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章 :樓起樓落
城外戰休,襄陽城內,正中山南東道樓上,趙匡凝召集了緊急會議。
窗外,夜色已深,但城外的火光依然未熄。
漢江上,被燒毀的浮橋殘骸還在冒著黑煙,遠處峴山、萬山、望楚山等地,保義軍的營火如同繁星般點綴在夜幕中,將整座城池圍得水泄不通。
山南東道樓原稱文選樓,據傳是為紀念南朝梁昭明太子蕭統建立,一直是襄陽文教之所。
往後,數百年來,每逢戰亂,樓中藏書便散失一批;每逢太平,又總有文人或官員出麵修繕,補充書冊。
可以說,這小小的文選樓卻也折射出這天下興亂。
而在最近這十年,文選樓則是徹底破敗了,屋頂漏雨,門窗殘破,樓中藏書十不存一,隻剩下一些實在不值錢的殘卷,連盜賊都懶得偷。
直到趙德諲入主襄陽,這座樓才有了轉機。
趙德諲這個人是比較有見識的,一直想真正改變這以武亂法的情況,所以在入主襄陽後,就專門將此樓重修,用以傳達對文治的看重,當然,他也是想儘快收複本地士人之心。
重修過後的文選樓發生了大變貌,不僅樓中地麵鋪上了青磚,二、三層原本用來藏書的空間,也被改成了一間可容納數十人議事的大廳,廳中擺放著案幾和胡床,四壁掛上了襄陽八景的絹畫。
倒是樓前原有的兩株銀杏依舊被保留著,這兩棵樹據傳是昭明太子親手所植,數百年過去,已是參天巨木,枝繁葉茂。
之後,趙德諲看到了此在軍事上的作用,據此能將全城和漢江瞭望在內,所以就將軍鎮中樞移到了這裡,並將之改名為山南東道樓。
以前,趙德諲一直在此樓發號施令,那時候趙匡凝就站在旁邊低眉斂目。
而現在,趙匡凝終於成了此樓的主人,也開始了他在此樓的第一次大議。
可趙匡凝上位的第一件事,卻是決定是否將這份基業拱手讓人。
何其譏諷啊!
此時,高樓內,趙匡凝坐在原本屬於他父親的那張胡床上,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山南東道的主要人物都參加了,留後司馬李琪、行軍司馬章嶽、判官劉汾、支使王蕤、牙將陳藩、趙進、周筠,以及襄陽城中幾位有頭有臉的豪族代表,如蔡氏、習氏、龐氏、楊氏等。
冇有人說話。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更鼓聲,一陣一陣。
趙匡凝終於開口了,僅僅是一日,他的聲音就蒼老得不行,疲憊沙啞道:
“諸位,今日召集大家來,是為了商議一件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城外的情況,大家也都看到了。父帥......已經戰死。一萬精兵,回來的不到八百人。浮橋已斷,援軍無望。城中的糧草,是不缺的,但有糧無兵。”
“所以今夜將你們喊來,就是議一議這襄陽城,咱們是守,還是降?”
話音落下,眾人麵麵相覷,依然冇有人說話。
出乎趙匡凝意料的是,最先開口的,不是那些平日裡能言善辯的幕僚,而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他是襄陽蔡氏的族長,蔡仲。
蔡仲拄著拐杖,緩緩站起身,對趙匡凝拱了拱手:
“趙使君,老朽鬥膽說幾句。”
趙匡凝點了點頭:
“蔡老請講。”
“老朽活了七十三歲,曆經八朝,見十餘任節度使,可以說看過太多旋起旋滅。”
蔡仲的聲音蒼老而平穩,充滿歲月的智慧,讓人忍不住靜心聽下去:
“當年黃巢亂起,襄陽城也曾被圍,那一戰,城中百姓死了一半,街巷中到處都是屍體,連收屍的人都找不到。”
“後來山南東道又亂了幾年,直到趙老師來了,襄陽才稍微安穩些。”
“可如今,趙老師已經不在了。保義軍兵臨城下,咱們打不過,這是事實。”
“硬要打下去,隻會讓城中的百姓跟著遭殃,讓那些世代居於襄陽的家族,毀於一旦。”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沉重:
“老朽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但老朽要對得起蔡氏一門的百餘口人,對得起那些跟著老朽吃飯的佃戶、隸。趙使君,你說,老朽該不該主張投降?”
趙匡凝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蔡老說的是肺腑之言。”
蔡仲坐下了,但他的話和趙匡凝的態度卻讓眾人看清了方向。
不要說什麼趙德諲完蛋了,其麾下主力也完了,就可以亂說話了。
能從亂世到現在還能保有家族的,冇有一個不懂存身之道的。
即便是保義軍下一刻就會衝進城,隻要趙匡凝不降,他們就不會多嘴說一句投降!
畢竟趙匡凝弄不過外麵的保義軍,還弄不死咱們?
但現在有這兩人的一唱一和就不同了,這種可以保留家族又能在保義軍那邊刷功勞的機會,在場人如何會錯過?
於是,襄陽的一個大豪族,習氏的族長習儁也站了起來。
習儁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看著很是精神,他也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
“趙使君,在下也說說自己的看法。”
“如今保義軍的兵力,在下也粗略估算過。城外步騎不下三萬,加上水師,恐怕有四萬之眾。而咱們城中,能戰之兵不過五千,且多是老弱殘兵,士氣低落。就算勉強守城,又能守幾日?”
“就算守住了,又能如何?趙懷安在武昌,擁有整個江東和淮南,兵精糧足,他可以圍城一年,兩年,甚至三年。而咱們,能撐到那時候嗎?”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種無奈:
“更何況,如今朝廷暗弱,那所謂的朱溫要發援軍,但開戰以來,有一人一馬到漢江邊嗎?”
“所以咱們就算要守襄陽,又向誰去求援?向誰去效忠?”
“與其如此,不如早降。保義軍仁義之名,天下皆知。吳王不是那種嗜殺之人,那高仁厚稟性如何,雖然不清楚,但能被吳王委以方麵之任,定然不會差的。”
“他入城,使君與我等肯定是要交出權柄的,但至少能保住性命,保住家產。”
趙匡凝依然沉默著。
這時,留後司馬李珙也開口了。
李珙是趙德諲的老部下,跟隨趙德多年,在軍中頗有威望。
他先是歎了口氣,然後說道:
“大郎,我們這些人隨老師從唐州到襄陽,出生入死,從未有過二心。
“但如今,老帥已經去了,二郎也去了。咱們這些老兄弟,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這點人,實在無力再戰了。”
“我等知道,大郎心中不甘,但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咱們今日降了,保義軍不會虧待咱們,大郎你還年輕,有的是機會。
“若是死守到底,萬一陣破城陷,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複。”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我們也不是怕死。但那些現在還跟著咱們的兄弟,咱們要給他們留個活路。”
趙匡凝聽到這裡,終於緩緩閉上了眼睛。
其實父親出城作戰前,就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帶著全城的主戰派出城野戰,勝了自然好說,要是敗了,襄陽就不用守了,也不用求什麼,但憑保義軍發落就行。
他睜開眼,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些豪族,幕僚,牙將,他們的臉上形形色色,甚至不露聲色,但趙匡凝都知道,這些人都不想打了,他們隻想活下去。
“罷了。”
趙匡凝長歎一聲,也是如釋重負:
“那就降吧。”
他站起身,對眾人拱了拱手:
“諸位,趙匡凝無能,守不住先父留下的基業,愧對先父的在天之靈。但為了這一城百姓,為了諸位的身家性命,我願開城投降,以保全城。”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隻是,在下有一事相求。”
李珙連忙道:
“趙使君請講。”
趙匡凝道:
“降書,我親自寫。但出城與保義軍接洽之事,需得一位能言善辯、膽大心細之人。不知哪位,願意擔此重任?”
眾人麵麵相覷,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個中年人緩緩站了出來。
那人姓王,名蕤,字信臣,是山南東道的支使,負責文書和外交事務。
他四十來歲,麵如冠玉,之前曾是朝廷的供奉,是個能言善辯之人。
王蕤對趙匡凝拱了拱手:
“使君,在下願往。”
趙匡凝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感激:
“有勞王君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先生此去,需與保義軍談妥三件事:第一,保義軍入城後,不得屠城,不得劫掠,不得濫殺無辜。第二,城中將士,能發給路費,遣散回鄉。第三,在下與城中諸家族,願獻出全部兵甲,糧草、府庫,但求保全身家性命。”
王蕤點頭道:
“在下記下了。
趙匡凝又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道:
“還有一件事......讓他們,厚葬父帥和二郎。”
王蕤深深一揖:
“在下,定不辱命。”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王蕤帶著兩名隨從,騎著馬,從襄陽北門緩緩而出。
他的手中,握著一麵白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江麵上,薄霧還未散儘,保義軍的戰船就在橫亙在前,若隱若現。
城外的這片江灘上,一夜之間就建起了一座簡易的營寨,此時正不斷有廂軍和隨夫正推著車,將昨日遺留在戰場上的繳獲給推回營地。
而在戰場外圍巡哨的哨騎們,則看到北門城門緩緩打開,從裡麵出來一隊持白旗的使者,連忙奔了過去。
在走出城上的弓箭手射程後,王蕤才勒住馬,舉起白旗,大聲喊道:
“在下襄陽王蕤,奉趙使君之命,前來求見貴軍主帥!”
哨騎們對視了一眼,一個隊將模樣的人走上前來,打量了王蕤一番,然後道:
“在此等候,我這就去通報。”
此時,王蕤被保義軍的踏白們圍在原地,但也並冇有為難他們,隻是不讓他離開,也不讓他靠近那些正在打掃戰場。
於是,騎在馬上的王蕤就忍不住環顧四周,直到此刻,他才能真正看清這片戰場。
昨日的廝殺已經過去了一整夜,但戰場上的痕跡,卻並冇有一夜消失,甚至因為寒霜的緣故,變得更加冷怖。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晨光微弱,卻足夠將這片灘地上的慘狀一覽無餘。
漢江的水麵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
長堤上,屍體依然堆積如山保義軍雖然已經清掃了一夜,但戰死的武士實在太多了,根本來不及全部收斂。
那些屍體,基本都是穿著山南東道的軍袍,裸露在外的肌膚也都是一片病態的慘白。
晨風吹過,依舊帶著一股濃烈的腥臭味,令人翻胃。
而灘地上,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器,折斷的馬槊、碎裂的盾牌、踩扁的兜鍪、散落的箭矢,隨處可見。
幾隻烏鴉落在旗幟附近,低頭啄食著什麼,有人靠近,它們才不情不願地飛起,落在不遠處的樹枝上,呱呱叫著,仿佛在抱怨被打擾了早餐。
靠近江邊的淺灘上,十幾具屍體半泡在水中,已經被江水泡得發白發脹。
其中有個靠近的,王蕤能看清那屍體的腦袋漲得有半個胸腔那麼大,這會在江水的拍打下,一蕩一蕩的,將他們的手足輕輕晃動,仿佛他們還活著一般。
而在戰場上打掃的保義軍軍們,也在沉默的忙碌著。
不得不說,保義軍算是非常體麵了,將這些敵軍屍體都收殮起來,冇有使得他們露骨於野。
當然,這固然也是為了防疫以及軍功的需要,畢竟這裡麵的大部分屍體都是冇有腦袋的。
這些廂軍們臉上都帶著一個類似鳥嘴一樣的紙盒子,幾個人一組,將一具具屍體抬上板車,拉走。
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笑,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偶爾的喘息聲,以及板車車輪碾過沙礫時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響。
望著那些車板上殘缺的屍體零件,王蕤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連忙轉過頭,望向更遠處,那裡,幾個保義軍的士兵正在將一具穿著明光鎧的屍體抬上一輛單獨的板車。
那具屍體的鎧甲已經被血汙浸透,麵朝下趴著,看不清麵容,但從那具屍體的身形和鎧甲製式來看,顯然是個有名有姓的武將。
旁邊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走過來,翻看了一下屍體身上的腰牌,然後對身邊的書記官說了一句什麼,書記官低頭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王蕤歎了口氣,也不曉得是昔日哪位熟人。
隻是一日,就是這樣一個結局。
哎!
王蕤最後看了一眼戰場,然後歎氣地調過了頭,然後他愣住了!、
遠方峴山出現在眼前,在越發明晞的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翠。
這與剛剛血色、腥臭的戰場形成一種奇異而殘酷的對比。
仿佛一夜之間,遠方青山依舊,人間還是芳華,而這裡則已是一片介於生死的魘夢。
王蕤閉上了眼睛,不想再看了。
而很快,就有一隊騎士從前方營寨中奔出,為首的一員大將,穿著一身明光鎧,套著綠色的大氅,身後的幾個騎士各舉著旗幟、幡旗還有一個馬標。
那騎將奔至王蕤麵前,微微一拱手:
“在下韓通,是左都督府副都督。王先生請了。”
王蕤連忙翻身下馬,拱手行禮:
“在下王蕤,久仰韓將軍威名。”
韓通卻冇有下馬,而是低頭對王蕤道:
“王先生是奉趙匡凝之命來談投降的?”
王蕤連忙要解釋,卻被韓通擺手:
“不用,我正好要去大帥那邊,你隨我一起來!”
說完,韓通夾著馬,向著東南鹿門山大營而去,後麵王蕤慌忙上馬,緊隨其後。
一刻多後,韓通在大營前交了傳符,就帶著王蕤向中間的大帳走去。
而片刻後,王蕤出帳,又在帳外一拜,最後退了出去。
成了。
......
十一月初三,午時。
襄陽城的東門,緩緩打開。
趙匡凝穿著一身素服,冇有戴冠,冇有佩劍,手中捧著一隻木盤,盤中放著山南東道的印綬、戶籍冊、兵甲冊、糧草冊,以及一份親手寫就的降書。
他的身後,是襄陽城中的文武官員和豪族代表,也都穿著素服,低著頭,排成兩列,緩緩走出城門。
城門外,保義軍的將士們已經列陣完畢。
高仁厚騎在青驄馬上,穿著一身嶄新的明光鎧,身後是張歹、薛道凝、袁襲等人核心文武,再後就是韓通等副都督們,最後是李思安、耿孝傑、霍存、康彥君、趙儘忠、折宗本等立下大功的衛、都指揮使。
再往後,是數千精選出的入城部隊,此刻全都甲胄鮮明,列成整齊的方陣,鴉雀無聲。
趙匡凝走到高仁厚麵前,停下腳步,然後緩緩跪倒在地,雙手將木盤舉過頭頂。
“降將趙匡凝,代山南東道闔城將士百姓,向高帥投降。”
他的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有些顫抖:
“願高帥,遵守諾言,不屠城,不劫掠,不濫殺無辜。”
高仁厚翻身下馬,走到趙匡凝麵前,伸手接過木盤,然後將他扶起。
“趙使君請起。”
高仁厚的聲音,沉聲許諾:
“你的條件,本帥已經全部答應了。從今日起,襄陽城歸入吳藩治下,城中百姓,皆為我吳藩子民,一視同仁,秋毫無犯。”
趙匡凝站起身,低著頭,不敢直視高仁厚的目光。
高仁厚轉過身,麵對那些保義軍的將士,大聲道:
“兄弟們!從今日起,襄陽城,就是咱們的了!”
將士們齊聲歡呼,聲震四野。
高仁厚又轉過身,對趙匡凝道:
“趙使君,請帶路。本帥要進城,接收城池。”
趙匡凝點了點頭,側身讓開道路:
“高帥,請。”
高仁厚翻身上馬,帶著韓通和一隊親兵,緩緩走進了城門。
他的身後,保義軍的武士們,魚貫而入,接管了城牆、城門、府庫、兵營。
城中,百姓們躲在門後,透過門縫,緊張地看著那些進城的保義軍武士。
但那些武士,並冇有像他們想象的那樣,衝進民宅劫掠,也冇有在街上砍殺行人。他們隻是列隊走過,步伐整齊,目光平視,仿佛隻是路過一般。
有膽大的百姓,悄悄打開門,探出頭來看。
一個帶著袖套,走在軍列外的宣慰,在看到這老漢後,咧嘴一笑,道:
“老鄉,彆怕。咱們保義軍,不搶東西,不殺人。該乾嘛乾嘛去吧。”
那百姓愣了一下,然後連忙縮回頭,關上了門。
但很快,就有更多的百姓打開了門,好奇地看著那些進城的保義軍。
而在這些百姓冇注意的時候,保義軍的海上日月大旗已經緩緩飄在了山南東道樓上。
襄州,降!
與此同時,消息也傳到了樊城,守將度軫幾乎冇有猶豫,便也開城投降。
緊接著,唐州、鄧州、隨州、房州,也紛紛派來使者,表示願意歸降。
山南東道趙家集團,至此,徹底覆滅。
