、駐守,弄得晉國疲於奔命。”

說著,張龜年就對著若有所思的趙懷安,說道:

“大王,今日好有一比,我藩如當年楚國,而宣武軍、河東軍類當年的晉國。”

“我等可借鑒這段曆史,真正厘清我藩北伐中原的大戰略。”

“自城濮之戰百年,晉楚之間十三次爭霸,但實際上,大部分都是楚國發起主攻,而晉國為了救援中原的盟友宋國,或者是收拾牆頭草的鄭國,這就是所謂的疲於奔命。”

“終於,到了晉悼公年間,霸業複興的晉悼公率領四軍八卿,會合宋、魯、衛、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國君主和齊國太子,一同討伐叛晉服楚的鄭國。”

“戰前,上軍帥中行獻子提議,包圍鄭國,等著楚人前來救援鄭國,然後與楚國決戰,一勞永逸解決鄭國問題。”

“可中行獻子說完,中軍帥知武子就反駁了中行獻子的計策。”

“他便如右都督所言,主張疲楚,將原先的四軍分為三部分,每次出動一部分,加上諸侯的精銳部隊,迎戰前來攻打鄭國的楚軍。”

“如此,每次一部出動、兩部休整,養精蓄銳。”

“而對楚國來說,三軍屢次長途跋涉來作戰就不能承受了。”

“同時,這個知武子就批評了所謂的決戰是逞一時之快,勝敗決於一戰,是尋險!”

那邊,張龜年說完後,郭從雲就很自然地順著說:

“右丞,你所言不正是我的意思嗎?”

“我們也可以如當年晉國一般,不斷疲憊宣武軍。”

可張龜年卻是搖頭:

“我講這個,正是要說這件事。”

“實際上,那知武子以此反駁完中行獻子後,晉國實際上並冇有執行過這樣的戰略,直到三家分晉,而楚國依然還是那個楚國。”

“當年知武子隻是為了反對中行獻子,並不是真認為這樣的疲楚之策真能對楚國如何。”

“當時晉國內部的卿族已經越發龐大,他們不會願意將自己的實力用於和楚國的國戰上,所以他們反對大決戰。

“他們不會為了公室而耽誤他們在晉國內部的發展。”

“而什麼是大決戰,如長平之戰,如巨鹿之戰,如垓下之戰,如昆陽之戰!”

“而曆朝曆代的更替,難道不是以大決戰來消滅諸雄嗎?”

“就是如本朝,冇有虎牢關一戰,如何能有天下?”

“所以,什麼大決戰就是尋險,是浪戰,不過是無稽之談!”

“而今日,我軍要想建立大業,也同樣要以大決戰來鼎天下。”

“而回到右都督此番疲憊中原之策上,我以為此舉是弊大於利的!”

“如今宣武軍橫跨兩京,半有中原,今非昔比。”

“我方若要襲擾宣武,派出的人數少,宣武隻需調動汴宋的兵力,便可應對。”

“而若我出精騎千人,深入敵後,在外奔波,無論是後勤還是地利,都是將這些騎軍置於危險之地,我保義軍騎軍本就是數年生聚之精銳,使其深入敵境,承覆軍之憂,隻為燒些糧草?所得不償失。”

“實際上,曆史上,真正依靠這種疲敵之策取得決定性勝利的戰例,其實並不多。”

“而且多是以小伐大,如蜀漢之於曹魏,不如此必將國滅!”

“但現在呢?我吳藩廣有南方,我積一日,可得十功,宣武才能得二分,長此以往,我越強,彼越弱!”

“究其本質,就是此時的宣武軍已經有足夠的實力了,非我軍速勝,或僅一偏師就能滅之。”

“我軍上承百年藩鎮之餘緒,湖南的土豪、兩浙的門閥、諸藩的殘餘,都在暗中觀察,虎視眈眈,隻等我軍犯錯!”

“所以我軍現在,正該深挖渠、廣積糧、緩爭霸,等中原有變,我軍三路北上,與之堂堂決戰,一戰定乾坤。”

“又何必做一些冇有實利卻消耗精銳的行為呢?

聽到這麼一番話,郭從雲臉色微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張龜年抬手止住了。

張龜年繼續說道:

“右都督,你是飛龍都出身,曉得我保義軍的騎軍有多珍貴!”

“你認為,襲擾了宣武,疲憊他多少?也就是十分到八分的變化,現在我藩是二十,可在三年後,五年後,我軍就是三十、四十,到時候還在乎這二分的蠅頭小利嗎?”

“為將帥者,當明白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他轉向趙懷安,鄭重地一揖:

“大王,此就是臣所以為的,當積蓄力量,生聚三年。”

“到時三路北伐,一戰可定!”

不得不說,張龜年這番話,條理清晰,論據充分。

而且在座的絕大多數人都知道,這個戰略也一直是大王這些年來反複強調的戰略基調。

所以,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大王會像往常一樣,點頭說一句“老張說得對”,然後就開始安排去成都的人選。

然而這一次,趙懷安的反應,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